十日前。
夏國都城,統萬(今陝西榆林靖邊縣附近)。
那是一座白骨築成的城池。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海量,.任你挑 】
赫連勃勃徵發嶺北胡漢十萬人,以蒸土為城,每築一段城牆,便以鐵錐刺入牆中以驗其堅。若錐入一寸,便殺築牆之匠,將屍骨一併築入牆中。如今還未完工,但工匠屍骨卻已不知填了多少進去。
殿內,爐火燒得極旺,驅散了塞北冬日的刺骨寒意。可匍匐在階下的那名漢子,卻感到一陣陣發自骨髓的冷。他額頭緊貼著冰冷的磚麵,連呼吸都刻意壓得極輕,像是在猛獸的巢穴中屏息求生。
「大單於,訊息都打探清楚了。」他將頭埋得更低了幾分,聲音因壓抑而略顯沙啞,「那劉裕的稚子,當真要去新平祭祀苻堅舊墓。新平距邊境不過二十裡腳程,若是馬快些,一日便能趕到!」
「若是大單於能領兵去攻,必然能夠一擊得勝!整個關中也是唾手可得!」
座上沒有回應。
整座殿宇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那漢子跪在地上,隻覺得那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加可怖。他終於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向上方望了一眼。
隻這一眼,他便後悔了。
那雄武男子身長八尺五寸,腰帶十圍,端坐在那架以人骨為飾的王座之上,形如一座鐵鑄的山嶽。
他便是夏國的開國之主,鐵弗匈奴的單於——赫連勃勃!
此刻,赫連勃勃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那雙眼睛幽深如狼,瞳仁裡沒有半分波瀾。
雙方的目光隻一交錯,那漢子便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竄天靈蓋,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他猛地將頭磕回地麵,整個人如一隻受驚的鵪鶉般瑟瑟發抖,牙齒磕得咯咯作響:「大單於!小人錯了!小人知錯了!小人隻是心急,怕那劉裕稚子走脫,耽誤了大單於的大事……求大單於饒命!求大單於饒命!」
他磕得極為用力,額頭一下又一下地撞在堅硬的磚石上,砰砰有聲。不過幾下,額上的皮肉便已磕爛,鮮血順著眉骨淌下來,滴落在磚縫之間,洇出一小片暗紅。
赫連勃勃仍舊沒有開口。他緩緩從王座上起身,那具魁梧如山的身軀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階,每一步都踏得殿中的空氣為之一凝。他走到那漢子麵前,停住腳步,居高臨下地注視了片刻,然後伸出手來,用一根手指輕輕托起了那漢子的下巴。
那漢子被迫仰起頭來,額上的血還在往下淌,順著眼角和鼻樑流成一道道殷紅的細線。赫連勃勃端詳著他的臉,也不說話,隻是又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那額頭的鮮血,然後慢慢地、仔細地,將那血跡在漢子的臉上一點一點地暈開。左右臉頰各畫了兩道,下巴上又抹了一團,將那原本粗獷兇悍的麵孔塗抹得花裡胡哨,活像一隻被頑童胡亂塗鴉的花貓。
赫連勃勃退後一步,歪著頭端詳了自己的調皮都得傑作片刻。
「哈哈哈!」他忽然爆出一陣大笑,笑聲在空曠的殿宇中嗡嗡迴蕩,震得燭火都跟著亂顫。
那跪著的漢子,方纔還嚇得魂不附體,此刻見了赫連勃勃發笑,臉上的表情卻比方纔更加難看。他想陪笑,可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破布,擠出來的聲音又乾又啞,像是漏了氣的風箱,連他自己都聽不出是在哭還是在笑。
赫連勃勃收了笑聲,臉上的笑意卻還沒有褪盡。他看著那漢子,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在說一樁無足掛齒的小事:「自建國以來,還沒有人敢直視孤的眼睛。」
他微微俯下身,那張掛著笑容的麵孔湊近了漢子的臉,聲音輕柔得近乎呢喃:「孤的這雙眼睛,乃是與上天相連的神物。你們這些凡夫俗子看了,怕是消受不起這個福分。」
「相信孤,孤這是為了你好。」
話音未落,赫連勃勃驟然抬起雙手,將兩隻拇指分別按在了那漢子的眼眶上。
那漢子渾身一震,想要閉上眼睛,可他的腦袋卻被赫連勃勃那雙鐵鉗般的大手牢牢扣住,動彈不得分毫。赫連勃勃的笑容始終未變,那兩隻拇指卻一點一點地、一寸一寸地,緩慢而堅定地向著眼眶深處扣了下去。
「啊————!!!」
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響徹整座殿宇。那聲音撕心裂肺,穿透了厚重的殿門,迴蕩在統萬城的每一座宮室之間。殿外的侍衛們齊齊打了個寒顫,卻沒有人敢回頭看上一眼。
慘叫過後,整座大殿陷入了剎那的死寂。連爐中的炭火都彷彿被這慘叫聲嚇住了一般,劈啪聲都停了。
赫連勃勃直起身來,從袖中取出一方絹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沾染的血跡與漿液。他的表情很平淡,甚至帶著幾分百無聊賴的乏味,彷彿方纔不過是捏碎了兩隻熟透的李子。
而那大漢已經轟然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渾身痙攣不止。在他身旁的磚地上,兩團血肉模糊的眼珠正粘稠地滾動著,最後停在了一灘暗紅的血泊之中。
赫連勃勃將沾了汙穢的絹帕隨手丟在地上,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打發一個辦完了差事的奴僕:「看在你帶來好訊息的份上,孤饒你一條性命。自己下去領賞吧。」
「多……多謝大單於!多謝大單於!」
那漢子疼得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聲音哆嗦得不成句。可他竟還是掙紮著從地上爬了起來,朝著赫連勃勃聲音的方向磕了幾個頭,然後伸出雙手在身前胡亂摸索著,像隻沒了骨頭的蟲子般跌跌撞撞地爬出了殿外。
赫連勃勃看著他臨走前那副伸著雙手東摸西撞、好似一隻無頭蒼蠅的狼狽模樣,忍不住又笑了起來。他指著那漢子消失在殿門外的背影,對左右的侍從笑道:「你們瞧見沒有?這人沒了眼睛,原來是靠手摸著走路的!」
左右侍從如蒙大赦,連忙跟著發出一陣附和的鬨笑聲。
笑聲未歇,殿中卻有一人始終沒有笑。那人身著諸漢胡首位,卻也始終低著頭,目光一直盯著自己腳下的磚麵。待笑聲漸歇,他方纔沉聲開口:「大單於,果真要去新平進攻那劉義真嗎?」
赫連勃勃的目光轉向他,臉上的笑意並未褪去,卻多了一層捉摸不透的意味。他沒有急著回答,反而反問道:「軍師以為呢?孤該不該去新平走一趟?」
那漢人將領這才微微抬起眼來,目光依舊不敢與赫連勃勃對視,隻是落在對方腰間那枚骨飾之上。
他名叫王買德,出身太原,原是後秦的鎮北參軍。後來投奔了赫連勃勃後,就被拜為軍師中郎將,在夏國朝堂上,也是為數不多的漢人麵孔。
王買德的聲音始終平淡沉穩,並未因之前的事有半分波動:「臣之前便與大單於說過,劉裕滅秦,是以亂平亂,並未有德政以濟蒼生。關中乃形勝之地,山川險固,糧秣豐饒,而劉裕竟以弱才小兒守之,此非經遠之規也。」
他頓了頓,眼中多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
「可如今看來,臣當初的判斷,恐怕未必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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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勃性凶暴好殺,無順守之規。常居城上,置弓劍於側,有所嫌忿,便手自殺之,群臣忤視者毀其目,笑者決其脣,諫者謂之誹謗,先截其舌而後斬之。——《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