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城便這般沉默地矗立在渭水北岸,城垣上磚石斑駁,隱隱還能看出當年大秦帝都的恢弘輪廓。
劉義真一行人的車馬自北門而入,蹄聲與車輪聲在青石鋪就的街道上迴蕩,不多時便已經抵達城中府邸。
沈田子已在此處迎候多時。與王鎮惡不同,沈田子在安西將軍府中並未掛職,不算是劉義真霸府的屬吏,故而他隻是按軍中禮節相見,抱拳躬身,沉聲道:「末將沈田子,見過將軍。」
這一聲「將軍」,劉義真聽得分明。他記得清楚,當初王鎮惡初見他時,也是稱他為「將軍」而非「主公」,直到後來許諾了王猛祠堂之事,王鎮惡方纔改了口。
如今沈田子也是如此稱呼,劉義真心中瞭然,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笑著迎上前去,趁勢打量了沈田子一番。隻見此人生得魁梧壯碩,頷下短髯如戟,站在那裡便如一尊鐵塔,不怒而威,叫人望而生畏。 追書神器,.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劉義真當即撫掌笑道:「久聞沈將軍青泥一戰之威名,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沈田子麵上並無太多波瀾,隻是微微頷首,不卑不亢地答道:「區區虛名,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劉義真眉頭一揚,語調陡然拔高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激賞,「將軍這話,說得就有些過於自謙了。我遠在長安,早已聽人反覆講過那一戰的事跡。青泥一戰,將軍以區區數百偏師,竟敢主動出擊,正麵擊潰了姚泓親率的數萬精銳。這般以少勝多、以弱摧強的戰績,若是還不值一提,那古往今來那些兵家聖賢寫下的兵書,怕是也該少上一多半了。」
沈田子霍然抬頭,目光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本以為這位少年將軍初到鹹陽,頭一件事定然是問他關於漢高祖長陵修繕的進展——畢竟這可是劉義真親自下令的差事,自己帶著麾下士卒在寒風中搬石運土忙活了多日,心中憋了不少火氣。可出乎他的意料,劉義真開口的第一樁事不是陵墓,不是祭祀,而是他沈田子在青泥打的那一場勝仗。
更讓他心驚的還在後頭。劉義真竟兀自搖頭頓足,麵上露出一副極為懊惱的神色,彷彿當真在為沈田子感到不平:「我聽說那場戰事之後,心裡便一直在想——當時若不是沈將軍在青泥以孤軍擊潰後秦的數萬主力,牽製住了姚泓,那太尉大軍從潼關入關中,豈能那般順遂?又豈能那般輕易地攻入長安?可惜,可惜如今太尉不在關中,若太尉在此,我必然要當著太尉的麵,替將軍說上幾句公道話!」
沈田子愣住了。他身後那些侍立的南人將領,也有不少人微微變了臉色。
「小劉將軍……懂我。」這個念頭幾乎是不受控製地從沈田子心底冒了出來。
說句老實話,他對劉義真的到來,原本是頗有幾分埋怨的。他沈田子是地地道道的南人,出身吳興沈氏,自幼生在江東,麾下子弟兵也大多是從會稽、吳郡一帶招募來的南人。前幾年他甚至還領兵去到了嶺南一帶作戰,哪裡見識過這般乾冷入骨的北地嚴寒?關中的冬日對南人來說,本就是一場酷刑。風雪刀子似的刮在臉上,土地凍得硬邦邦的,連營帳裡的炭火都覺得不如南方暖。
偏偏在這種鬼天氣裡,這位小劉將軍一道不著調的命令下來,就要他帶著麾下士卒從好不容易捂熱的營房裡出來,頂著朔風去給什麼死了幾百年的漢高祖修繕長陵。在沈田子看來,這分明就是個不知底層疾苦的稚子,仗著自己身份便隨意折騰人。正因如此,沈田子今日原本並不打算給劉義真什麼好臉色看。
可此刻聽到劉義真竟然替他鳴不平,話裡話外都在說當初論功行賞時他沈田子吃了虧,沈田子那原本冷硬的臉色便不由自主地鬆動了幾分,看向劉義真的目光中,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這是知己啊!沈田子看著劉義真那張稚氣未脫卻一本正經的少年麵孔,心中竟忽然覺得,給漢高祖修陵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漢高祖那是何等英雄的人物?給他老人家修陵,那是旁人想修都還沒有機會修的事!這一百多年來關中淪陷於胡人之手,多少漢家兒郎做夢都想回到這片土地上為先帝掃墓祭拜,卻至死未能如願。如今自己有幸站在這裡,替高祖修繕陵寢,這分明是莫大的榮耀啊!
沈田子那張黝黑粗糲的麵孔上,第一次對著劉義真露出了些許笑意。隻是這笑意並不多,很快便被他一貫的嚴肅所掩蓋。他斟酌了一番措辭,客套道:「太尉當日論功行賞,乃是按照古製公斷。末將無話可說,此事談不上什麼大錯。」
「哦?」劉義真眨了眨眼,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珠骨碌一轉,嘴角浮起一抹促狹的笑容,「沈將軍說太尉沒什麼大錯,那豈不是說——太尉還是犯下了些小錯的。將軍雖然嘴上不說,心裡終究還是有幾分埋怨的吧?」
這話一出,沈田子那張鐵打的麵孔頓時僵住了。他臉皮微微抽動,看著劉義真那張笑嘻嘻的少年麵孔,心中隻想:到底是稚子,怎麼能在這樣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般話來?這是能放在明麵上說的話嗎?
可要他繼續客套下去,再重複一遍什麼「太尉公斷」之類的場麵話,他又委實說不出口。因為他心裡確確實實就是這般想的。無奈之下,他隻能權當沒聽見,轉過身去,領著劉義真往早已備好的暖室走去。
鹹陽的暖室,比新平王鎮惡準備的那一間要暖和許多。爐火燒得極旺,爐膛裡紅彤彤的光映在牆壁上,將整間屋子烘得如春日一般。
但劉義真走進來的第一眼便注意到了,桌上的餐食也截然不同。新平王鎮惡為他接風時,桌上擺的是熱騰騰的羊羹肉塊,是北人慣食的菜餚。而沈田子這席上,鋪開的卻是雪白的稻米飯,配上幾尾蒸得恰到好處的鮮魚,旁邊還擺著幾碟南方口味的醬菜。劉義真掃了一眼便明白了,沈田子麾下的將領庖廚俱是南人,哪怕關中稻米鮮魚稀少,卻依舊改不掉自己已經多少年的習慣。
陪席的還有數名南人將領,個個甲冑未卸,黝黑粗壯,一看便是跟著劉裕一路從京口殺出來的老卒。可這些人在宴席上卻興致寥寥,一個個悶頭飲酒吃菜,除了角落裡樂師彈奏的清商之樂在低低迴響之外,偌大的暖室裡竟然連個開口說話的人都沒有。那氣氛沉悶得幾乎要凝出水來。知道的,曉得這是在為安西將軍接風洗塵;不知道的,恐怕還以為是在給誰辦喪事。
劉義真端起案上那杯山陰甜酒,仰頭飲下一大口。那甜酒入口綿軟,後勁卻不小,一股熱意從喉嚨直竄到胃裡,又返上來湧上麵頰,染出兩團薄薄的緋紅。他借著酒意環顧四周,忽然開口打破了滿室的沉默:「沈將軍,還有諸位——我雖聽過爾等在青泥的戰功,可旁人轉述終究不如親歷者親口道來的直接。不知諸位能否與我好好說說,當初在青泥,你們究竟是怎麼以百敵萬的?」
話一鬆口,席間氣氛驟然一變。方纔那些悶頭喝悶酒的將領們,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動了某根弦,紛紛抬起頭來,眼中迸出亮光。
這些南人將士,從京口一路跟著劉裕南征北戰,打下過不知多少勝仗,可青泥那一戰卻是他們此生最引以為傲的巔峰。隻是這幾個月來,王鎮惡攻入長安的風頭蓋過了所有人,他們的功勞反倒少有人提起了。如今劉義真主動問起,又是在這酒席之上,氣氛頓時便活絡了起來。
「將軍且聽我說!」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偏將搶先開了口,將酒碗往案上重重一頓,酒水濺出來灑了滿手也渾不在意,聲音洪亮得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當時末將就在最前頭!姚泓那廝帶著好幾萬人從灞上壓過來,黑壓壓的一片,望不到頭!可沈將軍一聲令下,我等便毫不猶豫地沖了上去。末將一矛捅翻了最先衝過來的那個秦軍校尉,連人帶馬戳了個對穿!後來的弟兄們跟著壓上,硬生生把數萬秦軍沖亂了陣腳!」
他話音剛落,旁邊另一名胳膊粗壯的校尉便急不可耐地搶過了話頭,唾沫橫飛地比劃著名:「你那算什麼!我當時彎弓搭箭,對準了那麵秦軍龍纛——就差那麼一點點!那一箭若是再偏上三寸,便直接射中姚泓的帥旗了!想起來當真是可惜,可惜!」他說到激動處,竟真的滿臉懊悔,彷彿恨不得穿越回那個戰場上去,把那支射偏了的箭重新瞄準一遍。
暖室裡的氣氛被這些戰火紛飛的往事徹底點燃了。那些方纔還沉默如石的將領們一個個爭相開口,你一言我一語,將青泥那場血戰的每一個細節都翻出來咀嚼回味,彷彿那些刀光劍影的歲月就在昨日。劉義真端坐席上,一邊聽著他們講述,一邊不住地點頭,時不時插上兩句恰到好處的驚嘆,讓講述之人愈發得意,愈發說得眉飛色舞。
隻可惜,酒席正酣之際,往往總會有那麼一個倒人胃口的掃興之人。
隻聽得「砰」的一聲悶響,一隻酒杯被人重重扣在了案幾之上,力道之大,險些將那漆案砸出個凹坑來。滿室的喧譁霎時間被這一聲巨響壓了下去,連角落裡彈奏箜篌的樂師手也是一抖,琴絃發出一聲刺耳的顫音。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隨軍文吏模樣的人已經醉得滿麵通紅,他搖搖晃晃地撐著案幾站起身來,聲音沙啞而尖利,帶著幾分酒意上頭的不管不顧:「可憐我等奮勇殺敵,到頭來竟被王鎮惡那廝搶了先!哼!我們在青泥把秦軍主力打得潰不成軍,他王鎮惡倒好,順著渭水長驅直入,撿了個現成的便宜!」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扯著嗓子在吼,聲音蓋過了席間所有的動靜:「依我看,太尉未免太過偏袒那王鎮惡了!若不是我們在青泥以命相搏,擊潰了秦軍主力,他王鎮惡難道敢以孤軍深入長安?他那些功勞,分明是踩著我們弟兄的腦袋撿來的!」
這兩聲嘶吼在安靜的暖室中迴蕩,震得燭火都跟著抖了幾抖。那些方纔還說得興高采烈的將領們頓時安靜了下來,有的低頭看酒碗,有的皺眉不語,可他們麵上那沉鬱而微妙的沉默,卻分明透著一種無聲的認同。顯然,這番話雖然說得難聽,卻道出了在場大多數南人將領壓在心底許久的心聲。
「慎言!」沈田子霍然回首,厲聲嗬斥了那文吏一句。他隨即轉過頭來,麵朝劉義真,那雙粗礪的手掌在膝上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聲音裡卻也是亦有不甘:「將軍勿怪,此人性子粗莽,一喝醉便滿口胡言亂語。是末將禦下不周,回頭定當好好教訓他。」
「哈!」
豈料劉義真非但沒有慍色,反而又端起手中那杯山陰甜酒,湊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然後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輕描淡寫,可內容卻字字如驚雷般炸響在滿座眾人耳邊:「別說諸位覺得此事不公,便是我也覺得這件事,太尉做得確實不地道。」
一瞬間,暖室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那份安靜來得如此突兀,如此沉重,彷彿有一盆冰水從房樑上兜頭澆下,將方纔還殘存著的些微酒意與喧囂盡數澆滅。連幾名樂師也都徹底停下了手,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倘若今日坐在主位上說出這話的,是旁的什麼人,那這滿座忠於劉裕的將領必定早已拍案而起,厲聲質問此人是不是心懷不軌、意圖造反!可偏偏,說這話的是劉義真,是太尉劉裕的親兒子。身為兒子卻在宴席上當眾指責父親做得不地道,這種事讓從未見過此事的諸將實在是不知如何應對。
沈田子雖然方纔就已經領教過了這位少年將軍的「口無遮攔」,可此刻依舊是瞠目結舌,張著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主公!」王修那張端方的麵孔霎時間沉了下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急。他顧不上什麼場合,當著滿座將校的麵厲聲道:「太尉當日那般裁斷,必有深意!豈是我等可以妄加議論的!」
王修覺得,劉義真現在是真的有些過了!
子論父過,是為不孝。臣議君非,是為不忠。
若今日這番話傳了出去,不說別的,必然會影響劉裕的威望。身為上位者,可以做出錯事,卻絕不能輕易認錯,因為這不僅關乎個人顏麵,更關乎朝廷威嚴、關乎軍心士氣!若今日有一人質疑,那明日豈不是有千萬人質疑嗎?
孰料王修話音剛落,剛才還為沈田子他們打抱不平的劉義真便立刻換上了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朝他拱了拱手,語氣鬆快得彷彿方纔那番驚世駭俗的話隻是酒後的玩笑:「長史息怒,息怒。我也就是替沈將軍和諸位鳴個不平,多喝了兩杯酒便管不住這張嘴了。還望長史莫怪,莫怪。」
他這般輕巧地一認錯,倒讓王修後麵一肚子的話全堵在了喉嚨裡,發作也不是,不發作也不是。
沈田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輕輕鬆了口氣。他端起麵前的酒碗,猛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鬍鬚淌下來,他也渾然不顧。他心中暗想,這位小劉將軍雖然行事跳脫、口無遮攔,但至少方纔那番話的維護之意,卻是真真切切的。
可沈田子這口氣還沒徹底鬆完,劉義真便將目光重新轉向了他,話鋒跟著陡然一轉:「其實沈將軍與諸位也不必太過心懷不滿。」
「諸位都是跟著太尉南征北戰、立下過汗馬功勞的元勛老臣。往後加官進爵那是遲早的事,區區一個關中之功便是不要又能如何?」
沈田子皺了皺眉,覺得劉義真這話未免太過無知,畢竟這刀不割自己身上是不知道肉疼的……可還沒來得及細想,劉義真的下一句話已經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頭頂上。
「畢竟,太尉這次南歸,不就是為了代晉自立嗎?到時太尉做了天子,你們的好日子不也就來了嗎?」
王修隻覺得眼前一黑,險些當場栽倒。他那張素來沉穩從容的麵孔上青一陣白一陣,厲聲暴喝道:「主公!!!」
這一聲暴喝,將滿座將領從震駭中猛然驚醒。可劉義真卻像是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捅了多大的馬蜂窩,他放下酒杯,梗著脖子與王修理論——
「怎麼?難道我說的不對嗎?太尉好不容易平定關中,光復二都,連腳跟都還沒站穩便急匆匆南歸,不就是因為要回去讓司馬家把他們屁股底下的位子給讓出來嗎?」
「就算我看不明白,那天下人也能看明白!與幾乎丟了天下的司馬家相比,我父卻直接收復關中,光復舊都!這般的功績,就算我父不坐,卻不知道他司馬家還有沒有臉麵繼續在天子尊位上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