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人竟然也認諸夏為祖宗了?
劉義真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一邊用袖口擦著眼角,一邊在心底暗想:這事若是讓當年與漢朝打得難解難分的冒頓、伊稚斜那幾位匈奴單於聽見了,怕是從草原深處也要氣得翻身坐起,活活再氣死一回。
還有那「赫連」二字,當真是不倫不類到了極點。天底下改姓的人多了去了,可像赫連勃勃這般,自己憑空捏造一個姓氏,還要附會上「與天相連」的天命之說的,簡直是肆無忌憚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可笑過之後,劉義真卻沒有順勢生出半分輕視。
恰恰相反,他將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換上的是一抹愈發深沉的凝重。
他靠在車廂壁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膝頭的狐裘,心中飛快地將自己聽過的那些關於赫連勃勃的事跡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背刺恩主姚興,襲殺嶽父沒奕於,扣下八千匹戰馬擴充自己的實力——這是不要臉。
扣下戰馬、殺死嶽父之後,緊跟著便叛秦自立,絲毫不念舊恩,手段乾淨利落——這是心黑手辣。
而他在劉裕麵前表現得那般恭順乖覺,以至於劉裕這等人物都對他放下了戒心,給了他趁虛而入的機會——這說明此人還極能隱忍。 ,.超讚
一個既不要臉、又心狠手辣、還善於隱忍的對手,這天下比這更危險的敵人,隻怕也不多了。
更讓劉義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是,赫連勃勃說到底畢竟是一位開國之君。上下數千年,能白手起家、在群狼環伺之中開創一朝基業的人物,攏共也不超過四十個。這些人的城府、手段與膽略,皆是當世一等一的。被這樣一個狠人盯上,饒是劉義真覺得自己在新平那幾日,在王鎮惡麵前做得還算不錯,此刻心裡依舊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他定了定神,將思緒從赫連勃勃身上暫且收回來,轉念想到眼下的部署,方纔微微鬆了口氣。「好在如今王鎮惡留在新平,沈田子駐在鹹陽。兩個人一個在北,一個在南,中間隔著好幾百裡路。相距如此之遠,總歸不用擔心他二人之間再鬧出什麼亂子來了。當務之急,還是要提防那些不知藏在哪個犄角旮旯裡的胡夏騎兵。」
他推開窗牖,朝車外望了一眼。冬日的關中平原一片蕭索,官道兩旁枯草連天,冷風卷著沙土從曠野上嗚嗚地掃過來,吹得車簾獵獵作響。這種地形若是真有輕騎來襲,隻怕防不勝防。可讓劉義真倍感意外的是,車隊沿著官道一路南行,竟連半個胡夏騎兵的影子都沒有撞見。何止是騎兵,就連胡人慣常撒出來的遊騎斥候,也沒有在視野中出現過。
如今負責劉義真一行防務的是段宏。
這位半生輾轉數國、從河北一路殺到關中腹地的宿將,在行軍佈防上絕不可能犯下遺漏敵情的錯失。他的斥候撒得極開,沿途的每一處隘口、每一片有可能埋伏的林子,都提前摸得清清楚楚。段宏說沒有敵蹤,那便是真的沒有。
這個結論讓劉義真和王修都頗感意外。馬車中,王修掀開車簾,望了一眼遠處寂寥無人的遠處,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與慶幸:「主公前往新平祭祀苻堅,此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可謂人盡皆知。新平附近又發現了胡夏騎兵的蹤跡,以赫連勃勃的秉性,臣本以為他會鋌而走險,趁主公北上之際出兵截殺。可如今一路行來,竟是平安無事,當真令人費解。」
窗外騎乘於馬背上負責防務的段宏聞言,卻是緩緩搖了搖頭。
他端坐馬上,目光沉穩地掃過官道兩側起伏的丘陵,沉聲說出了自己的判斷:「長史有所不知。那赫連勃勃雖然狡詐狠辣,卻並非不知進退之人。他想來心中也是有數的——夏國騎兵固然來去如風,擅於長途奔襲,但此刻畢竟是在關中境內,不是他熟悉的河套草原。王鎮惡將軍親率大軍駐守新平,扼住了嶺北通往關中的咽喉要道。一旦我後方有風吹草動,王將軍隨時可以封死新平大道,將南下之敵的退路一刀斬斷。」
他抬起手臂,朝車隊前後那數百名頂盔摜甲、持戟而行的護衛比劃了一下,繼續道:「再者,赫連勃勃必然清楚,主公出行,身邊的護衛定然精良。若他派小股輕騎前來偷襲,我這三百甲士加上王將軍撥來的騎兵,足以將其擊退,他討不到半分便宜。可若他派大軍來攻,他的大軍反倒會淪為甕中之鱉,有來無回。赫連勃勃不是蠢人,這筆帳他算得清楚。想是在反覆掂量之後,終究沒敢動手。」
這番話條理分明,將敵我雙方的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有了段宏這個專業人士如此分析,王修懸了一路的心總算漸漸放了下來。
隻是劉義真心頭始終還壓著一片揮之不去的陰霾。赫連勃勃這個人,又陰又狠又不要臉。他費盡心機在劉裕麵前裝孫子裝了那麼久,如今劉裕剛走他便露出獠牙,顯然是對關中誌在必得。這樣的人當真會因為這點風險就輕易打消南下的念頭嗎?
那片陰霾像一根細小的魚刺,不深不淺地卡在劉義真的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好在這片陰霾,隨著遠方地平線上那座恢弘城池的輪廓緩緩升起之後,也被漸漸抹平了。
先是一抹青灰色的剪影從天際線上浮現出來,而後越來越清晰。城垣連綿,雉堞如齒,城樓上的旌旗在冬日冽風中獵獵舒展——那便是鹹陽。
隻要進了鹹陽城,將那道厚重的城門在身後轟然關上,便徹底不用再擔心赫連勃勃了。胡夏的騎兵在野戰中或許來去如風、兇悍難當,可論起攻城,那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即便是劉義真這種自認對軍事一竅不通的人也知道——用騎兵去撞城牆,完全是拿肉去拍石頭。那些在草原上所向披靡的胡夏鐵騎,一旦碰到高牆深池的堅城,便隻剩下蠕動的份兒,翻不起什麼浪花。
「前方便是鹹陽,這一路有勞諸位了。」劉義真將另一側車簾掀起一角,朝車旁騎行的王鎮惡胞弟王康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溫聲道,「就請將軍率部返回新平,將此處的情形如實報與王司馬知曉。鹹陽這邊有沈田子將軍駐守,已是萬無一失。」
他說到這裡,略作停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前方便是沈將軍的駐地。沈將軍與你兄長因當初攻長安時的事多有芥蒂,兩邊的人馬還是不要湊在一處的好。你們早些返回新平,免得生出不必要的枝節。」
王康在馬背上微微一愣。他品了品劉義真這番話,隻覺得其中似乎藏著些不便明說的意味。可他畢竟是個武人,心思不如文臣那般細密,一時間也琢磨不透。他隻是在馬上抱拳應諾,隨即撥轉馬頭,帶著那三百精騎向北返去。馬蹄聲漸漸遠去,揚起一路細細的塵土。
行了不過數裡,王康忽然勒住韁繩,回頭朝鹹陽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池在冬日的餘暉下愈發顯得沉默而雄渾,而那個少年將軍的車隊已經漸行漸遠,化作官道上一個模糊的黑點。他擰著眉頭,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著方纔那番話。
「小劉將軍方纔那話究竟是什麼意思?莫非還是因為之前太尉封賞兄長為首功的事?」他自言自語道,又仔細回想了一遍劉義真說話時的神態與語氣,越想越覺得其中大有深意。他雖不認為兄長王鎮惡當初做得有什麼錯,可他畢竟也在這世上活了幾十年,深知世間的許多事,哪裡是用「對錯」二字就能說得清的。
他揮鞭催馬,一邊趕路一邊在心中暗自盤算:「當初攻破長安,兄長率先入城,好東西拿得確實多了些。如今小劉將軍又破例給祖父立了祠堂,這份恩寵實在是重得有些壓人了。恩寵太重,福禍難料,若是傳回南人將領耳中,隻怕招來的不光是嫉妒,還有禍事……回去之後,我須得好好勸一勸兄長,那沈田子雖然脾氣剛烈,卻也還是立了功勞的,而且吳興沈氏在南方頗有人脈勢力。往後對他,還是再多幾分忍讓,莫讓南方官吏都覺得我王氏目中無人,持功自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