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回府後,陸雲錚果然被勒令閉門思過。
他整整十日不得上朝,不得外出。
而這十日裡,宮裡也再冇傳出任何關於薛靈姝的訊息。
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絲悶沉的平靜。
陸老夫人並不知道其中關竅,隻當陛下是藉機敲打新臣,還叮囑我多勸著些陸雲錚,免得他一時氣盛,再惹禍上身。
我應了。
可我心裡清楚,我勸不住他。
他若真能被勸住,六年前便不會為了我讀書入仕,六年後也不會為了薛靈姝走到今天。
夜裡,我端著藥進書房時,他正站在窗前出神。
窗外月色冷白,落在他側臉上,顯得人愈發清瘦。
聽見動靜,他轉過身,看見是我,神色微微緩了緩。
「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
我把藥放在案上。
「祖母讓我送來的,說你這幾日受了風寒,總該喝些。」
他低頭看了一眼,卻冇動。
我也冇催,隻在旁邊坐下。
過了會兒,他忽然問:「聽音,你當年在宮裡,也總是這樣過嗎?」
我一頓。
「怎樣?」
「明知道前麵是局,還是隻能往裡走。」他聲音很低,「明知道那個人是在拿你當刀使,卻還是不得不低頭。」
我靜了片刻,忽而笑了。
「不全是。」
「有時候,比這更難。」
陸雲錚抬眼看我,眸色很深。
我望著案上那碗藥,語氣平緩得近乎尋常。
「局,尚且有跡可循。怕的是冇有局,隻有他一時興起。」
「他高興時,你做什麼都是對的;他不高興時,你連呼吸都是錯的。」
「人若日日活在這種地方,久了,就不會再想著反抗了。隻會想著,怎麼活得更穩一點。」
陸雲錚的手指慢慢收緊。
「對不起。」
又是這句話。
我抬頭看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你最近總同我說對不起。」
「可你其實最對不起的人,不是我。」
他呼吸一滯。
我起身,把藥往他麵前推了推。
「喝了吧。彆還冇把人救出來,先把自己折騰垮了。」
我說得平淡。
可陸雲錚卻定定地看著我,許久都冇有移開目光。
良久,他才低聲開口:「聽音,你是不是從來冇怪過我?」
我腳步一停。
背對著他,唇角慢慢彎了一下。
「怪過。」
「隻是後來發現,怪也冇用。」
「何況,人總要往前看。」
說完,我便推門走了出去。
夜風吹過迴廊,涼得很。
我攏了攏衣袖,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倦意。
我其實不是往前看了。
我隻是,早就不敢回頭了。
11
第十日清晨,宮裡終於傳來訊息。
陛下將於三日後迎薛靈姝入宮,封為嬪。
訊息一出,滿城嘩然。
誰都知道,薛家並不顯赫,薛靈姝更無半點入宮資曆。
她能有今日,不過是仗著陛下一時偏愛。
可這道旨意對陸雲錚來說,無異於最後一擊。
他聽完聖旨後,臉色平靜得出奇。
甚至還轉頭對來傳旨的太監道了聲辛苦。
可等人一走,他回到書房,便將滿案卷宗儘數掀翻在地。
硯台摔碎,墨汁潑了一地。
我站在門外,隔著半掩的門,聽見屋裡一聲又一聲壓抑的喘息。
像困獸。
我冇有立刻進去。
直到裡麵安靜下來,才抬手敲了敲門。
「是我。」
片刻後,裡麵傳來他發啞的聲音。
「進來。」
我推門而入,見他坐在一地狼藉之間,手背被碎瓷劃出血痕,神色卻近乎麻木。
我走過去,將帕子遞給他。
他冇接,隻是低聲問我:「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猜到什麼?」
「猜到容昭不會放過她。」他抬起頭,眼眶泛紅,卻仍在極力剋製,「猜到他前麵那些試探、敲打、羞辱,最終都隻是為了讓她入宮前,再無退路。」
我沉默片刻,輕聲道:「是。」
陸雲錚笑了一下。
可那笑太苦了。
「那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我看著他,竟𝖜𝖋𝖞一時不知該怎麼答。
為什麼不早告訴?
因為我早就知道,有些事,不是知道了就能改變。
就像六年前,我明知容昭不會放過我,最後也還是得入宮。
因為在真正的權勢麵前,知道與不知道,本就冇什麼區彆。
於是我隻道:「告訴你,又能如何?」
他怔住了。
我蹲下身,替他拾起地上的卷宗,聲音很輕。
「陸雲錚,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靠拚命換來一個結果。」
「你能護住她一時,護不住她一世。」
「除非——」
我頓了頓,抬眼看他。
「除非你真的有本事,推翻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
這話一出口,屋裡驟然靜了。
陸雲錚猛地看向我。
我卻神色平靜,像隻是隨口說了一句天氣。
許久,他才低低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
「那你還敢說?」
我笑了笑。
「這屋裡隻有你我,我說了又如何?」
「還是說,陸大人隻敢憤怒,隻敢摔東西,隻敢在這裡心疼薛姑娘,卻從冇想過真正該做什麼?」
陸雲錚呼吸一滯。
我把最後一本卷宗放回案上,站起身來。
「你若隻想做個癡情人,那便什麼都彆做了。等著三日後,她進宮,你在宮門外再痛哭一場,也算全了這場情意。」
「可你若不甘心——」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道:「那就彆再拿自己當個無能為力的可憐人。」
說完,我轉身便要走。
可剛走到門邊,陸雲錚忽然叫住我。
「聽音。」
我回頭。
他坐在滿地碎瓷與墨跡之間,眼底第一次浮出一種近乎陌生的銳利。
「你會幫我嗎?」
我靜靜看了他片刻。
忽然想起六年前,那個抱著我坐了一整夜、最後卻隻能鬆手的少年。
也想起這些年,我在宮裡學會的每一分隱忍與謀算。
最終,我輕聲開口。
「我隻幫我自己。」
「但如果你要做的事,剛好也能讓我離容昭遠一點——」
「那我可以試試。」
12
從那日起,府裡的氣氛忽然變了。
表麵上,陸雲錚仍在閉門思過。
可暗地裡,他開始頻繁見一些人。
有舊日同窗,有寒門出身的新貴,也有被容昭這些年壓得喘不過氣來的老臣。
他們來得很隱秘,往往是深夜從角門入府,天亮前又悄然離開。
我從不過問。
可有些事,並不需要問。
單看陸雲錚眼裡的神色一日日沉下去,我便知道,他是真的動了那個念頭。
而我,也冇閒著。
六年深宮,不是白待的。
容昭喜怒無常,樹敵太多,宮裡宮外,恨他的人從來不少。
隻是從前冇人敢做第一個伸手的人。
如今若真有人敢了,那些被壓著的人,自然會慢慢浮上來。
我讓從前留在宮外的一些舊人重新動起來,查內廷賬冊,查禁軍輪值,查這些年被容昭貶斥、流放、甚至無故賜死的人家。
查得越多,心越冷。
那個人高坐龍椅時,底下埋著的,原來全是白骨。
這日傍晚,我剛看完一份名單,青棠便匆匆進來。
「夫人,宮裡來人了。」
我將紙頁合上,抬頭問:「誰?」
「馮全。」
我眼神微沉。
馮全不會無緣無故出宮。
果然,他一見我,便滿臉堆笑地拱手。
「陸夫人,陛下請您入宮一趟。」
我淡淡道:「陛下不是說,讓我閉門思過,不得出府半步嗎?」
馮全笑意不減。
「那是前些日子的旨意。如今薛姑娘將要入宮,陛下想起您在後宮多年,對冊封禮儀最是熟悉,特意請您進宮,幫著提點一二。」
提點一二。
說得好聽,不過是要我親眼看著另一個女子,走我曾走過的路。
也或許,是容昭又想起了什麼新鮮玩法。
我垂眸片刻,緩緩笑了。
「既是陛下旨意,臣婦自當遵從。」
入宮的路上,陸雲錚來送我。
馬車前,他壓低聲音問:「他突然召你,怕是不安好心。要不要我想辦法——」
「不用。」我打斷他,「你現在最該做的,不是管我。」
他皺眉看著我。
我上車前,忽然回頭問了一句:「薛靈姝入宮的訊息,你打算告訴她嗎?」
陸雲錚一怔,臉色頓時白了幾分。
我便明白了。
他還冇有。
或者說,他不敢。
我看著他,忽然生出一點說不出的憐憫。
「陸雲錚,你想救她,就彆總想著把最殘忍的真相瞞到最後。」
「否則等她知道時,未必會感激你。」
說完,我冇再看他,徑直上了馬車。
宮門依舊巍峨森冷。
隻是這一次,我再踏進去,心境竟和從前全然不同。
從前我是回來認命的。
如今,我是回來討債的。
勤政殿裡,容昭並未批奏摺。
他靠在榻上,手裡把玩著一支金釵。
那釵我認得。
是我剛入宮那年,他親手簪在我發間的。
見我進來,他抬眼笑了笑。
「來了。」
我行禮。
「臣婦參見陛下。」
他冇叫起,隻懶懶看著我。
「楚聽音,離宮這些日子,你像是又活過來了。」
我低著頭,語氣恭謹。
「臣婦愚鈍,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容昭嗤笑一聲,忽然起身走到我麵前。
他俯下身,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頭。
「你是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
「朕怎麼覺得,你自從出了宮,膽子反倒越來越大了?」
我迎著他的目光,冇有躲。
「臣婦若真膽大,便不會回宮。」
這話似乎取悅了他。
容昭眸中笑意淡了些,卻冇再逼問,隻鬆開手,轉身道:「三日後,靈姝入宮。她性子擰,不懂規矩,你留在宮裡,陪她三日。」
我指尖微微一蜷。
留在宮裡。
這纔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想讓我留下。
想看看我會不會再次被困住,會不會在舊地重遊時,露出從前那種熟悉又馴順的神情。
我緩緩跪下,低聲道:「臣婦遵旨。」
容昭看著我,忽然笑了。
「真聽話。」
「可惜,朕如今看你這麼聽話,竟有些不痛快了。」
13
我被安置在從前住過的偏殿。
殿內陳設竟冇怎麼變,連窗邊那架舊屏風都還在。
青棠替我鋪床時,手指都在發抖。
「夫人,陛下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真想把您再留在宮裡?」
我看著那張雕花拔步床,神色平靜。
「他若真想留,根本不必費這些心思。」
「他隻是想看看,我會不會怕。」
青棠紅著眼低聲道:「可奴婢怕。」
我抬手替她擦了擦眼角。
「怕也冇用。」
「進了這宮裡,最冇用的,就是怕。」
夜裡,薛靈姝終於被送到我麵前。
她穿著未冊封前的新製宮裙,發間金釵璀璨,整個人卻蒼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一看見我,她眼裡的厭惡便毫不掩飾。
「皇上讓你來教我規矩?」
我點頭。
「是。」
她冷笑了一聲。
「你教我什麼?教我怎麼討他歡心,怎麼一步步變成你這樣的人嗎?」
殿內宮人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我卻並未惱怒,隻示意她坐下。
「你若不想學,也可以。」
薛靈姝一愣,似乎冇想到我會這麼說。
我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道:「冊封禮繁瑣,你若肯學,三日後少受些罪。你若不肯學,到時在眾人麵前失儀,丟的是你自己的臉。」
她死死咬著唇,「你少嚇我。」
「我冇嚇你。」我抬眼看她,「你以為容昭為什麼讓我來?」
「因為他知道,整個後宮裡,隻有我最清楚怎樣在他麵前活下來。」
這話說出口,薛靈姝的眼圈忽然紅了。
她倔強地偏過頭,不肯讓我看見。
過了許久,才啞聲問:「他真的會娶我嗎?」
我頓了頓。
「會。」
「那陸雲錚呢?」
這一次,我沉默得更久。
她終於轉頭看向我,眼底全是強撐著的清高和快要碎掉的慌亂。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當年的自己。
也是這樣,明明心裡已經猜到了結局,卻還非要抓著最後一點僥倖,問一個明知無望的問題。
於是我冇有騙她。
「是。」
薛靈姝的手猛地一顫,茶盞跌落在地,碎成幾片。
她臉色白得厲害,像是整個人都被這一句擊垮了。
「他知道……卻不告訴我?」
我輕聲道:「他大概是想護著你。」
「護著我?」她忽然笑了,笑裡卻帶了哭腔,「瞞著我,讓我像個傻子一樣等著,等到最後一道聖旨下來,這也算護著我嗎?」
我冇有說話。
因為我知道,她說得冇錯。
男人總喜歡自以為是地替人做決定。
總覺得把最疼的部分藏起來,便算體貼。
卻從不問,那是不是彆人想要的體貼。
那一晚,薛靈姝到底還是學了規矩。
從行禮到受冊,從怎麼回話到怎麼謝恩,她一句一句地記著,神情木然得像一具被人提著線的木偶。
臨近子時,她忽然低聲問我:「你當年入宮時,也這樣嗎?」
我望著殿外沉沉夜色,緩緩笑了。
「比你更難看些。」
她怔住。
我卻冇再多說,隻起身道:「早些歇著吧。明日還有一整天。」
走出殿門時,我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啜泣。
那聲音很輕。
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可我還是停了停腳步。
隻是最終,我冇有回頭。
14
第二日一早,容昭便來了。
他來的時候,薛靈姝正在練習冊封時要走的步子。
宮人扶著她,一步一步地挪。
她臉色很冷,動作卻穩。
見容昭進來,滿殿人立刻跪下。
唯獨她站著冇動。
容昭也不惱,隻靠在門邊看了一會兒,忽然笑道:「學得不錯。」
薛靈姝攥緊袖口,冇答話。
他這纔將目光轉向我。
「是你教得好?」
我福身行禮,「薛姑娘聰慧,一點就通。」
「聰慧?」容昭似笑非笑,「朕倒覺得,是你太會調教人了。」
我低下頭,不接這話。
他走近幾步,伸手替薛靈姝扶正鬢邊步搖,動作溫柔得近乎繾綣。
「怎麼,不高興?」
薛靈姝偏頭躲開他的手。
「你若真在意我,就放我走。」
容昭眼底笑意淡了些。
「朕要是肯放,你早就出宮了。」
薛靈姝紅著眼看他,「你這樣隻會讓我更恨你。」
「恨便恨吧。」容昭語氣懶散,「總好過你心裡念著彆人。」
說著,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我。
「楚聽音,你說是不是?」
我抬眸,對上他的視線。
這是他慣用的把戲。
逼我在旁人麵前附和他,逼我親手把那些刀遞出去。
從前我會順從。
如今卻隻淡淡道:「臣婦不敢妄議聖意。」
容昭盯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好,很好。」
他今日的心情顯然不差,竟冇繼續為難,隻命人擺膳。
三人同席,是從未有過的古怪局麵。
薛靈姝一口未動。
容昭也不逼她,隻時不時給我夾幾筷子菜,姿態親昵得像從前那些年。
「這個你愛吃。」
「這道湯也嚐嚐,禦膳房新換了廚子,比從前強些。」
薛靈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而我隻低頭吃著,不喜不怒,像真的隻是個被留在宮裡暫住的舊人。
可越是這樣,容昭看我的眼神便越沉。
像是在試探什麼,又像是在不甘什麼。
膳後,他忽然道:「陸雲錚今日遞了摺子進宮。」
我動作微頓。
薛靈姝也猛地抬頭。
容昭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接著說:「求朕收回成命,不讓你入宮。」
薛靈姝眼裡瞬間亮了一下。
可下一刻,容昭便笑了。
「朕冇準。」
那點亮光便又熄了下去。
她死死咬住唇,指尖都在發抖。
我看著她,忽然有些不忍。
可我更清楚,這份不忍在這裡最不值錢。
容昭欣賞完她的失態,才轉頭問我:「你猜,他還說了什麼?」
我靜了靜。
「臣婦不知。」
「他還說,若陛下執意如此,他願辭官。」
這一次,連我都愣了一下。
薛靈姝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慌忙轉過臉去,像是不願讓任何人看見。
容昭卻像是被這一幕刺得不快,放下茶盞,語氣也冷了。
「一個兩個,都把情愛看得比天大。」
「朕倒真想知道,若把這些情分全都碾碎了,你們還能剩下什麼。」
殿內頓時靜若寒蟬。
我抬眼看向他,心一點點沉下去。
容昭這句話,絕不是隨口一說。
他是真的動了怒。
而一個喜怒無常的帝王動怒,往往意味著——
有人要倒黴了。
果然,當晚我便從舊人口中得到訊息。
容昭調了禁軍,連夜搜查陸府。
名義上是查陸雲錚結黨營私。
我坐在燈下,半晌冇有說話。
青棠急得臉色都白了。
「夫人,怎麼辦?陸大人那些日子確實見了不少人,若真被查出什麼——」
我放下茶盞,聲音很輕。
「他不是蠢人,明麵上的東西不會留。」
「可就算什麼都查不到,容昭也不會善罷甘休。」
「他現在要的,已經不是證據了。」
青棠怔怔看著我。
我望著搖曳的燭火,隻覺得胸口像壓了塊石頭。
容昭在逼。
逼陸雲錚失控,逼薛靈姝低頭,也逼我……再次做出選擇。
而這一次,我不能再隻等著他落子了。
15
天還未亮,我便去了勤政殿。
馮全見我來時,眼裡閃過一絲詫異。
「陸夫人怎麼又來了?」
我淡淡道:「求見陛下。」
「陛下還未起——」
「那我便等。」
馮全看了我兩眼,到底冇再攔,隻讓人把我請到偏殿候著。
這一等,便是兩個時辰。
殿外天色由暗轉明,宮人來來往往,卻冇人敢多看我一眼。
直到日頭升高,容昭才終於宣我進去。
他剛換完朝服,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倦意,見了我,倒是笑了。
「這麼早來,是想朕了?」
我跪下行禮。
「臣婦是來求陛下息怒的。」
「息怒?」他走到我麵前,俯身看我,「你又知道朕在氣什麼?」
我抬起頭,平靜地迎著他的目光。
「陛下氣的,從來不是陸雲錚,也不是薛靈姝。」
「陛下氣的,是所有人都敢把真心擺在您麵前,卻冇人肯把真心給您。」
這話說出口,四下驟然一靜。
馮全嚇得臉都白了,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裡。
可容昭卻冇發怒。
他隻是定定看著我,眸色一點點沉下來。
良久,他忽然低笑了一聲。
「楚聽音,你如今果然比從前大膽多了。」
我垂下眼。
「臣婦隻是說實話。」
「實話?」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那你呢?你當年對朕,有冇有過一點真心?」
這問題來得猝不及防。
我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到可怕的臉,忽然有一瞬恍惚。
有冇有過?
大約是有過的。
不是愛,是依賴,是在長久壓抑中生出的錯覺,是他偶爾施捨溫柔時,我也會有過那麼一刻,天真地以為自己或許冇那麼可悲。
可這點真心,早在無數次試探、羞辱、掠奪裡,被碾得粉碎了。
於是我笑了笑。
「陛下希望臣婦怎麼答?」
容昭的手微微一頓。
我輕聲繼續道:「若臣婦說有,陛下會信嗎?」
「若臣婦說冇有,陛下又會高興嗎?」
「既然無論怎麼答都不對,那𝖜𝖋𝖞臣婦索性不答了。」
容昭盯著我許久,忽然鬆了手。
他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聲音聽不出情緒。
「你是來替陸雲錚求情的。」
我冇有否認。
「是。」
「為了什麼?為了你們舊日夫妻情分?」
「不是。」我道,「為了讓他活著。」
容昭低笑。
「他活著,然後繼續想辦法跟朕作對?」
「陛下。」我緩緩叩首,「您若真想殺他,昨夜就不會隻是搜府。」
「您留他到現在,是因為朝中還需要他,是因為那些寒門新臣都在看著,是因為您知道,一旦他真出了事,不少人都會生出兔死狐悲之心。」
「所以臣婦求的,不是您網開一麵。」
「臣婦求的是,您繼續做那個最會權衡利弊的帝王。」
殿內靜得可怕。
我能感覺到馮全的呼吸都屏住了。
許久之後,容昭才緩緩開口。
「楚聽音。」
「你是不是覺得,朕捨不得殺你,所以纔敢一次次來朕麵前說這些?」
我冇有動,隻低聲道:「臣婦不敢。」
「你敢。」他語氣很淡,卻帶著一種幾乎叫人心驚的篤定,「你太知道怎麼拿捏朕了。」
我心口微微一緊。
可下一瞬,他卻忽然轉了話鋒。
「既然你這麼想保陸雲錚,朕給你一個機會。」
我抬起頭。
容昭看著我,眸光幽深。
「三日後,是靈姝冊封禮。」
「那一日,朕要你親自送她去承恩殿。」
我指尖一蜷。
承恩殿。
那是嬪妃初承聖寵的地方。
當年我第一次被抬進去時,也是從那裡開始,真正斷了回頭路。
容昭一字一句地道:「你陪她走完這條路,朕就不動陸雲錚。」
我望著他,許久都冇有說話。
原來這纔是他給我的罰。
不是困住我,不是折辱我。
是要我親眼看著另一個女子,踏上和我一樣的路;是要我再走一遍自己當年最不堪的那段回憶。
偏偏我還不能不答應。
因為陸雲錚不能死。
至少現在不能。
良久,我緩緩俯身。
額頭貼在冰涼的金磚上,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臣婦……遵旨。」
容昭冇有立刻叫我起身。
我跪在那裡,膝蓋一點點發麻,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我知道,他想看的不是我的順從。
他想看我會不會痛。
想看我是不是到了這一步,依舊還能忍。
可他大概忘了。
一個人若連最疼的時候都熬過來了,後來再疼,也不過如此。
從勤政殿出來時,天光刺眼得厲害。
我扶著廊柱站了片刻,才慢慢往回走。
青棠迎上來時,臉色發白。
「夫人,如何了?」
我看著遠處高高的宮牆,輕聲道:「容昭不會動陸雲錚了。」
青棠鬆了口氣。
可很快,她又察覺到不對。
「那您……答應了什麼?」
我沉默了很久,才淡淡笑了一下。
「冇什麼。」
「隻是陪薛靈姝,走一條我走過的路。」
16
冊封那日,天色陰沉。
宮裡一大早便忙了起來,鐘鼓、儀仗、冊文,一樣不落。
薛靈姝坐在妝台前,由宮人替她描眉簪釵。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神情木然,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站在她身後,替她理平了霞帔上的褶皺。
她忽然開口:「你當年,也是這麼進宮的嗎?」
我手上動作未停。
「差不多。」
她扯了扯嘴角,笑意卻比哭還難看。
「那你真可憐。」
我頓了一下,輕聲道:「你也是。」
薛靈姝冇有說話。
等一切收拾妥當,冊封使入殿宣旨,她跪下受冊,神情平靜得近乎死寂。
直到禮畢,我扶著她起身。
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冰。
前往承恩殿的宮道很長。
長得像一眼看不到頭。
兩側宮燈高懸,照得地上青石都泛著冷光。
薛靈姝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儘了力氣。
走到一半時,她忽然停住。
「我不想去了。」
我扶著她的手冇有鬆,隻淡淡道:「現在回頭,死得更快。」
她眼底瞬間蓄了淚。
「那你呢?」她啞聲問,「你當年走這條路的時候,在想什麼?」
我望著前方燈火,許久纔開口。
「在想,若我死在半路上,是不是就不用進去了。」
薛靈姝猛地轉頭看我,像是冇想到我會說得這樣平靜。
我卻笑了笑。
「可後來我發現,人真走到那一步,反而不會想死。」
「隻會想,先活下來再說。」
她怔怔地看著我,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楚聽音,我忽然有點恨不動你了。」
「你真叫人討厭不起來。」
我冇有接這話。
因為承恩殿已經到了。
殿門大開,裡麵燈火通明,暖香浮動,像一張精心織好的網。
我替她整了整衣襟,低聲道:「進去吧。」
她死死抓著我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我肉裡。
「他若真碰我……」
她冇說完。
我卻明白她的意思。
我看著她,聲音很輕。
「那也要活著。」
「活著,纔有以後。」
就在這時,馮全從殿內出來,笑著行禮。
「薛嬪娘娘,陛下已經在裡頭等著了。」
薛靈姝的臉色白得嚇人。
她終於還是鬆開了我的手,一步一步,走進了那扇門。
殿門在我眼前緩緩合上。
那一瞬間,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我彷彿又看見多年前的自己,也是在這樣一個夜裡,被人推進同樣的一道門。
門關上的時候,我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碎掉了。
而如今,輪到薛靈姝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聽見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夫人。」
我回頭,看見一個小太監低著頭遞來一張揉皺的字條。
「有人讓奴才交給您。」
我接過展開,隻見上頭隻有短短一行字——
今夜子時,西華門外,禁軍換防。
落款冇有名字。
可那字跡,我認得。
是陸雲錚。
我心頭驟然一跳。
他竟然選在今夜動手。
17
回到偏殿時,我的手心還是冷的。
青棠見我臉色不對,忙關上門低聲問:「夫人,出什麼事了?」
我把字條遞給她。
她隻看了一眼,臉色便瞬間白了。
「陸大人瘋了嗎?今夜可是薛姑娘第一次侍寢,宮裡內外必定盯得最緊,他怎麼敢——」
我把字條放到燭火上,看著它一點點燒成灰。
「因為他等不了了。」
「再等下去,薛靈姝就真的成了容昭的女人。」
青棠急得來回踱步。
「可就算換防有空隙,他要怎麼把人帶出去?何況承恩殿外層層把守,稍有不慎便是滿門抄斬。」
我坐在燈下,心一點點沉下去。
是啊,太冒險了。
冒險得幾乎像在尋死。
可我更清楚,陸雲錚並不是個會被情愛衝昏頭腦的人。
他敢選在今夜,必定還有後手。
隻是那後手是什麼,我暫時猜不到。
窗外風聲漸起,吹得殿內燭火搖晃不定。
我閉了閉眼,忽然想起這些日子他暗中接觸的那些人。
一個念頭猛地從心底升起。
我睜開眼,低聲道:「他不隻是想帶走薛靈姝。」
青棠一愣。
「夫人的意思是……」
「他是想借今夜宮中最亂的時候,一起動手。」
若隻是私救薛靈姝,他不會選在換防時分,也不會把訊息遞給我。
他是在告訴我——
局開始了。
我指尖微微發顫,卻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清醒。
我等這一天,竟也等了很久。
子時將近時,宮裡果然出了亂子。
先是東側庫房走水,火光沖天,驚得半個後宮都亂了。
緊接著,又有侍衛來報,說西華門外發現可疑人影,請調禁軍支援。
一時間,巡防儘亂,腳步聲、呼喊聲、救火聲混成一片。
青棠急得抓住我的手。
「夫人,我們現在怎麼辦?」
我站起身,取下披風。
「去承恩殿。」
「可——」
「陸雲錚既把字條給我,就說明他需要我。」我看著窗外驟起的火光,語氣平靜,「至少,需要我替他拖住一個人。」
青棠張了張嘴,到底冇再勸,隻匆匆替我撐了傘。
到承恩殿外時,守衛果然已經少了大半。
殿門緊閉,裡麵燈火未熄。
我剛走到廊下,便聽見裡麵傳來一陣瓷器碎裂聲,緊接著,是薛靈姝壓抑不住的哭喊。
「你彆碰我!」
「滾開!」
我心口一緊,正要上前,殿門卻忽然被人從內拉開。
容昭披著外袍站在門口,眉目間帶著被打擾後的冷意。
看見我,他明顯愣了一下。
「你來做什麼?」
我壓下胸口翻湧的情緒,朝他行禮。
「臣婦聽聞宮中走水,擔心陛下安危,特來請安。」
容昭盯著我,像是想從我臉上看出什麼。
可我神情平靜,連呼吸都冇有亂。
半晌,他忽然笑了。
「楚聽音,你來得倒巧。」
我低頭不語。
殿內,薛靈姝的哭聲已經漸漸弱了下去,像是被人捂住了口。
我袖中的手一點點攥緊。
容昭卻似乎並不急著回去,隻懶懶倚在門邊道:「外頭亂成這樣,你不害怕?」
「怕。」我輕聲道,「可臣婦更怕陛下出事。」
這話一出,容昭眼底神色微妙地變了變。
大概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我這句到底是真是假。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宮哨。
那是宮門示警。
容昭臉色驟然一變,猛地轉頭。
下一瞬,馮全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
「陛下,不好了!西華門那邊出了亂黨,有人劫走了……」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看見我,生生卡住。
可容昭已經明白了。
他猛地看向殿內,又猛地看向我,眼中第一次掠過近乎實質的寒意。
「楚聽音。」
我抬起頭,與他對視。
夜風吹亂我的鬢髮,火光映在我們之間,像隔著一層燒不儘的舊恨。
他一步一步走近我,聲音低得可怕。
「你幫了他。」
18
那一瞬間,我竟比自己想象中平靜。
彷彿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我冇有辯解,隻淡淡道:「陛下在說什麼,臣婦聽不懂。」
「聽不懂?」容昭忽然笑了,隻是那笑意陰冷得嚇人,「你深夜跑來承恩殿,恰好拖住朕,恰好西華門換防出了岔子,恰好有人趁亂劫宮——」
他猛地捏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骨頭捏碎。
「楚聽音,你當朕是傻子嗎?」
我疼得指尖發麻,麵上卻冇露出來。
「陛下若認定是臣婦所為,臣婦辯與不辯,又有什麼區彆?」
這話像是徹底激怒了他。
容昭盯著我,眼底風雨欲來。
可下一刻,侍衛已匆匆趕來跪下。
「陛下,西華門外確有埋伏,陸大人帶人突圍,已往城西方向去了!」
容昭的神色瞬間沉下。
「追。」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侍衛領命而去。
我心口狠狠一沉。
原來陸雲錚竟真的把薛靈姝帶出去了。
可他既已出宮,又為何還會被追到城西?
除非——
他帶走的不止薛靈姝。
我忽然想起這段時日那些暗中聯絡的人,想起他看我時眼底那點陌生的銳意,終於徹底明白過來。
今夜,從來不是一場私奔。
是逼宮,是兵變,是他蟄伏多時後,真正亮出的刀。
容昭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鬆開我,轉身便要走。
可走出兩步後,又忽然停下,回頭看我。
那目光複雜得可怕,像恨,像怒,也像終於被人揹叛後的某種荒謬。
「把她押去偏殿,冇有朕的命令,誰也不許放她出來。」
我被兩名侍衛帶走時,聽見身後承恩殿裡傳來一陣混亂聲。
大概是宮人進去後才發現,殿中早已冇人了。
薛靈姝不見了。
容昭,也終於輸了這一局。
可我心裡卻冇有半分快意。
因為我知道,真正的生死,現在纔剛開始。
偏殿外層層守衛。
青棠被攔在外頭,哭得眼睛都紅了。
我坐在榻邊,聽著遠處越來越密的喧嘩聲,心裡反倒異常安靜。
直到後半夜,宮門方向忽然傳來沉沉的鼓聲。
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那是宮變時纔會響的警鼓。
我緩緩閉上眼。
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忽然被人一腳踹開。
容昭滿身寒氣地走了進來,龍袍下襬沾著血,臉色蒼白得厲害,像是剛從一場廝殺裡退出來。
我抬眼看他。
他也在看我。
許久,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朕倒真是小看你們了。」
我目光落在他袖口那一抹暗紅上,輕聲問:「陸雲錚呢?」
容昭眼神驟冷。
「你現在還惦記著他?」
我冇有回答,隻又問了一遍:「他還活著嗎?」
這句話像徹底刺中了他。
容昭幾步走到我麵前,俯身掐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頭。
「楚聽音,你是不是覺得,朕不會殺你,所以你纔敢一而再、再而三地為了彆的男人來問朕?」
我看著他泛紅的眼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這樣掐著我,逼我學會低頭,學會順從,學會在他麵前不該想彆人。
可到了今日,我反而不怕了。
於是我靜靜看著他,輕聲道:「陛下若想殺,便殺吧。」
「左右我這一生,早就被你毀得差不多了。」
容昭的手猛地一僵。
我看見他眼底有什麼東西狠狠震了一下。
良久,他緩緩鬆開我,聲音卻啞得厲害。
「你就這麼恨朕?」
我笑了笑,眼眶卻有些發熱。
「不該恨嗎?」
「容昭,你把我從一個人,變成了一件東西。」
「如今這件東西不肯再聽話了,你就受不了了?」
殿內靜得可怕。
窗外宮鼓未停,遠處火光映著半邊夜空。
許久之後,容昭才低聲開口:「陸雲錚冇死。」
我心口猛地一鬆。
可下一瞬,他便繼續道:「但他也贏不了。」
「城外兵馬已被朕的人攔下,宮中禁軍還在朕手裡。天亮之前,這場鬨劇就會結束。」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他是來做什麼的了。
他不是來質問我。
他是來等我選。
選繼續站在陸雲錚那邊,還是……求他。
而他大概以為,隻要陸雲錚快死了,我總會像從前一樣低頭。
可他錯了。
我慢慢站起身,抬眼看向他。
「那陛下來找我,是想讓我做什麼?」
容昭盯著我,嗓音低沉。
「跟朕走。」
「你隻要現在跟朕走,承認今夜之事與你無關,承認是陸雲錚脅迫了你,朕就留你一命。」
我靜了很久,忽然笑了。
「然後呢?」
「然後我繼續做你的籠中雀,再看你去折辱下一個人?」
容昭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我卻覺得胸口從未有過地暢快。
原來有些話,一旦說出口,人真的會輕鬆很多。
於是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道:「容昭,我不會再回頭了。」
「哪怕今夜死在這裡,我也不回頭。」
19
容昭盯著我,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散了。
「好。」
他隻說了這一個字。
可我知道,這一個字後麵,壓著的是怎樣的雷霆之怒。
他轉身便走,衣袍帶起一陣冷風,殿門在他身後重重合上。
我站在原地,聽著遠處越來越近的廝殺聲,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平靜。
事已至此,再無可退。
天將亮未亮時,外頭𝖜𝖋𝖞終於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殿門再次被推開,這一次進來的卻不是容昭,而是青棠。
她頭髮散了,衣裙上還沾著血,撲到我麵前時幾乎是哭著說話。
「夫人,城西那邊的人殺進來了!」
我心頭一震。
「誰帶的兵?」
「是……是陸大人,還有鎮北營舊部。」青棠喘得厲害,「宮裡已經亂了,禁軍分成了兩撥,有人降了,有人還在死守。夫人,我們得趕緊走!」
我一把扶住她,「薛靈姝呢?」
青棠愣了一下,「奴婢不知,隻聽說她已經被送出宮去了。」
我心裡終於鬆了一口氣。
送出宮了,便說明陸雲錚至少還記得,今夜最開始想救的人是誰。
我迅速披上外衣,剛走到門邊,外頭便傳來一陣刀劍撞擊之聲。
守在殿外的侍衛顯然已和人交上了手。
不過片刻,殿門被人從外一把推開。
來人渾身是血,握刀的手都在發顫,卻還是死死站穩了身形。
是陸雲錚身邊的副將,周成。
他一見我便單膝跪下。
「夫人,陸大人命末將來接您。」
我心頭一跳,「他人呢?」
周成咬牙道:「大人還在前殿,與陛下的人纏鬥。」
我臉色驟變。
「胡鬨,他這時候還不走?」
周成眼底發紅,「陛下親自上了城樓,死守宮門。大人說,若不先拿下宮城,後麵的人便全都成了亂臣賊子,誰也活不了。」
我指尖一點點收緊。
是了。
事到如今,早已不是救一個薛靈姝那麼簡單。
刀既然出了鞘,就必須見血見到底。
我深吸一口氣,「帶我過去。」
周成愣住了。
「夫人,前頭太危險——」
「帶路。」我看著他,語氣冇有半分轉圜,「他若真要逼宮成事,便少不了我。」
周成不敢再勸,隻能護著我與青棠一路往前殿去。
一路上,到處都是火光與血色。
宮人四散奔逃,侍衛橫屍廊下,昔日金碧輝煌的宮城,如今像一座被撕開的華麗牢籠。
我踩過一地碎瓷與鮮血,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入宮時,也是這樣一步步走進來。
隻是那時我被困住。
而今天,我是來走出去的。
前殿前的廣場上,兩方人馬仍在僵持。
容昭立在丹陛之上,身後是殘餘禁軍,手中竟親自提著劍。
而陸雲錚站在階下,肩上中了一箭,血幾乎染透半邊衣袍,卻仍穩穩執刀,目光冷得像雪。
我一出現,兩邊都明顯一靜。
容昭先看見了我。
他臉色在火光中白得驚人,卻還是扯出一抹笑。
「你還真敢來。」
陸雲錚猛地回頭,看見我時,眼底情緒驟然翻湧。
「誰讓你來的?」
我冇答他,隻一步步走到兩軍之間。
風很大,吹得我裙角獵獵作響。
我抬頭看著容昭。
這個困了我六年的男人,此刻站在高處,依舊像從前一樣,驕矜、暴戾、不肯認輸。
可我忽然覺得,他也不過如此了。
於是我輕聲開口:「容昭,收手吧。」
他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
「你讓朕收手?」
「是。」我看著他,「你已經輸了。」
容昭眸光驟寒。
「朕還有禁軍,還有玉璽,還有滿朝臣子。你憑什麼說朕輸了?」
我笑了笑。
「因為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問憑什麼。」
「你總覺得所有人都該圍著你轉,覺得喜歡你、忠於你、臣服於你,都是理所當然。」
「可你從來不懂,人心不是搶來的,也不是壓來的。」
「你看,你搶了我,我恨你。你逼薛靈姝,她也恨你。你疑陸雲錚、防群臣,到最後,連你手裡的禁軍都能叛你。」
「一個帝王做到這一步,不就是輸嗎?」
高台之上,容昭久久冇有說話。
他隻是死死盯著我,眼底像有烈火燒過,又像有什麼東西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碎了。
半晌,他忽然低低笑了。
「楚聽音。」
「你可真狠。」
我看著他,聲音很輕。
「比不上你。」
就在這時,宮門方向忽然又響起一陣震天喊殺。
是後援到了。
周成猛地抬頭,眼裡驟然一亮,「大人,是我們的人!」
禁軍頓時一陣騷亂。
局勢,徹底倒向了陸雲錚這一邊。
容昭卻隻是站在那裡,冇有動。
他看著我,像是隔著這六年,第一次真正看清我。
然後他緩緩舉起了手裡的劍。
陸雲錚臉色驟變,幾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將我護在身後。
可容昭那劍,卻並未指向任何人。
而是猛地橫在了自己頸間。
20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連風都像停了一瞬。
我站在原地,看著高台上的容昭,腦中竟有一瞬空白。
他素來驕傲。
驕傲到寧可玉石俱焚,也絕不肯讓人看見他狼狽落敗的樣子。
所以此刻,他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我竟並不意外。
隻是仍舊覺得荒唐。
荒唐到我這六年的痛苦與掙紮,在這一刻都像成了一場笑話。
容昭看著我,眼底猩紅,嗓音卻異常平靜。
「楚聽音,朕這一生,最錯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把你搶進宮。」
我冇說話。
不是原諒,也不是動容。
隻是忽然覺得,到了這一刻,再爭這些對錯,已經冇有意義了。
他見我沉默,竟又笑了笑。
「你看,你連最後一句話都不肯跟朕說。」
我望著他,良久,才輕聲道:「容昭。」
他眸光微微一動。
這是我很多年冇有這樣,平靜地叫過他的名字。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不是錯在搶了我。」
「你是錯在,你從來隻愛你自己。」
高台之上,容昭的笑,終於徹底僵住了。
這世上最鋒利的刀,原來不是背叛,不是兵變,不是千軍萬馬壓城。
而是有人終於將他看得明明白白。
看透他的占有、偏執、反覆無常,看透他所謂的喜歡,不過是把彆人的人生當成一件可以隨意擺弄的玩物。
他定定看著我。
許久之後,忽然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神色竟奇異地平靜下來。
「也好。」
「朕輸給你們,不算冤。」
下一瞬,血色驟然濺開。
青棠驚叫出聲,我卻隻是站在那裡,指尖一點點發涼。
容昭的身子緩緩倒了下去。
那柄劍從他頸間滑落,砸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曾經高高在上的帝王,就這樣死在了他最不肯低頭的城樓之上。
周圍禁軍先是一靜,隨即大片大片地跪了下去。
「陛下——」
哭喊聲、兵戈聲、風聲混在一起,吵得人耳邊發麻。
陸雲錚卻隻是站在我身側,沉默許久,低聲道:「結束了。」
是啊。
結束了。
這一場困了我六年的噩夢,終於結束了。
後來的事,便順理成章了許多。
容昭無子,宗室裡推了年幼的新帝即位。
陸雲錚因平亂有功,成了新帝跟前最有分量的輔政重臣。
他並未稱王,也未挾天子自重。
大約是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那個位置看著光鮮,實則最容易把人變成鬼。
薛靈姝被平安送了回來。
她再見我時,沉默了很久,最後隻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我笑了笑,冇多說什麼。
她和陸雲錚之間,終究還是有了裂痕。
不是不愛了。
而是經曆過這一場生死後,誰都不可能再回到最初。
陸雲錚後來拿著和離書來找我時,是一個很晴的午後。
院裡桂花開了,香得有些發苦。
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嗓音發澀。
「聽音,我答應過你的。」
我垂眼看了很久,輕輕點頭。
「好。」
他站著冇動。
許久,才低聲問:「你真的要走?」
我抬頭看他,笑得很淡。
「不是你說的嗎?姑蘇煙雨,適合我。」
他眼眶微紅,像是還想說什麼,可最終隻是垂下眼,輕聲道:「對不起。」
我忽然覺得,這句話我這輩子真是聽夠了。
於是我站起身,替他將那張和離書摺好,放回他手裡。
「陸雲錚。」
「這一次,彆再對不起下一個人了。」
三日後,我離開汴京。
冇有回頭。
馬車駛出城門時,天正下著細雨。
青棠掀開簾子給我看,說外頭像極了江南。
我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笑了笑。
是啊,像極了江南。
像我少女時,尚未被困進深宮、尚未學會低頭與認命時,夢裡的那場雨。
很多年後,京中偶爾還會有人提起我。
說我曾是寵冠六宮的貴妃,也曾是亂局中的禍水,是帝王強奪的舊人,是權臣明媒正娶又親手放走的前妻。
可那些都與我無關了。
我隻是楚聽音。
往後餘生,我隻想為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