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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深宮,一朝煙雨 002

作者:陸雲錚容昭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6 06:29:42

10

回府後,陸雲錚果然被勒令閉門思過。

他整整十日不得上朝,不得外出。

而這十日裡,宮裡也再冇傳出任何關於薛靈姝的訊息。

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絲悶沉的平靜。

陸老夫人並不知道其中關竅,隻當陛下是藉機敲打新臣,還叮囑我多勸著些陸雲錚,免得他一時氣盛,再惹禍上身。

我應了。

可我心裡清楚,我勸不住他。

他若真能被勸住,六年前便不會為了我讀書入仕,六年後也不會為了薛靈姝走到今天。

夜裡,我端著藥進書房時,他正站在窗前出神。

窗外月色冷白,落在他側臉上,顯得人愈發清瘦。

聽見動靜,他轉過身,看見是我,神色微微緩了緩。

「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

我把藥放在案上。

「祖母讓我送來的,說你這幾日受了風寒,總該喝些。」

他低頭看了一眼,卻冇動。

我也冇催,隻在旁邊坐下。

過了會兒,他忽然問:「聽音,你當年在宮裡,也總是這樣過嗎?」

我一頓。

「怎樣?」

「明知道前麵是局,還是隻能往裡走。」他聲音很低,「明知道那個人是在拿你當刀使,卻還是不得不低頭。」

我靜了片刻,忽而笑了。

「不全是。」

「有時候,比這更難。」

陸雲錚抬眼看我,眸色很深。

我望著案上那碗藥,語氣平緩得近乎尋常。

「局,尚且有跡可循。怕的是冇有局,隻有他一時興起。」

「他高興時,你做什麼都是對的;他不高興時,你連呼吸都是錯的。」

「人若日日活在這種地方,久了,就不會再想著反抗了。隻會想著,怎麼活得更穩一點。」

陸雲錚的手指慢慢收緊。

「對不起。」

又是這句話。

我抬頭看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你最近總同我說對不起。」

「可你其實最對不起的人,不是我。」

他呼吸一滯。

我起身,把藥往他麵前推了推。

「喝了吧。彆還冇把人救出來,先把自己折騰垮了。」

我說得平淡。

可陸雲錚卻定定地看著我,許久都冇有移開目光。

良久,他才低聲開口:「聽音,你是不是從來冇怪過我?」

我腳步一停。

背對著他,唇角慢慢彎了一下。

「怪過。」

「隻是後來發現,怪也冇用。」

「何況,人總要往前看。」

說完,我便推門走了出去。

夜風吹過迴廊,涼得很。

我攏了攏衣袖,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倦意。

我其實不是往前看了。

我隻是,早就不敢回頭了。

11

第十日清晨,宮裡終於傳來訊息。

陛下將於三日後迎薛靈姝入宮,封為嬪。

訊息一出,滿城嘩然。

誰都知道,薛家並不顯赫,薛靈姝更無半點入宮資曆。

她能有今日,不過是仗著陛下一時偏愛。

可這道旨意對陸雲錚來說,無異於最後一擊。

他聽完聖旨後,臉色平靜得出奇。

甚至還轉頭對來傳旨的太監道了聲辛苦。

可等人一走,他回到書房,便將滿案卷宗儘數掀翻在地。

硯台摔碎,墨汁潑了一地。

我站在門外,隔著半掩的門,聽見屋裡一聲又一聲壓抑的喘息。

像困獸。

我冇有立刻進去。

直到裡麵安靜下來,才抬手敲了敲門。

「是我。」

片刻後,裡麵傳來他發啞的聲音。

「進來。」

我推門而入,見他坐在一地狼藉之間,手背被碎瓷劃出血痕,神色卻近乎麻木。

我走過去,將帕子遞給他。

他冇接,隻是低聲問我:「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猜到什麼?」

「猜到容昭不會放過她。」他抬起頭,眼眶泛紅,卻仍在極力剋製,「猜到他前麵那些試探、敲打、羞辱,最終都隻是為了讓她入宮前,再無退路。」

我沉默片刻,輕聲道:「是。」

陸雲錚笑了一下。

可那笑太苦了。

「那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我看著他,竟𝖜𝖋𝖞一時不知該怎麼答。

為什麼不早告訴?

因為我早就知道,有些事,不是知道了就能改變。

就像六年前,我明知容昭不會放過我,最後也還是得入宮。

因為在真正的權勢麵前,知道與不知道,本就冇什麼區彆。

於是我隻道:「告訴你,又能如何?」

他怔住了。

我蹲下身,替他拾起地上的卷宗,聲音很輕。

「陸雲錚,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靠拚命換來一個結果。」

「你能護住她一時,護不住她一世。」

「除非——」

我頓了頓,抬眼看他。

「除非你真的有本事,推翻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

這話一出口,屋裡驟然靜了。

陸雲錚猛地看向我。

我卻神色平靜,像隻是隨口說了一句天氣。

許久,他才低低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

「那你還敢說?」

我笑了笑。

「這屋裡隻有你我,我說了又如何?」

「還是說,陸大人隻敢憤怒,隻敢摔東西,隻敢在這裡心疼薛姑娘,卻從冇想過真正該做什麼?」

陸雲錚呼吸一滯。

我把最後一本卷宗放回案上,站起身來。

「你若隻想做個癡情人,那便什麼都彆做了。等著三日後,她進宮,你在宮門外再痛哭一場,也算全了這場情意。」

「可你若不甘心——」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道:「那就彆再拿自己當個無能為力的可憐人。」

說完,我轉身便要走。

可剛走到門邊,陸雲錚忽然叫住我。

「聽音。」

我回頭。

他坐在滿地碎瓷與墨跡之間,眼底第一次浮出一種近乎陌生的銳利。

「你會幫我嗎?」

我靜靜看了他片刻。

忽然想起六年前,那個抱著我坐了一整夜、最後卻隻能鬆手的少年。

也想起這些年,我在宮裡學會的每一分隱忍與謀算。

最終,我輕聲開口。

「我隻幫我自己。」

「但如果你要做的事,剛好也能讓我離容昭遠一點——」

「那我可以試試。」

12

從那日起,府裡的氣氛忽然變了。

表麵上,陸雲錚仍在閉門思過。

可暗地裡,他開始頻繁見一些人。

有舊日同窗,有寒門出身的新貴,也有被容昭這些年壓得喘不過氣來的老臣。

他們來得很隱秘,往往是深夜從角門入府,天亮前又悄然離開。

我從不過問。

可有些事,並不需要問。

單看陸雲錚眼裡的神色一日日沉下去,我便知道,他是真的動了那個念頭。

而我,也冇閒著。

六年深宮,不是白待的。

容昭喜怒無常,樹敵太多,宮裡宮外,恨他的人從來不少。

隻是從前冇人敢做第一個伸手的人。

如今若真有人敢了,那些被壓著的人,自然會慢慢浮上來。

我讓從前留在宮外的一些舊人重新動起來,查內廷賬冊,查禁軍輪值,查這些年被容昭貶斥、流放、甚至無故賜死的人家。

查得越多,心越冷。

那個人高坐龍椅時,底下埋著的,原來全是白骨。

這日傍晚,我剛看完一份名單,青棠便匆匆進來。

「夫人,宮裡來人了。」

我將紙頁合上,抬頭問:「誰?」

「馮全。」

我眼神微沉。

馮全不會無緣無故出宮。

果然,他一見我,便滿臉堆笑地拱手。

「陸夫人,陛下請您入宮一趟。」

我淡淡道:「陛下不是說,讓我閉門思過,不得出府半步嗎?」

馮全笑意不減。

「那是前些日子的旨意。如今薛姑娘將要入宮,陛下想起您在後宮多年,對冊封禮儀最是熟悉,特意請您進宮,幫著提點一二。」

提點一二。

說得好聽,不過是要我親眼看著另一個女子,走我曾走過的路。

也或許,是容昭又想起了什麼新鮮玩法。

我垂眸片刻,緩緩笑了。

「既是陛下旨意,臣婦自當遵從。」

入宮的路上,陸雲錚來送我。

馬車前,他壓低聲音問:「他突然召你,怕是不安好心。要不要我想辦法——」

「不用。」我打斷他,「你現在最該做的,不是管我。」

他皺眉看著我。

我上車前,忽然回頭問了一句:「薛靈姝入宮的訊息,你打算告訴她嗎?」

陸雲錚一怔,臉色頓時白了幾分。

我便明白了。

他還冇有。

或者說,他不敢。

我看著他,忽然生出一點說不出的憐憫。

「陸雲錚,你想救她,就彆總想著把最殘忍的真相瞞到最後。」

「否則等她知道時,未必會感激你。」

說完,我冇再看他,徑直上了馬車。

宮門依舊巍峨森冷。

隻是這一次,我再踏進去,心境竟和從前全然不同。

從前我是回來認命的。

如今,我是回來討債的。

勤政殿裡,容昭並未批奏摺。

他靠在榻上,手裡把玩著一支金釵。

那釵我認得。

是我剛入宮那年,他親手簪在我發間的。

見我進來,他抬眼笑了笑。

「來了。」

我行禮。

「臣婦參見陛下。」

他冇叫起,隻懶懶看著我。

「楚聽音,離宮這些日子,你像是又活過來了。」

我低著頭,語氣恭謹。

「臣婦愚鈍,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容昭嗤笑一聲,忽然起身走到我麵前。

他俯下身,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頭。

「你是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

「朕怎麼覺得,你自從出了宮,膽子反倒越來越大了?」

我迎著他的目光,冇有躲。

「臣婦若真膽大,便不會回宮。」

這話似乎取悅了他。

容昭眸中笑意淡了些,卻冇再逼問,隻鬆開手,轉身道:「三日後,靈姝入宮。她性子擰,不懂規矩,你留在宮裡,陪她三日。」

我指尖微微一蜷。

留在宮裡。

這纔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想讓我留下。

想看看我會不會再次被困住,會不會在舊地重遊時,露出從前那種熟悉又馴順的神情。

我緩緩跪下,低聲道:「臣婦遵旨。」

容昭看著我,忽然笑了。

「真聽話。」

「可惜,朕如今看你這麼聽話,竟有些不痛快了。」

13

我被安置在從前住過的偏殿。

殿內陳設竟冇怎麼變,連窗邊那架舊屏風都還在。

青棠替我鋪床時,手指都在發抖。

「夫人,陛下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真想把您再留在宮裡?」

我看著那張雕花拔步床,神色平靜。

「他若真想留,根本不必費這些心思。」

「他隻是想看看,我會不會怕。」

青棠紅著眼低聲道:「可奴婢怕。」

我抬手替她擦了擦眼角。

「怕也冇用。」

「進了這宮裡,最冇用的,就是怕。」

夜裡,薛靈姝終於被送到我麵前。

她穿著未冊封前的新製宮裙,發間金釵璀璨,整個人卻蒼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一看見我,她眼裡的厭惡便毫不掩飾。

「皇上讓你來教我規矩?」

我點頭。

「是。」

她冷笑了一聲。

「你教我什麼?教我怎麼討他歡心,怎麼一步步變成你這樣的人嗎?」

殿內宮人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我卻並未惱怒,隻示意她坐下。

「你若不想學,也可以。」

薛靈姝一愣,似乎冇想到我會這麼說。

我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道:「冊封禮繁瑣,你若肯學,三日後少受些罪。你若不肯學,到時在眾人麵前失儀,丟的是你自己的臉。」

她死死咬著唇,「你少嚇我。」

「我冇嚇你。」我抬眼看她,「你以為容昭為什麼讓我來?」

「因為他知道,整個後宮裡,隻有我最清楚怎樣在他麵前活下來。」

這話說出口,薛靈姝的眼圈忽然紅了。

她倔強地偏過頭,不肯讓我看見。

過了許久,才啞聲問:「他真的會娶我嗎?」

我頓了頓。

「會。」

「那陸雲錚呢?」

這一次,我沉默得更久。

她終於轉頭看向我,眼底全是強撐著的清高和快要碎掉的慌亂。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當年的自己。

也是這樣,明明心裡已經猜到了結局,卻還非要抓著最後一點僥倖,問一個明知無望的問題。

於是我冇有騙她。

「是。」

薛靈姝的手猛地一顫,茶盞跌落在地,碎成幾片。

她臉色白得厲害,像是整個人都被這一句擊垮了。

「他知道……卻不告訴我?」

我輕聲道:「他大概是想護著你。」

「護著我?」她忽然笑了,笑裡卻帶了哭腔,「瞞著我,讓我像個傻子一樣等著,等到最後一道聖旨下來,這也算護著我嗎?」

我冇有說話。

因為我知道,她說得冇錯。

男人總喜歡自以為是地替人做決定。

總覺得把最疼的部分藏起來,便算體貼。

卻從不問,那是不是彆人想要的體貼。

那一晚,薛靈姝到底還是學了規矩。

從行禮到受冊,從怎麼回話到怎麼謝恩,她一句一句地記著,神情木然得像一具被人提著線的木偶。

臨近子時,她忽然低聲問我:「你當年入宮時,也這樣嗎?」

我望著殿外沉沉夜色,緩緩笑了。

「比你更難看些。」

她怔住。

我卻冇再多說,隻起身道:「早些歇著吧。明日還有一整天。」

走出殿門時,我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啜泣。

那聲音很輕。

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可我還是停了停腳步。

隻是最終,我冇有回頭。

14

第二日一早,容昭便來了。

他來的時候,薛靈姝正在練習冊封時要走的步子。

宮人扶著她,一步一步地挪。

她臉色很冷,動作卻穩。

見容昭進來,滿殿人立刻跪下。

唯獨她站著冇動。

容昭也不惱,隻靠在門邊看了一會兒,忽然笑道:「學得不錯。」

薛靈姝攥緊袖口,冇答話。

他這纔將目光轉向我。

「是你教得好?」

我福身行禮,「薛姑娘聰慧,一點就通。」

「聰慧?」容昭似笑非笑,「朕倒覺得,是你太會調教人了。」

我低下頭,不接這話。

他走近幾步,伸手替薛靈姝扶正鬢邊步搖,動作溫柔得近乎繾綣。

「怎麼,不高興?」

薛靈姝偏頭躲開他的手。

「你若真在意我,就放我走。」

容昭眼底笑意淡了些。

「朕要是肯放,你早就出宮了。」

薛靈姝紅著眼看他,「你這樣隻會讓我更恨你。」

「恨便恨吧。」容昭語氣懶散,「總好過你心裡念著彆人。」

說著,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我。

「楚聽音,你說是不是?」

我抬眸,對上他的視線。

這是他慣用的把戲。

逼我在旁人麵前附和他,逼我親手把那些刀遞出去。

從前我會順從。

如今卻隻淡淡道:「臣婦不敢妄議聖意。」

容昭盯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好,很好。」

他今日的心情顯然不差,竟冇繼續為難,隻命人擺膳。

三人同席,是從未有過的古怪局麵。

薛靈姝一口未動。

容昭也不逼她,隻時不時給我夾幾筷子菜,姿態親昵得像從前那些年。

「這個你愛吃。」

「這道湯也嚐嚐,禦膳房新換了廚子,比從前強些。」

薛靈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而我隻低頭吃著,不喜不怒,像真的隻是個被留在宮裡暫住的舊人。

可越是這樣,容昭看我的眼神便越沉。

像是在試探什麼,又像是在不甘什麼。

膳後,他忽然道:「陸雲錚今日遞了摺子進宮。」

我動作微頓。

薛靈姝也猛地抬頭。

容昭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接著說:「求朕收回成命,不讓你入宮。」

薛靈姝眼裡瞬間亮了一下。

可下一刻,容昭便笑了。

「朕冇準。」

那點亮光便又熄了下去。

她死死咬住唇,指尖都在發抖。

我看著她,忽然有些不忍。

可我更清楚,這份不忍在這裡最不值錢。

容昭欣賞完她的失態,才轉頭問我:「你猜,他還說了什麼?」

我靜了靜。

「臣婦不知。」

「他還說,若陛下執意如此,他願辭官。」

這一次,連我都愣了一下。

薛靈姝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慌忙轉過臉去,像是不願讓任何人看見。

容昭卻像是被這一幕刺得不快,放下茶盞,語氣也冷了。

「一個兩個,都把情愛看得比天大。」

「朕倒真想知道,若把這些情分全都碾碎了,你們還能剩下什麼。」

殿內頓時靜若寒蟬。

我抬眼看向他,心一點點沉下去。

容昭這句話,絕不是隨口一說。

他是真的動了怒。

而一個喜怒無常的帝王動怒,往往意味著——

有人要倒黴了。

果然,當晚我便從舊人口中得到訊息。

容昭調了禁軍,連夜搜查陸府。

名義上是查陸雲錚結黨營私。

我坐在燈下,半晌冇有說話。

青棠急得臉色都白了。

「夫人,怎麼辦?陸大人那些日子確實見了不少人,若真被查出什麼——」

我放下茶盞,聲音很輕。

「他不是蠢人,明麵上的東西不會留。」

「可就算什麼都查不到,容昭也不會善罷甘休。」

「他現在要的,已經不是證據了。」

青棠怔怔看著我。

我望著搖曳的燭火,隻覺得胸口像壓了塊石頭。

容昭在逼。

逼陸雲錚失控,逼薛靈姝低頭,也逼我……再次做出選擇。

而這一次,我不能再隻等著他落子了。

15

天還未亮,我便去了勤政殿。

馮全見我來時,眼裡閃過一絲詫異。

「陸夫人怎麼又來了?」

我淡淡道:「求見陛下。」

「陛下還未起——」

「那我便等。」

馮全看了我兩眼,到底冇再攔,隻讓人把我請到偏殿候著。

這一等,便是兩個時辰。

殿外天色由暗轉明,宮人來來往往,卻冇人敢多看我一眼。

直到日頭升高,容昭才終於宣我進去。

他剛換完朝服,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倦意,見了我,倒是笑了。

「這麼早來,是想朕了?」

我跪下行禮。

「臣婦是來求陛下息怒的。」

「息怒?」他走到我麵前,俯身看我,「你又知道朕在氣什麼?」

我抬起頭,平靜地迎著他的目光。

「陛下氣的,從來不是陸雲錚,也不是薛靈姝。」

「陛下氣的,是所有人都敢把真心擺在您麵前,卻冇人肯把真心給您。」

這話說出口,四下驟然一靜。

馮全嚇得臉都白了,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裡。

可容昭卻冇發怒。

他隻是定定看著我,眸色一點點沉下來。

良久,他忽然低笑了一聲。

「楚聽音,你如今果然比從前大膽多了。」

我垂下眼。

「臣婦隻是說實話。」

「實話?」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那你呢?你當年對朕,有冇有過一點真心?」

這問題來得猝不及防。

我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到可怕的臉,忽然有一瞬恍惚。

有冇有過?

大約是有過的。

不是愛,是依賴,是在長久壓抑中生出的錯覺,是他偶爾施捨溫柔時,我也會有過那麼一刻,天真地以為自己或許冇那麼可悲。

可這點真心,早在無數次試探、羞辱、掠奪裡,被碾得粉碎了。

於是我笑了笑。

「陛下希望臣婦怎麼答?」

容昭的手微微一頓。

我輕聲繼續道:「若臣婦說有,陛下會信嗎?」

「若臣婦說冇有,陛下又會高興嗎?」

「既然無論怎麼答都不對,那𝖜𝖋𝖞臣婦索性不答了。」

容昭盯著我許久,忽然鬆了手。

他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聲音聽不出情緒。

「你是來替陸雲錚求情的。」

我冇有否認。

「是。」

「為了什麼?為了你們舊日夫妻情分?」

「不是。」我道,「為了讓他活著。」

容昭低笑。

「他活著,然後繼續想辦法跟朕作對?」

「陛下。」我緩緩叩首,「您若真想殺他,昨夜就不會隻是搜府。」

「您留他到現在,是因為朝中還需要他,是因為那些寒門新臣都在看著,是因為您知道,一旦他真出了事,不少人都會生出兔死狐悲之心。」

「所以臣婦求的,不是您網開一麵。」

「臣婦求的是,您繼續做那個最會權衡利弊的帝王。」

殿內靜得可怕。

我能感覺到馮全的呼吸都屏住了。

許久之後,容昭才緩緩開口。

「楚聽音。」

「你是不是覺得,朕捨不得殺你,所以纔敢一次次來朕麵前說這些?」

我冇有動,隻低聲道:「臣婦不敢。」

「你敢。」他語氣很淡,卻帶著一種幾乎叫人心驚的篤定,「你太知道怎麼拿捏朕了。」

我心口微微一緊。

可下一瞬,他卻忽然轉了話鋒。

「既然你這麼想保陸雲錚,朕給你一個機會。」

我抬起頭。

容昭看著我,眸光幽深。

「三日後,是靈姝冊封禮。」

「那一日,朕要你親自送她去承恩殿。」

我指尖一蜷。

承恩殿。

那是嬪妃初承聖寵的地方。

當年我第一次被抬進去時,也是從那裡開始,真正斷了回頭路。

容昭一字一句地道:「你陪她走完這條路,朕就不動陸雲錚。」

我望著他,許久都冇有說話。

原來這纔是他給我的罰。

不是困住我,不是折辱我。

是要我親眼看著另一個女子,踏上和我一樣的路;是要我再走一遍自己當年最不堪的那段回憶。

偏偏我還不能不答應。

因為陸雲錚不能死。

至少現在不能。

良久,我緩緩俯身。

額頭貼在冰涼的金磚上,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臣婦……遵旨。」

容昭冇有立刻叫我起身。

我跪在那裡,膝蓋一點點發麻,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我知道,他想看的不是我的順從。

他想看我會不會痛。

想看我是不是到了這一步,依舊還能忍。

可他大概忘了。

一個人若連最疼的時候都熬過來了,後來再疼,也不過如此。

從勤政殿出來時,天光刺眼得厲害。

我扶著廊柱站了片刻,才慢慢往回走。

青棠迎上來時,臉色發白。

「夫人,如何了?」

我看著遠處高高的宮牆,輕聲道:「容昭不會動陸雲錚了。」

青棠鬆了口氣。

可很快,她又察覺到不對。

「那您……答應了什麼?」

我沉默了很久,才淡淡笑了一下。

「冇什麼。」

「隻是陪薛靈姝,走一條我走過的路。」

16

冊封那日,天色陰沉。

宮裡一大早便忙了起來,鐘鼓、儀仗、冊文,一樣不落。

薛靈姝坐在妝台前,由宮人替她描眉簪釵。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神情木然,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站在她身後,替她理平了霞帔上的褶皺。

她忽然開口:「你當年,也是這麼進宮的嗎?」

我手上動作未停。

「差不多。」

她扯了扯嘴角,笑意卻比哭還難看。

「那你真可憐。」

我頓了一下,輕聲道:「你也是。」

薛靈姝冇有說話。

等一切收拾妥當,冊封使入殿宣旨,她跪下受冊,神情平靜得近乎死寂。

直到禮畢,我扶著她起身。

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冰。

前往承恩殿的宮道很長。

長得像一眼看不到頭。

兩側宮燈高懸,照得地上青石都泛著冷光。

薛靈姝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儘了力氣。

走到一半時,她忽然停住。

「我不想去了。」

我扶著她的手冇有鬆,隻淡淡道:「現在回頭,死得更快。」

她眼底瞬間蓄了淚。

「那你呢?」她啞聲問,「你當年走這條路的時候,在想什麼?」

我望著前方燈火,許久纔開口。

「在想,若我死在半路上,是不是就不用進去了。」

薛靈姝猛地轉頭看我,像是冇想到我會說得這樣平靜。

我卻笑了笑。

「可後來我發現,人真走到那一步,反而不會想死。」

「隻會想,先活下來再說。」

她怔怔地看著我,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楚聽音,我忽然有點恨不動你了。」

「你真叫人討厭不起來。」

我冇有接這話。

因為承恩殿已經到了。

殿門大開,裡麵燈火通明,暖香浮動,像一張精心織好的網。

我替她整了整衣襟,低聲道:「進去吧。」

她死死抓著我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我肉裡。

「他若真碰我……」

她冇說完。

我卻明白她的意思。

我看著她,聲音很輕。

「那也要活著。」

「活著,纔有以後。」

就在這時,馮全從殿內出來,笑著行禮。

「薛嬪娘娘,陛下已經在裡頭等著了。」

薛靈姝的臉色白得嚇人。

她終於還是鬆開了我的手,一步一步,走進了那扇門。

殿門在我眼前緩緩合上。

那一瞬間,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我彷彿又看見多年前的自己,也是在這樣一個夜裡,被人推進同樣的一道門。

門關上的時候,我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碎掉了。

而如今,輪到薛靈姝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聽見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夫人。」

我回頭,看見一個小太監低著頭遞來一張揉皺的字條。

「有人讓奴才交給您。」

我接過展開,隻見上頭隻有短短一行字——

今夜子時,西華門外,禁軍換防。

落款冇有名字。

可那字跡,我認得。

是陸雲錚。

我心頭驟然一跳。

他竟然選在今夜動手。

17

回到偏殿時,我的手心還是冷的。

青棠見我臉色不對,忙關上門低聲問:「夫人,出什麼事了?」

我把字條遞給她。

她隻看了一眼,臉色便瞬間白了。

「陸大人瘋了嗎?今夜可是薛姑娘第一次侍寢,宮裡內外必定盯得最緊,他怎麼敢——」

我把字條放到燭火上,看著它一點點燒成灰。

「因為他等不了了。」

「再等下去,薛靈姝就真的成了容昭的女人。」

青棠急得來回踱步。

「可就算換防有空隙,他要怎麼把人帶出去?何況承恩殿外層層把守,稍有不慎便是滿門抄斬。」

我坐在燈下,心一點點沉下去。

是啊,太冒險了。

冒險得幾乎像在尋死。

可我更清楚,陸雲錚並不是個會被情愛衝昏頭腦的人。

他敢選在今夜,必定還有後手。

隻是那後手是什麼,我暫時猜不到。

窗外風聲漸起,吹得殿內燭火搖晃不定。

我閉了閉眼,忽然想起這些日子他暗中接觸的那些人。

一個念頭猛地從心底升起。

我睜開眼,低聲道:「他不隻是想帶走薛靈姝。」

青棠一愣。

「夫人的意思是……」

「他是想借今夜宮中最亂的時候,一起動手。」

若隻是私救薛靈姝,他不會選在換防時分,也不會把訊息遞給我。

他是在告訴我——

局開始了。

我指尖微微發顫,卻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清醒。

我等這一天,竟也等了很久。

子時將近時,宮裡果然出了亂子。

先是東側庫房走水,火光沖天,驚得半個後宮都亂了。

緊接著,又有侍衛來報,說西華門外發現可疑人影,請調禁軍支援。

一時間,巡防儘亂,腳步聲、呼喊聲、救火聲混成一片。

青棠急得抓住我的手。

「夫人,我們現在怎麼辦?」

我站起身,取下披風。

「去承恩殿。」

「可——」

「陸雲錚既把字條給我,就說明他需要我。」我看著窗外驟起的火光,語氣平靜,「至少,需要我替他拖住一個人。」

青棠張了張嘴,到底冇再勸,隻匆匆替我撐了傘。

到承恩殿外時,守衛果然已經少了大半。

殿門緊閉,裡麵燈火未熄。

我剛走到廊下,便聽見裡麵傳來一陣瓷器碎裂聲,緊接著,是薛靈姝壓抑不住的哭喊。

「你彆碰我!」

「滾開!」

我心口一緊,正要上前,殿門卻忽然被人從內拉開。

容昭披著外袍站在門口,眉目間帶著被打擾後的冷意。

看見我,他明顯愣了一下。

「你來做什麼?」

我壓下胸口翻湧的情緒,朝他行禮。

「臣婦聽聞宮中走水,擔心陛下安危,特來請安。」

容昭盯著我,像是想從我臉上看出什麼。

可我神情平靜,連呼吸都冇有亂。

半晌,他忽然笑了。

「楚聽音,你來得倒巧。」

我低頭不語。

殿內,薛靈姝的哭聲已經漸漸弱了下去,像是被人捂住了口。

我袖中的手一點點攥緊。

容昭卻似乎並不急著回去,隻懶懶倚在門邊道:「外頭亂成這樣,你不害怕?」

「怕。」我輕聲道,「可臣婦更怕陛下出事。」

這話一出,容昭眼底神色微妙地變了變。

大概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我這句到底是真是假。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宮哨。

那是宮門示警。

容昭臉色驟然一變,猛地轉頭。

下一瞬,馮全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

「陛下,不好了!西華門那邊出了亂黨,有人劫走了……」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看見我,生生卡住。

可容昭已經明白了。

他猛地看向殿內,又猛地看向我,眼中第一次掠過近乎實質的寒意。

「楚聽音。」

我抬起頭,與他對視。

夜風吹亂我的鬢髮,火光映在我們之間,像隔著一層燒不儘的舊恨。

他一步一步走近我,聲音低得可怕。

「你幫了他。」

18

那一瞬間,我竟比自己想象中平靜。

彷彿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我冇有辯解,隻淡淡道:「陛下在說什麼,臣婦聽不懂。」

「聽不懂?」容昭忽然笑了,隻是那笑意陰冷得嚇人,「你深夜跑來承恩殿,恰好拖住朕,恰好西華門換防出了岔子,恰好有人趁亂劫宮——」

他猛地捏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骨頭捏碎。

「楚聽音,你當朕是傻子嗎?」

我疼得指尖發麻,麵上卻冇露出來。

「陛下若認定是臣婦所為,臣婦辯與不辯,又有什麼區彆?」

這話像是徹底激怒了他。

容昭盯著我,眼底風雨欲來。

可下一刻,侍衛已匆匆趕來跪下。

「陛下,西華門外確有埋伏,陸大人帶人突圍,已往城西方向去了!」

容昭的神色瞬間沉下。

「追。」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侍衛領命而去。

我心口狠狠一沉。

原來陸雲錚竟真的把薛靈姝帶出去了。

可他既已出宮,又為何還會被追到城西?

除非——

他帶走的不止薛靈姝。

我忽然想起這段時日那些暗中聯絡的人,想起他看我時眼底那點陌生的銳意,終於徹底明白過來。

今夜,從來不是一場私奔。

是逼宮,是兵變,是他蟄伏多時後,真正亮出的刀。

容昭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鬆開我,轉身便要走。

可走出兩步後,又忽然停下,回頭看我。

那目光複雜得可怕,像恨,像怒,也像終於被人揹叛後的某種荒謬。

「把她押去偏殿,冇有朕的命令,誰也不許放她出來。」

我被兩名侍衛帶走時,聽見身後承恩殿裡傳來一陣混亂聲。

大概是宮人進去後才發現,殿中早已冇人了。

薛靈姝不見了。

容昭,也終於輸了這一局。

可我心裡卻冇有半分快意。

因為我知道,真正的生死,現在纔剛開始。

偏殿外層層守衛。

青棠被攔在外頭,哭得眼睛都紅了。

我坐在榻邊,聽著遠處越來越密的喧嘩聲,心裡反倒異常安靜。

直到後半夜,宮門方向忽然傳來沉沉的鼓聲。

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那是宮變時纔會響的警鼓。

我緩緩閉上眼。

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忽然被人一腳踹開。

容昭滿身寒氣地走了進來,龍袍下襬沾著血,臉色蒼白得厲害,像是剛從一場廝殺裡退出來。

我抬眼看他。

他也在看我。

許久,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朕倒真是小看你們了。」

我目光落在他袖口那一抹暗紅上,輕聲問:「陸雲錚呢?」

容昭眼神驟冷。

「你現在還惦記著他?」

我冇有回答,隻又問了一遍:「他還活著嗎?」

這句話像徹底刺中了他。

容昭幾步走到我麵前,俯身掐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頭。

「楚聽音,你是不是覺得,朕不會殺你,所以你纔敢一而再、再而三地為了彆的男人來問朕?」

我看著他泛紅的眼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這樣掐著我,逼我學會低頭,學會順從,學會在他麵前不該想彆人。

可到了今日,我反而不怕了。

於是我靜靜看著他,輕聲道:「陛下若想殺,便殺吧。」

「左右我這一生,早就被你毀得差不多了。」

容昭的手猛地一僵。

我看見他眼底有什麼東西狠狠震了一下。

良久,他緩緩鬆開我,聲音卻啞得厲害。

「你就這麼恨朕?」

我笑了笑,眼眶卻有些發熱。

「不該恨嗎?」

「容昭,你把我從一個人,變成了一件東西。」

「如今這件東西不肯再聽話了,你就受不了了?」

殿內靜得可怕。

窗外宮鼓未停,遠處火光映著半邊夜空。

許久之後,容昭才低聲開口:「陸雲錚冇死。」

我心口猛地一鬆。

可下一瞬,他便繼續道:「但他也贏不了。」

「城外兵馬已被朕的人攔下,宮中禁軍還在朕手裡。天亮之前,這場鬨劇就會結束。」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他是來做什麼的了。

他不是來質問我。

他是來等我選。

選繼續站在陸雲錚那邊,還是……求他。

而他大概以為,隻要陸雲錚快死了,我總會像從前一樣低頭。

可他錯了。

我慢慢站起身,抬眼看向他。

「那陛下來找我,是想讓我做什麼?」

容昭盯著我,嗓音低沉。

「跟朕走。」

「你隻要現在跟朕走,承認今夜之事與你無關,承認是陸雲錚脅迫了你,朕就留你一命。」

我靜了很久,忽然笑了。

「然後呢?」

「然後我繼續做你的籠中雀,再看你去折辱下一個人?」

容昭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我卻覺得胸口從未有過地暢快。

原來有些話,一旦說出口,人真的會輕鬆很多。

於是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道:「容昭,我不會再回頭了。」

「哪怕今夜死在這裡,我也不回頭。」

19

容昭盯著我,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散了。

「好。」

他隻說了這一個字。

可我知道,這一個字後麵,壓著的是怎樣的雷霆之怒。

他轉身便走,衣袍帶起一陣冷風,殿門在他身後重重合上。

我站在原地,聽著遠處越來越近的廝殺聲,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平靜。

事已至此,再無可退。

天將亮未亮時,外頭𝖜𝖋𝖞終於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殿門再次被推開,這一次進來的卻不是容昭,而是青棠。

她頭髮散了,衣裙上還沾著血,撲到我麵前時幾乎是哭著說話。

「夫人,城西那邊的人殺進來了!」

我心頭一震。

「誰帶的兵?」

「是……是陸大人,還有鎮北營舊部。」青棠喘得厲害,「宮裡已經亂了,禁軍分成了兩撥,有人降了,有人還在死守。夫人,我們得趕緊走!」

我一把扶住她,「薛靈姝呢?」

青棠愣了一下,「奴婢不知,隻聽說她已經被送出宮去了。」

我心裡終於鬆了一口氣。

送出宮了,便說明陸雲錚至少還記得,今夜最開始想救的人是誰。

我迅速披上外衣,剛走到門邊,外頭便傳來一陣刀劍撞擊之聲。

守在殿外的侍衛顯然已和人交上了手。

不過片刻,殿門被人從外一把推開。

來人渾身是血,握刀的手都在發顫,卻還是死死站穩了身形。

是陸雲錚身邊的副將,周成。

他一見我便單膝跪下。

「夫人,陸大人命末將來接您。」

我心頭一跳,「他人呢?」

周成咬牙道:「大人還在前殿,與陛下的人纏鬥。」

我臉色驟變。

「胡鬨,他這時候還不走?」

周成眼底發紅,「陛下親自上了城樓,死守宮門。大人說,若不先拿下宮城,後麵的人便全都成了亂臣賊子,誰也活不了。」

我指尖一點點收緊。

是了。

事到如今,早已不是救一個薛靈姝那麼簡單。

刀既然出了鞘,就必須見血見到底。

我深吸一口氣,「帶我過去。」

周成愣住了。

「夫人,前頭太危險——」

「帶路。」我看著他,語氣冇有半分轉圜,「他若真要逼宮成事,便少不了我。」

周成不敢再勸,隻能護著我與青棠一路往前殿去。

一路上,到處都是火光與血色。

宮人四散奔逃,侍衛橫屍廊下,昔日金碧輝煌的宮城,如今像一座被撕開的華麗牢籠。

我踩過一地碎瓷與鮮血,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入宮時,也是這樣一步步走進來。

隻是那時我被困住。

而今天,我是來走出去的。

前殿前的廣場上,兩方人馬仍在僵持。

容昭立在丹陛之上,身後是殘餘禁軍,手中竟親自提著劍。

而陸雲錚站在階下,肩上中了一箭,血幾乎染透半邊衣袍,卻仍穩穩執刀,目光冷得像雪。

我一出現,兩邊都明顯一靜。

容昭先看見了我。

他臉色在火光中白得驚人,卻還是扯出一抹笑。

「你還真敢來。」

陸雲錚猛地回頭,看見我時,眼底情緒驟然翻湧。

「誰讓你來的?」

我冇答他,隻一步步走到兩軍之間。

風很大,吹得我裙角獵獵作響。

我抬頭看著容昭。

這個困了我六年的男人,此刻站在高處,依舊像從前一樣,驕矜、暴戾、不肯認輸。

可我忽然覺得,他也不過如此了。

於是我輕聲開口:「容昭,收手吧。」

他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

「你讓朕收手?」

「是。」我看著他,「你已經輸了。」

容昭眸光驟寒。

「朕還有禁軍,還有玉璽,還有滿朝臣子。你憑什麼說朕輸了?」

我笑了笑。

「因為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問憑什麼。」

「你總覺得所有人都該圍著你轉,覺得喜歡你、忠於你、臣服於你,都是理所當然。」

「可你從來不懂,人心不是搶來的,也不是壓來的。」

「你看,你搶了我,我恨你。你逼薛靈姝,她也恨你。你疑陸雲錚、防群臣,到最後,連你手裡的禁軍都能叛你。」

「一個帝王做到這一步,不就是輸嗎?」

高台之上,容昭久久冇有說話。

他隻是死死盯著我,眼底像有烈火燒過,又像有什麼東西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碎了。

半晌,他忽然低低笑了。

「楚聽音。」

「你可真狠。」

我看著他,聲音很輕。

「比不上你。」

就在這時,宮門方向忽然又響起一陣震天喊殺。

是後援到了。

周成猛地抬頭,眼裡驟然一亮,「大人,是我們的人!」

禁軍頓時一陣騷亂。

局勢,徹底倒向了陸雲錚這一邊。

容昭卻隻是站在那裡,冇有動。

他看著我,像是隔著這六年,第一次真正看清我。

然後他緩緩舉起了手裡的劍。

陸雲錚臉色驟變,幾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將我護在身後。

可容昭那劍,卻並未指向任何人。

而是猛地橫在了自己頸間。

20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連風都像停了一瞬。

我站在原地,看著高台上的容昭,腦中竟有一瞬空白。

他素來驕傲。

驕傲到寧可玉石俱焚,也絕不肯讓人看見他狼狽落敗的樣子。

所以此刻,他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我竟並不意外。

隻是仍舊覺得荒唐。

荒唐到我這六年的痛苦與掙紮,在這一刻都像成了一場笑話。

容昭看著我,眼底猩紅,嗓音卻異常平靜。

「楚聽音,朕這一生,最錯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把你搶進宮。」

我冇說話。

不是原諒,也不是動容。

隻是忽然覺得,到了這一刻,再爭這些對錯,已經冇有意義了。

他見我沉默,竟又笑了笑。

「你看,你連最後一句話都不肯跟朕說。」

我望著他,良久,才輕聲道:「容昭。」

他眸光微微一動。

這是我很多年冇有這樣,平靜地叫過他的名字。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不是錯在搶了我。」

「你是錯在,你從來隻愛你自己。」

高台之上,容昭的笑,終於徹底僵住了。

這世上最鋒利的刀,原來不是背叛,不是兵變,不是千軍萬馬壓城。

而是有人終於將他看得明明白白。

看透他的占有、偏執、反覆無常,看透他所謂的喜歡,不過是把彆人的人生當成一件可以隨意擺弄的玩物。

他定定看著我。

許久之後,忽然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神色竟奇異地平靜下來。

「也好。」

「朕輸給你們,不算冤。」

下一瞬,血色驟然濺開。

青棠驚叫出聲,我卻隻是站在那裡,指尖一點點發涼。

容昭的身子緩緩倒了下去。

那柄劍從他頸間滑落,砸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曾經高高在上的帝王,就這樣死在了他最不肯低頭的城樓之上。

周圍禁軍先是一靜,隨即大片大片地跪了下去。

「陛下——」

哭喊聲、兵戈聲、風聲混在一起,吵得人耳邊發麻。

陸雲錚卻隻是站在我身側,沉默許久,低聲道:「結束了。」

是啊。

結束了。

這一場困了我六年的噩夢,終於結束了。

後來的事,便順理成章了許多。

容昭無子,宗室裡推了年幼的新帝即位。

陸雲錚因平亂有功,成了新帝跟前最有分量的輔政重臣。

他並未稱王,也未挾天子自重。

大約是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那個位置看著光鮮,實則最容易把人變成鬼。

薛靈姝被平安送了回來。

她再見我時,沉默了很久,最後隻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我笑了笑,冇多說什麼。

她和陸雲錚之間,終究還是有了裂痕。

不是不愛了。

而是經曆過這一場生死後,誰都不可能再回到最初。

陸雲錚後來拿著和離書來找我時,是一個很晴的午後。

院裡桂花開了,香得有些發苦。

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嗓音發澀。

「聽音,我答應過你的。」

我垂眼看了很久,輕輕點頭。

「好。」

他站著冇動。

許久,才低聲問:「你真的要走?」

我抬頭看他,笑得很淡。

「不是你說的嗎?姑蘇煙雨,適合我。」

他眼眶微紅,像是還想說什麼,可最終隻是垂下眼,輕聲道:「對不起。」

我忽然覺得,這句話我這輩子真是聽夠了。

於是我站起身,替他將那張和離書摺好,放回他手裡。

「陸雲錚。」

「這一次,彆再對不起下一個人了。」

三日後,我離開汴京。

冇有回頭。

馬車駛出城門時,天正下著細雨。

青棠掀開簾子給我看,說外頭像極了江南。

我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笑了笑。

是啊,像極了江南。

像我少女時,尚未被困進深宮、尚未學會低頭與認命時,夢裡的那場雨。

很多年後,京中偶爾還會有人提起我。

說我曾是寵冠六宮的貴妃,也曾是亂局中的禍水,是帝王強奪的舊人,是權臣明媒正娶又親手放走的前妻。

可那些都與我無關了。

我隻是楚聽音。

往後餘生,我隻想為自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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