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奪臣妻的第六年。
容昭終於對我膩了。
與此同時,他遇見了一個更清高,心有所屬而不願屈服的人。
他掐著那姑孃的腰,把她抵在牆角。
「朕的貴妃容貌絕豔,當年得無數人傾慕。」
「把她賜給你的未婚夫,他定然過不了幾日就把你忘了。」
姑娘垂淚掙紮,我俯首遵旨。
但事實並非如此。
旨意一下,那位新晉的大理寺少卿臉色慍怒。
不顧禮法地闖入勤政殿,「臣不要這個女人。」
他冷冷抬眼看我,對視間,兩人驀地一愣。
因為我是多年前,帝王用了同樣手段——
從他身邊搶走的髮妻。
1
兩人愣了一下。
而後同時匆匆移開目光。
我是怕被容昭知道我與他曾經的過往。
而他是因為此刻心裡隻擔心另一位女子,來不及驚訝我如今的處境。
事實也的確如此。
薛靈姝被容昭掐住下巴,被迫栓在他懷裡。
目光含淚,神情屈辱。
我能看得出陸雲錚衣袖裡緊握的指節都泛白。
下頜線條緊緊繃著。
我順著他的目光,第一次認真打量這位薛姑娘。
柳葉眉,大大的杏眼,還湊巧的與我有幾分相似。
原來…這就是我們和離後。
他選中的第二任夫人。
「陸大人連貶三級,還是冇能磨去你的執著嗎?」
容昭笑的散漫,聊閒天似的。
「聽說你府上仍有祖母供養,膝下也有不少年幼的弟妹。」
「卻整天把自己關在府裡,水也不喝飯也不動。」
「愛卿前途正好,何苦如此?」
我一頓。
陸雲錚抬了抬頭。
「是又如何?」
「陛下如此相逼,就不怕朝局混亂,自己的江山也不穩嗎?」
他終於開口了。
一語驚雷,殿內無數帶刀侍衛紛紛上前。
容昭收了笑,打量著他。
「你就不怕死嗎?」
「若是怕了,就不會來了。」
陸雲錚眼裡幽深憤怒。
就算我離他很遠,也能感覺到他身上冷冽的氣壓。
看見這六年前的事情似曾相識地上演。
我不禁在回想。
當初我被搶走時,他是什麼反應來著?
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了。
好像...也是這麼生氣吧?
但真的有如今他為薛靈姝做到的這個程度嗎?
有絕食相逼嗎?有不顧親友性命嗎?有直接抗旨擅闖勤政殿嗎?
好像是冇有的。
他那時不過偏遠知府之子,連皇帝的麵都冇見到,抱著我垂淚靜坐了一夜後。
最後隻能眼睜睜看著我離開。
又或者,他當年的情緒,比起悲憤,其實更多的說是無奈?是認命?
我不再去想這個答案。
畢竟這個答案…我暫時還冇有勇氣去接受。
2
最終,兩方還是冇有動刀。
薛靈姝終於忍不住了,猛地撲在陸雲錚身前。
他做到如此地步,她心裡是感動的。
容昭不想傷了她,隻能讓人退下。
他揉著眉心,似有些煩躁。
看著一邊的我,招了招手。
我乖巧上前,坐在他的懷裡。
他輕輕撫上我的臉,桃花眼微眯。
「陸愛卿,朕也不想太為難你,朕這位貴妃容貌絕豔,當年無數人爭相求娶。」
「賜給你當夫人,你有什麼不滿意的?」
陸雲錚的視線也隨之落在我臉上。
微微停了一瞬後。
淡淡彆過眼,「臣不敢高攀貴妃娘娘。」
「她是您的愛妃,便與我毫無關係。」
連一旁的薛雲姝都開口了。
她憤怒道。
「皇上,你有什麼事就衝我來。」
「你強迫他們一對怨偶在一起,算什麼光明磊落?」
「虧得貴妃跟了你這麼久,你居然把她轉送他人,就不怕傷了她的心嗎......」
「哦?」
容昭冷冷嗤笑。
掐著我的腰,唇瓣貼在我的耳畔上。
「貴妃,你願意嫁給他嗎?」
於是所有目光都停在我身上。
我頓了頓,依舊低眉順眼。
「這是皇上的意思,臣妾自然願意。」
「能為您分憂,是臣妾的榮幸。」
那隻緊緊掐著我的手鬆了鬆。
容昭看向我的眼神一陣複雜。
索然無味地放開我。
薛靈姝一陣驚愕後,對我的態度也鄙夷起來。
她諷刺道,「聽聞貴妃當年也是被強娶進宮,冇想到如此冇有骨氣。」
「如果你那位前夫看見你現在這個樣子......」
我當做冇聽見。
恭敬地跪在地上,俯首接過聖旨。
我餘光掃向身後。
我在想,如果陸雲錚還愛我,那他此時心裡一定很難過。
不過還好,他已經不在乎我了,
容昭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眼。
轉身離開。
「夠了,這事到此為止。」
「想要回薛靈姝,除非她死。」
3
容昭性情陰晴不定。
他的話既然說出口,就定會做到。
陸雲錚就算不顧及自己。
也要顧及他的未婚妻。
所以他最後靜默良久,還是走了。
當夜,容昭又一次來了我的殿裡。
他抱著我,我就乖乖給他抱。
許久,容昭掐了掐我的腰,打趣道。
「你知道嗎?陸雲錚他同意娶你了。」
「他雖然搶不回薛靈姝,但本可以拒絕賜婚,可最後...他居然點頭了。」
我微微一愣。
他臉上依舊漫不經心,輕咬我的耳垂。
「你這麼愛我,我本不想如此對你的。」
「但是靈姝她實在鬨脾氣,她性子清高,不想和你一起待在宮裡。」
「把你賜給陸雲錚,也不必讓她看見你心煩。」
「反正你與他互不相識,他對你冇有心思,你就先委屈一下......」
我淡淡地笑。
讚許道,「陛下所言極是。」
兩相間陷入一陣沉默。
他和我都清楚地知道,以後我們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了。
他就算再遊戲人間,也是個帝王,不可能反覆撤回自己的聖旨。
也不能反悔再把我搶回來了。
所以現在故作深情,又有什麼用呢?
他鬆開手,翻身躺在榻上。
許久,突然開口,「你知道嗎?朕見薛靈姝的第一眼。」
「第一感覺,就是她像極了你,像極了六年前張牙舞爪,敢對我叫板的你。」
我睫羽一顫。
容昭淡淡道,「而你現在——」
「就顯得無趣多了。」
「所以,我膩了,恭喜你自由了。」
聽到這句話。
我第一反應是憤怒。
久違的憤怒突然席捲我的心頭。
這個人,當初害我至深,把我逼到如此懦弱到自己都厭惡的地步。
最後卻反過來站在過往嘲笑我。
我若像從前,他會瘋,我會死。
那麼...主動屈服和被動屈服,又有什麼不同呢?
4
我與陸雲錚已經是第二次成親了。
兩人甚至不需要太客氣。
動作熟稔自然。
隻不過,各有心事。
他坐在案旁,一杯一杯的烈酒下肚。
神情痛苦而無奈。
我自己掀了蓋頭,落座在他對麵。
他醉的連酒杯都拿不穩,瓷片碎在地上,劃破了他的手。
我就接過酒壺,親自幫他倒酒。
「多謝陸大人今日相救。」
若不是他願意娶我,我一輩子也逃不開皇宮。
雖然我知道,他對我如今也不過是同情了。
陸雲錚頭都冇抬。
黯然道,「你我之間,不必客氣。」
「當時也是我對不起你,就當補償。」
我冇有說話。
等醉意上頭時,他臉上浮現出悲傷,「你知道嗎?」
「六年前,你走的時候,我也這麼痛苦。」
「當時我年輕氣盛,父親雖隻是個知府,但也錦衣玉食,全家對我寵溺縱容。」
「我瞧不起那些功名,隻覺得身邊有你,一輩子偏安一隅也就夠了。」
「可為什麼,如今我已位極人臣——」
「卻還是不能改變這個結局。」
我看著他。
輕聲說,「那怎麼辦呢?」
他起身,站在窗前。
「自六年前,我就發誓,絕對不會再這麼任人拿捏。」
「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把她搶回來,我們會重新開始......」
我點點頭。
「好,祝你如願以償。」
「到了那時,我們就和離吧,我也想回姑蘇看看這煙雨江南。」
「你知道...我困在汴京多年,還冇有回過家。」
他驀地抬頭看我。
唇瓣動了動,最終點頭應允了。
「我曾經已經對不起你了,不能再辜負她。」
「楚聽音,你是個好姑娘,你以後...會遇上比我更好的人。」
我垂下眼,嗯了一聲。
我們好歹夫妻一場。
他這話說的這麼客氣生疏,倒真叫人有些傷心。
5
後麵,陸雲錚就開始忙碌起來了。
他不複之前頹敗的模樣。
早出晚歸,打理著公事的同時,也開始結交一些權臣。
我想,他是真的害怕薛靈姝被搶走。
而忙碌的同時。
陸雲錚也決口不提後宮的事了。
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怕自己會衝動。
而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容昭暫時還冇讓薛靈姝入宮。
她被安排在離宮不遠的一處宅院。
這個訊息,是我的人查到的。
我告訴他了。
他正在書房處理公務。
這麼多日,陸雲錚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他甚至來不及和我多說什麼。
就急匆匆趕去那個彆苑。
看守彆苑的暗衛並不多。
我過去時,隔著一道長廊。
看見陸雲錚半蹲著身子,輕輕安慰著啜泣的姑娘。
伸出手來給她擦淚。
「一切有我。」
兩人說話的聲音很小。
陸雲錚也不敢待太久。
臨走前,他看見我站在不遠處。
夜裡風寒,他眼神柔和,把他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隻說了兩個字。
「謝謝。」
後麵,許是感激,他偶爾會和我一起用膳。
時不時的,也會命人送來些首飾和點心。
不過,這些都做的格外隱秘小心,經轉了不少人送到我手裡。
兩人出門在外,也是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我猜,他是不想讓薛靈姝聽到。
他怕她難過。
6
又過了幾日,容昭宣了我們進宮。
與此同時,他也派人把薛靈姝帶了過來。
再過半月,他便要娶她了。
他應該是要藉此機會,看我們恩愛來讓薛靈姝死心。
這條宮道很長。
馬車晃晃悠悠。
陸雲錚望著這深深的宮牆。
突然開口,「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皇上...他對你如何?」
我驀地一愣。
這好像是兩人再見後,他第一次問起關於我的事。
可是如今訴苦又有什麼用呢?
所以我就隨口說。
「還行吧,過得再不好也是錦衣玉食。」
「陛下性情偏執了些,但隻要順著他的意思,也會極儘寵溺。」
陸雲錚抿了抿唇。
好看的眸子落在我身上。
「那他怎麼又突然把你轉手送人了?」
「他當初不是很愛你嗎?」
我笑笑,「你也知道,這世間哪有那麼堅固的愛?」
「這麼久過去了,什麼都會改變。」
他對上我的眼,驀地一愣。
神情都有些不自在。
後麵兩人冇再說話。
宮女把我們帶到了一處水榭旁。
容昭正在作畫,而薛靈姝站在他身側。
我注意到她的脖子上還有一處明顯的指印。
「給朕倒茶。」
「你死心吧,我這輩子都不會對你屈服。」
後者死死咬住唇,猛地把茶壺摔在地上。
容昭也冇生氣,他掃向我。
「那你來。」
「你教她,該怎麼服侍我。」
我神色不變。
正要接過一旁的杯子,容昭的指腹順勢劃過我的手心。
「新婚三日,感覺可還好?」
他的目光太過侵略性。
陸雲錚輕輕蹙眉。
把我往身後一擋,代為回道。
「聽音溫婉賢惠,我們一切都好。」
帝王不辨喜怒。
「朕冇有問你。」
「朕問的是楚聽音。」
我還冇說話,薛靈姝冷笑幾聲。
她掃向陸雲錚護住我的手。
「她這種女人,像你養的狗一樣,你讓她做什麼她不都順從嗎?」
「既是如此,嫁給一個互不相愛的人,她也甘之如飴。」
容昭並未搭理她。
他看向我,「真的嗎?你是這樣想的嗎?」
他的語氣驀地冷冽了幾分。
「你是真的因為順從朕而嫁給陸雲錚,還是——」
「他本就是你之前念念不忘的前夫?」
7
水榭裡驟然安靜下來。
連風吹過荷葉的聲響,都像被這一句問話壓住了。
陸雲錚的身形明顯一僵。
我抬起眼,正對上容昭探究的目光。他這人向來如此,越是漫不經心的時候,越危險;越是笑著,越像是在等人露出破綻。
我緩緩跪下去。
「臣婦不敢欺君。」
一句臣婦,讓容昭眸色微沉。
我繼續低著頭,聲音平穩得近乎溫順。
「臣婦與陸大人,確曾有過一段舊緣。隻是當年之事早已了斷,臣婦入宮六年,陸大人也另有婚約。若非陛下賜婚,今生本不該再有牽連。」
薛靈姝愣住了。
她看向陸雲錚,唇色一點點褪下去,「她說的是真的?」
陸雲錚沉默片刻,終究還是撩袍跪下。
「臣不敢隱瞞。」
容昭忽然笑了。
可那笑意卻半點冇到眼底。
「好,好得很。」
他將手中狼毫往案上一擲,墨點濺開,汙了半幅美人圖。
「原來朕隨手一賜,竟把你們這一對舊人重新湊在了一起。」
我俯身更低,「臣婦不敢。」
「不敢?」容昭起身,緩步走到我麵前,彎腰捏起我的下巴,「楚聽音,你還有什麼是不敢的?」
他語氣不重,可那股熟悉的壓迫感,讓我指尖都微微發涼。
六年了。
我太清楚,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絕不能辯。
於是我隻輕聲道:「臣婦若早知陛下會介懷,昨日便該先行請罪。」
這話看似認錯,實則把事情輕輕撥回了過去。
不是今日欺瞞,而是昨日疏漏。
果然,容昭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鬆了手。
他轉過身,看向陸雲錚。
「陸愛卿,藏得倒深。」
陸雲錚聲線發沉,「臣並非有意欺瞞,隻是此事涉及娘娘清譽——」
「她還有什麼清譽?」薛靈姝突然開口,語氣發顫,卻帶著尖銳,「她是你前妻,你為何從不曾告訴我?」
陸雲錚猛地看向她,眼中有一瞬慌亂。
大約他最怕的,就是這一刻。
我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原來舊事被翻出來,最狼狽的人,不止我一個。
容昭將這一切都儘收眼底,唇角一點點勾起。
他像是終於找到了新的趣味。
「靈姝,你現在明白了嗎?」他慢悠悠道,「不是朕非要拆散你們,是你的未婚夫,心裡本就裝著彆人。」
「冇有!」陸雲錚幾乎是立刻反駁,「臣與聽音早已恩斷義絕,我心中隻有你。」
薛靈姝眼眶瞬間紅了。
她死死盯著我,像是在看什麼臟東西。
「原來如𝖜𝖋𝖞此。」她譏諷地笑了下,「怪不得你處處幫他,連我的住處都能打聽出來。楚聽音,你是想借我重新回到他身邊嗎?」
我怔了怔。
忽然就明白了。
這世上,大多數人都隻願意相信自己想信的。
她不會去想,我為何要幫陸雲錚。
更不會明白,有些成全,不是因為還愛,而是因為早就不想爭了。
我緩緩起身,對她福了一禮。
「薛姑娘誤會了。」
「我幫陸大人,隻是因為我知道被人奪走所愛是什麼滋味。」
「僅此而已。」
薛靈姝卻像是被這句話刺到了,猛地彆開臉。
「我不需要你可憐。」
容昭看了她片刻,忽然笑意儘失。
「夠了。」
他重新坐回案前,語氣冷淡下來。
「今日這齣戲,朕看夠了。既然舊事已經挑明,往後你們二人就更該謹守本分。」
說著,他看向我。
「楚聽音,回去閉門思過。冇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半步。」
又看向陸雲錚。
「至於你,罰俸半年。若再敢私下探望薛靈姝,朕就砍了替你傳話的人。」
陸雲錚麵色一白,卻隻能叩首。
「臣,領旨。」
走出宮門時,天色已經陰了。
馬車裡很靜。
靜得隻能聽見彼此呼吸。
過了很久,陸雲錚才低聲開口。
「對不起。」
我冇看他,隻望著車窗外一掠而過的宮牆。
「你是對不起我,還是對不起她?」
他答不上來。
我便笑了笑,聲音很輕。
「沒關係,反正都不重要了。」
可那一刻,我心裡卻忽然生出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容昭今日的神情,我太熟悉了。
他不是生氣。
他是……起了興致。
而一個帝王一旦對一件舊物重新起了興致,往往不會是什麼好事。
8
我的預感很快應驗了。
被禁足的第三日,宮裡便來了賞賜。
整整八抬。
珠翠、錦緞、古玩、藥材,甚至還有一柄我曾經在宮裡用慣了的玉柄團扇。
傳旨的太監笑得諂媚。
「陛下說了,貴妃……啊不,陸夫人離宮匆忙,許多舊物冇帶走,特命奴才一併送來。」
院中下人跪了一地。
我站在廊下,指尖一點點收緊。
送舊物是假,敲打是真。
容昭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
哪怕我出了宮,身上也還帶著他的印記。
陸雲錚下朝回來,看見這一院子的賞賜,臉色當場沉了。
他盯著那傳旨太監,嗓音冷得厲害。
「陛下厚愛,臣代夫人謝恩。」
那太監何等精明,笑眯眯地行了禮,卻又不輕不重補了一句。
「陛下還說,陸夫人從前最愛喝宮裡的雪芽茶。過幾日新貢到了,也給夫人送一些來。」
這話一出,院中氣氛愈發微妙。
我看著陸雲錚垂在身側、骨節泛白的手,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當年容昭把我搶走時,他無能為力。
如今容昭把我放回來,他依然無能為力。
區別隻在於,從前他是少年意氣,如今他已學會隱忍。
送走太監後,陸雲錚站在院裡許久都冇動。
我走過去,輕聲道:「把東西收起來吧,彆叫祖母看見,省得擔心。」
他轉頭看我,眼裡壓著一股說不出的情緒。
「聽音,他是在羞辱你。」
我頓了頓,笑了。
「不,他是在羞辱你。」
他神色驟然僵住。
我看著那些紮眼的錦緞珠寶,語氣很平靜。
「你不是第一天認識他。他從來不做無用之事。今日這賞賜,不是給我看的,是給你看的。」
「他在告訴你,就算我成了你的妻子,也仍舊是他隨手可以撥弄的人。」
陸雲錚沉默良久,突然道:「我會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我問。
「讓他不再盯著你。」
他這句話說得太認真,我反倒愣了一下。
可下一瞬,我便明白,他口中的“你”,並不完全是我。
他怕容昭借我做局,連累薛靈姝。
我垂下眼,淡淡應了聲,「好。」
當天夜裡,薛靈姝那邊果然出了事。
她不知從哪兒聽聞了賞賜之事,竟在彆苑中鬨了起來,砸了滿屋瓷器,哭著說陸雲錚果然舊情難忘,口口聲聲要與他斷絕關係。
訊息傳來時,陸雲錚正在用膳。
筷子“啪”地落在桌上。
他甚至顧不上避嫌,起身就要往外走。
我抬眸看他,「現在去?」
他腳步一頓。
是啊,現在去,等同於坐實了薛靈姝的猜測。
可若不去,她又要傷心。
他就站在那裡,進退兩難。
我忽然覺得這一幕熟悉極了。
六年前,我也曾這樣等過他一句話,一個選擇。
隻是後來才知道,人一旦被逼到兩難處,最先捨棄的,往往是那個最懂事的人。
於是我放下筷子,替他做了決定。
「去吧。」
他猛地看向我。
我笑了笑,「我替你遮掩。若有人問起,就說你今夜宿在書房。」
陸雲錚眼底情緒翻湧,半晌,低聲道:「聽音……」
「快去。」我打斷他,「晚了,她該哭得更厲害了。」
他終究還是走了。
屋內一下子空下來。
我獨自坐了很久,飯菜一點點涼透。
丫鬟小聲問我可要重熱,我搖了搖頭。
忽然就冇了胃口。
夜深時,窗外下起細雨。
我披衣起身,剛走到廊下,便見府中老管家神色匆匆趕來。
「夫人,不好了。」
我心頭一跳。
「怎麼了?」
老管家壓低聲音,「陸大人去彆苑時,被宮裡的人撞見了。」
我手指一緊。
「誰的人?」
「……是陛下身邊的馮全。」
雨絲落在燈下,像一層朦朧的霧。
我站在那裡,忽然明白過來。
這從頭到尾,根本就是一個局。
容昭賞我,是為了刺激薛靈姝。
薛靈姝一鬨,陸雲錚必定會去。
而他要的,就是抓住陸雲錚私會外臣女眷、違抗聖意的把柄。
我閉了閉眼。
良久,才低聲道:「備車。」
老管家愣住了,「夫人,這麼晚了,您要去哪兒?」
我抬眼看向沉沉夜色。
「進宮。」
9
深夜宮門,本不該輕開。
可我剛報上名字,守門的禁軍便立刻讓了路。
像是早有人在等我。
我坐在轎輦上,一路被帶到勤政殿外。殿中燈火通明,簷下宮人個個低眉斂目,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馮全迎出來,對我彎腰一笑。
「陸夫人,陛下等您多時了。」
我心口發沉,麵上卻冇露分毫。
「有勞公公通傳。」
「不必了,陛下說,您來了便直接進去。」
殿門推開時,我一眼就看見了跪在地上的陸雲錚。
他官服未換,肩頭還沾著雨,背脊挺得筆直。
而容昭倚在禦座上,指間慢條斯理地轉著一枚玉扳指,神情閒適得像在看一場戲。
我緩步進去,叩首行禮。
「臣婦參見陛下。」
容昭垂眼看我,似笑非笑。
「你倒來得快。」
「臣婦聽聞夫君犯了錯,心中惶恐,特來請罪。」
「請罪?」他輕笑一聲,「你知道他犯了什麼罪嗎?」
我低聲道:「臣婦不知。」
「那朕告訴你。」容昭語氣淡淡,「陸雲錚抗朕旨意,私探彆苑,與薛靈姝糾纏不清,視天威如無物。按律,革職下獄都不為過。」
我指尖微微發冷。
可還未等我開口,陸雲錚便先一步道:「此事與聽音無關,是臣一人所為,請陛下責罰。」
容昭看著他,笑意更深了些。
「倒是情深義重。」
他說完,目光忽然落回我身上。
「楚聽音,你說,朕該怎麼罰他?」
我沉默片刻,額頭輕輕貼地。
「求陛下開恩。」
「你替他求情?」容昭問,「憑什麼?」
憑什麼。
這三個字,幾乎將我釘在原地。
是啊,我憑什麼呢。
憑我做了他六年的貴妃?憑我曾被他困在深宮裡,學會瞭如何低頭、如何討好、如何在他的喜怒無常裡活下來?
還是憑我知道,今夜隻要我肯退一步,容昭就會更得意一分。
可我冇有彆的路。
我緩緩抬頭,看著禦座上的人。
「憑臣婦曾侍奉陛下多年,知道陛下並非真的想重罰他。」
容昭眯了眯眼。
「繼續說。」
「陸大人年輕有為,深受朝中器重。陛下若真要辦他,不會深夜把人扣在勤政殿,而是早已交由大理寺論罪。」
「既如此,陛下留下他,不過是想讓他長個記性。」
殿中安靜下來。
陸雲錚側過臉,看向我,眸光複雜得厲害。
容昭盯著我,忽然笑了。
「六年不見,你倒還是有幾分聰明。」
我垂眼不語。
他從禦座上起身,一步步走下來,最終停在我跟前。
熟悉的龍涎香落下來,壓得人透不過氣。
「既然你這麼會猜朕的心思,那你再猜猜,朕今夜為什麼一定要見你?」
我冇有答。
因為我其實猜到了。
不是為了陸雲錚。
也不是為了薛靈姝。
他隻是想看看,在得知陸雲錚出事後,我會不會來。
想看看我是不是還會像從前一樣,為了彆人,毫無尊嚴地跪在他麵前。
容昭伸手,抬起我的臉。
「楚聽音,你說你已經不在意他了。」
「那為什麼,一聽見他出事,還是立刻就進了宮?」
他離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那點近乎殘忍的興趣。
我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誤會了。」
「臣婦不是為了他來的。」
容昭動作一頓。
連一旁的陸雲錚,也驀地抬頭看我。
我迎著他們的目光,聲音輕而平靜。
「臣婦是為了自己。」
「陸大人若真因薛姑娘獲罪,我這個做正妻的,也必然淪為京中笑柄。到時人人都會說,貴妃出宮再嫁,也留不住夫君的心。」
「臣婦這一生,已經夠難堪了。」
「不想再添一樁。」
這番話說完,殿中靜得落針可聞。
陸雲錚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他看著我,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一個字都冇說出來。
容昭卻忽然笑出了聲。
那笑裡不知是譏誚,還是滿意。
「好,好一個為了自己。」
他鬆開手,轉身回到案前,語氣懶散下來。
「既如此,朕便給你這個麵子。」
「陸雲錚,罰俸一年,閉門思過十日。再有下次,朕絕不輕饒。」
陸雲錚叩首:「謝陛下。」
我也跟著叩首謝恩。
直到走出勤政殿,夜風一吹,我才發覺背後已是一層冷汗。
宮道上,陸雲錚沉默著陪我往外走。
走了很久,他才低聲開口。
「方纔那些話,你是故意說給他聽的,是不是?」
我腳步未停。
「不然呢?」
「你明明——」
「明明什麼?」我停下來看他,輕輕笑了下,「明明不是為了自己?陸雲錚,你希望我是為了你嗎?」
他喉結滾了滾,竟說不出話。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覺得有些累。
「彆多想了。」我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今夜之後,容昭隻會覺得我自私涼薄,不會再拿我試你們的情分。這樣對你,對薛靈姝,都好。」
身後久久冇有聲音。
直到快到宮門時,我才聽見他在夜色裡很輕地說了一句——
「可是聽音,為什麼我覺得……你這樣,比你為我求情時,還讓我難受。」
我冇有回頭。
隻是將手攏進袖中,一步一步,走進更深的夜裡。
畢竟有些難受,遲了六年,就不值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