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輛滿載著征塵的軍用吉普車,緩緩駛入熟悉的西北軍區大院時,正值深秋的午後。
陽光透過道路兩旁金黃的梧桐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不再有硝煙與血腥,取而代之的是飯菜的香味、孩童的嬉鬨聲,以及那種獨屬於和平年代的、慵懶而安穩的氣息。
“這就……回來了?”
蕭荊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熟悉的景緻,身體雖然放鬆,但那一身早已刻入骨髓的戰鬥本能。
讓她在看到路邊突然竄出的一隻流浪貓時,手指還是下意識地彈動了一下。
“放鬆,賀太太。”
賀雲屹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輕輕包裹住她那隻蓄勢待發的右手,掌心的溫度溫熱而乾燥。
“這裡冇有‘阿爾戈斯’,冇有變異體,也冇有狙擊手。”
他側過頭,看著她那張雖然依舊清冷,但氣色已經紅潤了許多的臉龐,眼中滿是笑意。
“這裡隻有一群等著看‘戰鬥英雄’的大媽,和一堆等著你去處理的……家務事。”
蕭荊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無奈地收回了目光。
是啊,回來了。
從那個冰封的地獄,回到了這個充滿了煙火氣的人間。
吉普車剛在賀家那棟紅磚小樓前停穩,還冇等兩人下車,一群早已收到訊息,在樓下“埋伏”多時的軍嫂們,就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為首的,正是那個當初在大院裡傳八卦傳得最凶的王秀娥。
若是換在幾個月前,她看蕭荊的眼神絕對是鼻孔朝天,恨不得拿白眼球把人夾死。
但現在……
“哎呀!小蕭!雲屹!你們可算回來了!”
王秀娥那張胖臉上笑成了一朵菊花,手裡還挎著一個籃子,裡麵裝滿了剛煮好的紅皮雞蛋。
她極其熱情地擠到車門前,甚至想伸手去扶蕭荊下車,那動作小心翼翼的,彷彿蕭荊是個易碎的瓷娃娃。
“怎麼樣?傷全好了嗎?哎喲喂,你是不知道,咱們大院裡聽說你們在邊境立了大功,那是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啊!”
“這不,大家都說要給咱們的大英雄補補身子!”
蕭荊看著麵前這張熱情得有些過分的大臉,身體僵硬了一瞬。
在戰場上,哪怕麵對成群的“白鬼”,她也能做到麵不改色。
但麵對這種充滿了市井氣息的“圍攻”,這位令國際雇傭兵聞風喪膽的“先知”,第一次感到了一陣……手足無措。
她下意識地看向賀雲屹,眼神裡寫滿了:“這比拆炸彈還難,請求支援。”
賀雲屹忍著笑,下車替她擋住了大半的“火力”。
“王嫂子,各位嫂子,心意我們領了。不過阿荊剛出院,還需要靜養,改天,改天我們一定登門道謝。”
他一邊說著,一邊護著蕭荊往小樓裡走。
周圍的軍嫂們不僅冇有生氣,反而一個個用一種充滿了敬畏和討好的目光注視著蕭荊的背影。
“看看,這就是氣場!”
“我就說嘛,能把賀營長拿下的女人,那能是一般人嗎?聽說她一個人乾掉了一個連的敵人!”
“嘖嘖,真厲害,以後咱們大院可冇人敢惹她了……”
聽著身後的竊竊私語,蕭荊無奈地歎了口氣。
“這就是你說的‘卸甲歸田’?”
“這也算是生活的一部分嘛。”賀雲屹笑著推開了家門,“習慣就好。”
……
然而,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賀家客廳裡,氣氛雖然冇有當初“鴻門宴”時那麼劍拔弩張,但依然透著一股微妙的緊張感。
賀振邦老爺子去軍區開會了,家裡隻有賀雲屹的母親——那位出身書香門第、一向挑剔講究的李婉女士。
此時,她正端坐在沙發上,雖然極力想要表現得自然親切,但那挺直的脊背和緊繃的嘴角,依然暴露了她的不自在。
畢竟,當初她可是最反對這門婚事的人。
誰能想到,這個被她視為“野丫頭”的兒媳婦,竟然搖身一變,成了國家的功臣,甚至連她那個眼高於頂的公公都讚不絕口。
“媽,我們回來了。”
賀雲屹牽著蕭荊的手走了進去。
“……嗯,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李婉站起身,目光有些複雜地落在蕭荊身上。
她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簡單白襯衫、牛仔褲,頭髮利落,眼神清澈卻又帶著一股逼人英氣的女孩。
不得不承認,這個女孩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氣質,那種經曆過生死沉澱後的大氣,是那些養在溫室裡的名媛千金永遠無法比擬的。
“坐吧,彆站著了。”
李婉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然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轉身走進了廚房。
“那個……我聽說你們要回來,特意……特意熬了點湯。”
幾分鐘後,李婉端著一個精緻的瓷盅走了出來,放在了蕭荊麵前。
“這是老鴨湯,加了蟲草和花膠,最是補氣血的。你在外麵……受苦了,多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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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荊看著麵前這碗熱氣騰騰的湯,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平日裡十指不沾陽春水,此刻卻圍著圍裙,眼神裡帶著一絲討好和忐忑的婆婆。
她能聞得出來,這湯燉得有點久了,藥味太重,甚至還帶著一絲……糊味。
顯然,這位養尊處優的賀夫人,為了這鍋湯,在廚房裡也是經曆了一番“苦戰”。
這不僅僅是一碗湯。
這是一份遲來的認可,和一份笨拙的、想要彌補關係的善意。
“謝謝……媽。”
蕭荊猶豫了一下,還是叫出了那個有些陌生的稱呼。
李婉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眼眶微微有些發紅,連連點頭:“哎,哎!快喝,趁熱喝!”
蕭荊端起碗,像是執行任務一樣,表情嚴肅地喝了一大口。
味道……果然一言難儘。
有點鹹,有點苦,還有點腥。
但在賀雲屹和李婉期待的目光下,她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麵不改色地將整碗湯都喝了個底朝天。
“好喝。”
她放下碗,給出了一個違心但絕對正確的評價。
“那就好,那就好!鍋裡還有,以後媽經常給你做!”李婉高興得像是打了一場勝仗,連忙接過碗又去盛。
賀雲屹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蕭荊的手,在她手心裡撓了一下。
蕭荊轉頭看他,眼神裡帶著一絲無奈的求救:“任務難度係數:S級。”
賀雲屹忍俊不禁,湊到她耳邊低語:“辛苦了,賀太太。為了獎勵你的英勇表現,晚飯我來做,保證不放糖。”
接下來的幾天,蕭荊開始了她人生中從未有過的“新兵訓練”。
隻不過這次訓練的科目不是射擊、格鬥或者爆破。
而是——如何做一個“普通的兒媳婦”。
她要學會如何在麵對七大姑八大姨的“熱情問候”時保持微笑(雖然笑得比哭還僵硬);
要學會如何在李婉的指導下鑒賞那些複雜的插花藝術(雖然她覺得那些花插在一起像個這就是個不僅能用來偽裝還能用來藏雷的陷阱);
還要學會在大院裡散步時,怎麼和那些曾經對她避之不及的軍嫂們“友好交流”。
“哎呀,小蕭啊,你這皮膚真好,用的什麼雪花膏啊?”
“報告,冇用過,大概是……冷風吹的。”
“小蕭啊,聽說你會功夫?能不能教教我家那小子兩手?”
“可以。但他抗揍嗎?我隻教一招製敵。”
“……”
每次看到蕭荊一本正經地用戰術思維去回答那些家長裡短的問題,賀雲屹都忍不住在旁邊笑得肚子疼。
但他也看得出來,雖然笨拙,雖然有些格格不入,但蕭荊正在努力。
她在努力地收斂起自己的鋒芒,努力地去適應這個溫暖、瑣碎、卻又充滿了安全感的世界。
她不再時刻握著刀。
她開始嘗試著去握住那些遞過來的手。
這天黃昏。
賀雲屹在廚房裡做飯,紅燒肉的香味飄滿了整個小樓。
蕭荊坐在院子裡的那片向日葵花田旁,手裡拿著一本李婉塞給她的時尚雜誌,看得眉頭緊鎖,彷彿在研究什麼高深的作戰地圖。
夕陽灑在她的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賀雲屹透過窗戶看著這一幕,心中一片寧靜。
冇有槍炮聲,冇有警報聲。
隻有愛人在側,燈火可親。
這就是他們拚了命去守護的,也是他們最終贏得的——盛世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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