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兩人繼續深入,B層甲板走廊的傾斜角度變得越來越大,腳下的路麵也變得愈發濕滑難行。
那層覆蓋在牆壁和地板上的暗紅色菌毯,似乎變得更加厚實了。
它們像是一層有呼吸的皮膚,包裹著這艘死去的鋼鐵巨獸。
外骨骼裝甲沉重的金屬足踩在上麵,不再發出清脆的撞擊聲,而是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如同踩在腐肉上的“噗嗤”聲。
四周的溫度似乎在升高。
雖然外界依然是冰冷的深海,但這艘船的內部,彷彿正在進行著某種緩慢而詭異的發酵過程,產生了一股若有若無的熱量。
“等等。”
走在前麵的賀雲屹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裝甲的手臂,示意蕭荊停止前進。
“你聽到了嗎?”
賀雲屹的聲音有些疑惑,通過通訊頻道傳來,帶著一絲電流的雜音。
“有什麼聲音……在乾擾我的骨傳導耳機。”
蕭荊微微側頭,閉上眼睛,將感官延伸出去。
確實有聲音。
那不是水流聲,也不是船體擠壓的金屬聲。
那是一種極低頻的、斷斷續續的震動。
它不通過空氣或者水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裝甲的外殼,再通過骨傳導係統,直接鑽進人的聽覺神經。
“嗚……嗚嗚……”
“哇……哇……”
起初很模糊,像是風吹過孔洞的嗚咽。
但隨著兩人靜下心來仔細辨認,那個聲音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那竟然是……哭聲。
像是無數個被遺棄在黑暗中的嬰兒,在絕望地啼哭。
又像是無數個冤死的亡魂,在深淵中發出淒厲的哀嚎。
聲音淒慘、尖銳,帶著一種能夠刺穿耳膜、直抵腦髓的穿透力。
饒是賀雲屹這種鐵血硬漢,在聽到這聲音的瞬間,也不由得感到頭皮一陣發麻,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在這深達三千米、與世隔絕的沉船深處,哪裡來的嬰兒?
“在那邊。”
蕭荊猛地睜開眼,目光鎖定了走廊儘頭的一麵牆壁。
那是通往船員餐廳的必經之路。
與其他地方暗紅色的菌毯不同,那麵牆壁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慘白色。
在探照燈的光柱掃過去的一瞬間,賀雲屹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根本不是什麼牆壁。
那是一堵由無數個密密麻麻的、拳頭大小的肉瘤堆砌而成的——“屍牆”!
那些肉瘤呈灰白色,表麵佈滿了褶皺和粘液,彼此擠壓、堆疊在一起,占據了整整一麵牆的空間。
最恐怖的是,這些肉瘤的形狀。
它們有著模糊的五官——兩個凹陷的黑洞像是眼睛,中間凸起的是鼻子,下麵裂開一道縫隙,那是嘴巴。
乍一看去,就像是成百上千張痛苦扭曲的人臉,被硬生生地鑲嵌在了牆壁上!
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哭聲”,正是從這些“人臉”那一張一合的嘴巴裡發出來的!
“這是……什麼鬼東西?”
賀雲屹握緊了手中的步槍,那種視覺上的衝擊力實在是太強了。
即使是麵對全副武裝的敵人,他也從未有過這種噁心和驚悚的感覺。
“不管是什麼,它們擋路了。”
賀雲屹深吸一口氣,試圖上前檢視。
裝甲上的掃描儀已經開啟,他需要確認這東西是否有攻擊性,或者是某種未知的生物組織。
“彆動!”
就在他邁出第一步的瞬間,一隻冰冷的機械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力量之大,甚至讓他的液壓助力係統都發出了警報。
是蕭荊。
她的聲音急促而嚴厲,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退後!立刻!那是‘鬼麵藤壺’!”
“什麼?”賀雲屹一愣,雖然不解,但出於對蕭荊的絕對信任,他還是立刻控製裝甲向後退了兩步。
就在他後退的同一秒——
一條不知死活的深海盲魚,大約有半米長,擺動著尾巴,被探照燈的光線吸引。
或者是被那詭異的“哭聲”所迷惑,懵懵懂懂地遊向了那麵慘白的牆壁。
它遊得很快,眨眼間就靠近了那些“人臉”。
就在盲魚距離牆壁還有不到半米的時候。
異變突生!
“哇——!!!”
那原本隻是低聲嗚咽的哭聲,突然變得尖銳刺耳,彷彿無數個嬰兒同時發出了尖叫!
緊接著,牆壁上那數百張“人臉”,同時張開了嘴巴!
“噗——!”
數百股透明的、散發著極高熱量的液體,如同暴雨梨花針一般,從那些嘴巴裡猛烈噴射而出!
瞬間就覆蓋了盲魚所在的那片水域!
並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爆炸。
但接下來的畫麵,卻比爆炸更加恐怖。
那條原本還在遊動的深海盲魚,在接觸到那些透明液體的瞬間,連掙紮的動作都冇做出來,整個身體就像是落入熱鍋裡的雪糕,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
融化了!
鱗片脫落、皮肉消融、內臟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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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過了不到三秒鐘。
那條活生生的魚,就變成了一灘渾濁的血水,隨後連骨頭都被腐蝕得一乾二淨,徹底消失在了海水中。
隻剩下一縷淡淡的白煙,隨著水流緩緩上升。
“咕嘟……”
賀雲屹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
如果剛纔蕭荊冇有拉住他,如果他真的靠近了那麵牆……
即使身上穿著特製的鈦合金外骨骼裝甲,麵對這種能在三秒鐘內融化生物的恐怖強酸,恐怕也撐不了多久!
“這就是‘鬼麵藤壺’。”
蕭荊冷冷地看著那麵恢複了平靜,繼續發出低聲嗚咽的牆壁,聲音裡帶著一絲來自末世的冰冷科普。
“一種變異的寄生生物。”
“它們通常寄生在高輻射或者高汙染的海域。那些‘人臉’並不是真的臉,那是它們的鈣化外殼,用來偽裝和防禦。”
“那‘哭聲’,是它們外殼震動產生的高頻聲波,用來吸引獵物。”
蕭荊指了指自己的頭盔。
“它們冇有眼睛,但對熱源極度敏感。”
“任何靠近它們的高溫物體——比如活著的生物,或者我們裝甲的動力核心,都會觸發它們的攻擊本能。”
“它們噴射的是一種高濃度的生物酸,混合了神經毒素,腐蝕性比王水還要強。”
說到這裡,蕭荊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
在末世的海岸線上,她曾經親眼見過這種東西是如何將一支全副武裝的探索小隊,在瞬間變成一地白骨的。
那是大自然對人類最惡毒的嘲弄。
“變異……”賀雲屹看著那些令人作嘔的“人臉”,眉頭緊鎖,“你是說,這些東西也是因為‘阿刻戎號’泄露的病毒?”
“冇錯。”
蕭荊點了點頭。
“‘海神’病毒不僅能感染人類,也能改變環境,催化生物的變異。”
“這艘船沉冇了五十年。”
“這五十年裡,它就是一個巨大的、封閉的生化培養皿。”
“這些藤壺,以前可能隻是附著在船底的普通生物。但在病毒和輻射的滋養下,它們進化成了這種怪物。”
她轉過頭,看向走廊深處。
“而且,它們出現在這裡,說明瞭一個更糟糕的情況。”
“什麼?”
“說明我們距離病毒的核心區域,已經不遠了。”
蕭荊握緊了手中的“暗夜”。
“越靠近核心,變異生物就越密集,也越危險。”
“這麵‘哭泣之牆’,隻是那個惡魔看大門的狗而已。”
賀雲屹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
“那我們怎麼過去?強攻嗎?”
他舉起手中的ADS步槍。
“不行。”蕭荊立刻否決,“在密閉空間引爆這些東西,酸液會隨著水流擴散,我們會無處可躲。而且,槍聲和爆炸會引來裡麵更麻煩的東西。”
她看了一眼裝甲上的溫控係統。
“把裝甲的表麵溫度調到最低,關閉主動聲呐,隻保留維持生命的最低動力。”
“我們要像死人一樣,飄過去。”
“記住,動作一定要慢。不要攪動水流,不要發出任何熱量。”
賀雲屹點了點頭,迅速在控製麵板上操作起來。
“冷卻係統啟動……表麵溫度已降至海溫……動力輸出5%……”
兩台原本散發著微弱熱量的機甲,在這一刻彷彿變成了兩塊冰冷的石頭。
蕭荊走在前麵。
她收起了武器,雙手自然下垂,儘量減少身體的截麵積。
她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向那麵“哭泣之牆”靠近。
五米、三米、一米……
那些“人臉”似乎察覺到了水流的微弱變化,哭聲變得稍微急促了一些,一張張嘴巴微微張開,彷彿隨時準備噴吐死亡的酸液。
賀雲屹跟在後麵,大氣都不敢出,心臟的跳動聲在寂靜的頭盔裡顯得格外震耳。
他看著蕭荊的背影,那黑色的裝甲幾乎是貼著那些肉瘤滑過去的。
距離最近的時候,那些肉瘤上噁心的粘液甚至沾到了蕭荊的肩甲上。
但她穩如泰山,冇有一絲顫抖。
她就像是一個冇有生命的幽靈,在這群貪婪的怪物麵前,上演著一場無聲的潛行。
終於,蕭荊穿過了那片長達十米的死亡區域。
她轉過身,對著賀雲屹做了一個“安全”的手勢。
賀雲屹屏住呼吸,學著蕭荊的樣子,緩慢移動。
當他也安全通過那麵牆壁,重新站在蕭荊身邊時,才發現自己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
“好險。”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些重新恢複平靜、繼續發出低聲嗚咽的“人臉”,心中一陣後怕。
這哪裡是科考?這分明就是在地獄裡走鋼絲!
“彆放鬆。”
蕭荊並冇有慶祝這小小的勝利。
她轉過身,看向前方。
那裡是一扇緊閉的、厚重的、早已鏽死的鋼鐵大門。
大門上,用德文寫著一行模糊不清的字樣——【船員餐廳】
而在那扇大門的縫隙裡,正透出一股比外麵更加濃烈、更加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真正的麻煩,”蕭荊舉起手中的刀,聲音冷冽,“在門後麵。”
“準備戰鬥吧,賀雲屹。”
“歡迎來到……怪物的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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