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爺的話,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在蕭荊那始終古井無波的心湖裡激起了一絲微瀾。
她看著眼前這個滿臉皺紋、眼神銳利的老人,第一次,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感受到了除敵意和貪婪之外的,一種複雜的情感。
那裡麵,有欣賞,有惋惜,也有一絲屬於長輩對晚輩的、不動聲色的庇護。
她冇有矯情地推辭,也冇有多餘的感謝。
隻是沉默地接過了那隻野雞,然後對著孫大爺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動向人低頭。
不是畏懼,也不是屈服。
而是一種,源自強者對強者之間的尊重。
孫大爺坦然地受了她這一禮。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讚許。
不卑不亢,懂得分寸。
這丫頭,是個成大器的料。
他吧嗒了一口旱菸,緩緩說道:“你爹當年在戰場上,救過我的命。如今,他不在了,我這個當叔伯的護著你,是應該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丫頭,你這性子太硬了。硬,是好事,不容易被人欺負。但太硬,也容易折斷。這村子,就像這山林子,有它自己的規矩。有時候,該低頭還是得低頭。”
這番話,是他作為一個長者,對晚輩最真誠的告誡。
蕭荊靜靜地聽著,冇有反駁,也冇有認同。
她的規矩,隻有一條——活下去。
為此,她可以低頭,也可以讓所有擋路的人都低下頭。
“我記下了,孫大爺。”她平靜地回答,然後,不再多言,拎著那隻野雞轉身離去。
看著她那瘦削而又筆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孫大爺身後的那個虎頭虎腦的小孫子,才怯生生地探出頭來,小聲問道:“爺,她……她就是那個會打斷人胳膊的妖怪嗎?”
孫大爺聞言,收回了目光,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伸出佈滿老繭的大手,摸了摸孫子的腦袋,聲音蒼老而又悠遠:
“傻小子,她不是妖怪。”
“她啊……是隻受了傷、豎起了全身尖刺的……小狼崽子。”
……
當天下午,孫大爺就履行了他的承諾。
他親自拎著兩條自己醃製的鹹魚,去了村長蕭長根的家裡。
冇人知道兩個村裡最有威望的老人,在屋子裡到底談了些什麼。
隻知道,當孫大爺從村長家出來的時候,蕭長根親自將他送到了門口,臉上的表情,雖然依舊有些複雜,但卻不再像之前那般凝重了。
很快,一個訊息,便通過那些無孔不入的“大喇叭”——村裡的長舌婦們,傳遍了整個杏花村。
——蕭家那邪門的孤女,是被老獵戶孫大爺,給“收服”了!
——孫大爺看她可憐,又是個打獵的好苗子,決定收她為半個徒弟,以後會親自帶著她進山!
這個訊息,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村民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什麼?孫大爺收了她?真的假的?”
“還能有假?我親眼看見孫大爺從她家門口經過,還衝她點了點頭呢!”
“我的天,那丫頭是走了什麼狗屎運?能被孫大爺看上?”
一時間,說什麼的都有。但無一例外,村民們看向蕭荊家那間土屋的眼神,都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眼神,是純粹的恐懼和厭惡。
那麼現在,則多了一絲敬畏和理所當然。
原來,她不是妖孽。
原來,她那身“邪門”的本事,是得了老獵戶的真傳!
這就說得通了!
孫大爺的“背書”,像一張無形的護身符,為蕭荊所有“不合理”的行為,都找到了一個最“合理”的解釋。
也為她成功地披上了一層保護色。
從此,她再從後山裡,帶出什麼兔子、野雞之類的獵物,村民們看到的,不再是驚恐和嫉妒,而是一種,“哦,原來是孫大爺帶她打的”的瞭然。
蕭荊,終於為自己在這個村子裡,找到了一個可以被大眾所接受的、安身立命的身份。
也為自己源源不斷的“收穫”,找到了一個最名正言順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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