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
沈大勇一甩鞭子,老黃牛慢悠悠地邁開步子,木輪碾過土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溫書意靠在車廂邊緣,目光掃過沿途的景象。
五月的田野,本該是麥浪翻滾的時節,可眼前的土地卻乾裂得像一張張渴極了的嘴。麥苗蔫黃稀疏,在風中瑟瑟發抖,遠處的田埂上,幾個麵黃肌瘦的漢子正彎著腰挑水,扁擔壓得肩頭深深凹陷下去。
“今年這旱情,比去年還要厲害。”
沈大勇趕著車,頭也不回地歎道,“再不下雨,秋收怕是要完。”
周淑芬攥著溫書意的手緊了緊,聲音壓得極低:“大勇,你說……要不我們把知航寄來的那兩罐奶粉換點糧食?阿意現在好多了,孩子們也……”
“胡鬨!”
沈大勇猛地回頭,黝黑的臉上閃過一絲怒意,隨即又軟了下來,“那是知航給阿意和孩子補身子的,誰也不能動。糧食的事,我再想想辦法。”
溫書意垂著眼睫,將兩人的對話儘收耳底。前世書中介紹過,六零年代的乾旱是三年,今年才第二年,還有整整一年時間。
“阿意,冷不冷?”
周淑芬見她出神,忙將一件打著補丁的粗布褂子往她肩頭披,“再忍忍,馬上就到鎮上了。”
溫書意回過神,對著婦人露出一個憨憨的笑,這是她昨夜對著鏡子練了半宿的“傻樣”。周淑芬見狀,眼底閃過一絲黯然,卻仍溫柔地替她掖好衣角。
桃源公社不大,一條青石板路貫穿東西,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人們攥著糧票,眼巴巴地望著櫃檯後麵那點可憐的存貨。沈大勇將牛車拴在鎮口的老槐樹下,囑咐周淑芬看好溫書意,自己則匆匆往郵局的方向而去。
沈大勇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裡。周淑芬牽著溫書意的手,在鎮口那棵老槐樹下尋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
溫書意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供銷社門口的隊伍越排越長,有人為了半斤紅薯乾吵得麵紅耳赤;街角幾個半大孩子正圍著一隻瘦骨嶙峋的野狗,眼裡泛著綠光;更遠處的牆根下,一個裹著破棉襖的老婦人正蜷縮著,麵前擺著一隻豁了口的粗瓷碗,裡頭零星躺著幾枚生鏽的硬幣。
饑荒的征兆,已經蔓延到這個小鎮的每一寸空氣裡。
“讓讓!都讓讓!”
一道蠻橫的嗓音突然刺破嘈雜,伴隨著自行車鈴鐺急促的脆響。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一個身著藏青色乾部裝的年輕男人正騎著一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橫衝直撞而來,車把上還掛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網兜,裡頭隱約露出罐頭和糕點的輪廓。
溫書意眸色微沉。
這男人約莫二十出頭,麪皮白淨,眉眼間帶著幾分養尊處優的傲氣,與周圍那些麵黃肌瘦的百姓格格不入。他騎車的姿態張揚跋扈,險些撞上一個躲閃不及的老漢,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是高社長家的小公子,高衛東!”
人群中有人低聲嘀咕,語氣裡帶著豔羨又畏懼的複雜情緒。
“聽說在縣城供銷社當采購員……”
高衛東?
溫書意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動,垂下眼睫,將眼底那抹寒光斂去,麵上仍是那副癡傻混沌的模樣。
高衛東似乎察覺到了這道視線,騎車經過老槐樹下時,猛地捏住了刹車。他單腳點地,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樹下的兩人,目光在觸及溫書意麪容的瞬間,驟然一亮。
“好漂亮的一位小娘子。”
高衛東吹了聲輕佻的口哨,自行車往樹上一靠,拎著網兜就湊了過來。他湊得極近,那股子雪花膏混著菸草的刺鼻氣味撲麵而來,熏得溫書意眉頭微蹙,卻被她強行壓下,麵上仍是那副懵懂無知的憨笑。
“這位嬸子,這是您家閨女?”
高衛東的目光黏在溫書意臉上:“模樣可真俊,咱們桃源公社什麼時候出了這麼標緻的人物?”
周淑芬下意識地將溫書意往身後擋了擋,粗糙的手掌攥緊了她的手腕,聲音帶著莊稼人特有的拘謹:“高、高同誌說笑了,這是俺兒媳婦。”
“兒媳婦?”
高衛東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玩味,“嬸子好福氣,兒子出息,兒媳也這般水靈。”
他說著,竟從網兜裡掏出一包用油紙裹著的桃酥,往溫書意跟前遞了遞,“小嫂子,嚐嚐?縣城來的好東西,甜著呢。”
溫書意垂著眼睫,目光落在那包桃酥上。油紙邊角沾著油漬,隱約能聞到那股甜膩的香氣,在這個連糠皮都要搶的年代,這包點心足以換一條人命。
她冇動,隻是歪了歪頭,嘴角扯出一個憨憨的笑,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彷彿對眼前這包誘人的吃食毫無概念。
“高同誌,使不得使不得!”
周淑芬慌忙擺手,將溫書意護得更緊了些,“俺家就是普通的平民百姓,這東西實在是貴重,俺們要不得……”
“我高衛東送出去的東西,冇有收回的道理。?”
高衛東不以為然地擺擺手,目光卻始終冇有離開溫書意的臉。
“小嫂子,怎麼不說話?怕生?”他說著,竟伸手想去捏溫書意的下巴。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溫書意肌膚的刹那,一道灰褐色的影子突然從老槐樹稀疏的枝葉間疾射而下,直直朝著高衛東的手腕咬去!
“啊——!”
高衛東慘叫一聲,猛地縮回手,那包桃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