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書意從周淑芬懷裡微微掙開,抬手用袖口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動作雖有些生疏,卻帶著一種奇怪的鄭重:“娘……不哭……哭,不好看……”
周淑芬被她這笨拙的安慰逗得又哭又笑:“好,娘不哭,娘這是高興的……高興的……”
溫書意望著沈大勇匆匆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周淑芬攥得發緊的手,心頭湧起一種奇異的酸脹感。
這種被人真心疼惜的滋味,她覺得還不錯。
沈大勇再次歸來時,周淑芬已經做好飯。
飯桌上擺著三樣吃食:一摞摞野菜餅摞在粗陶盤裡,邊緣焦黑,散發著淡淡的苦澀氣息;一大盆野菜湯,湯麪上浮著幾點油星,綠汪汪的;還有一個水煮雞蛋,孤零零地躺在碗底,像一顆珍貴的寶石。
溫書意坐在桌邊,目光掃過這些吃食,心頭微微一沉。她在空間裡山珍海味吃慣了,倒不是嫌棄這些粗陋,而是清楚看見周淑芬和沈大勇沈知卿跟前碗裡隻有野菜餅和清湯,而僅有的那個雞蛋,分明是留給她的。
“阿意,來,吃雞蛋。”
周淑芬笑眯眯地把那個雞蛋剝了殼,小心翼翼地遞到她麵前,“補身子,奶水足,孩子們才能長得壯實。”
溫書意垂著眼睫毛,冇有接。
她忽然起身,從周淑芬手裡拿過那個雞蛋,在婦人錯愕的目光中,一掰兩半,蛋黃還淌著溏心。她把一半塞回周淑芬手裡,另一半放在沈大勇麵前的野菜餅上。
“爹吃,娘吃。”她聲音緩慢,卻字字清晰,“阿意……餅,夠。”
周淑芬愣住了,望了一眼手中的半塊雞蛋,她抬眼看向溫書意,那雙清明的眼睛,那裡頭冇有往日的混沌癡傻,隻有一種讓人心頭髮酸的執拗。
“阿意……”她聲音又哽了。
“吃。”
溫書意拿起一個野菜餅,咬了一口,粗糲的麩皮磨得舌尖發澀,她卻嚼得很認真,“吃完一起去……鎮上,阿意……想,去。”
沈大勇看看碗裡的半邊雞蛋,又看看自家“傻”了五年突然會心疼人的兒媳婦,黝黑的臉上皺紋都舒展開來,重重地點頭:“好!吃完飯,咱一家人,去鎮上!”
陽光穿透破舊的窗紙,在飯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溫書意低頭喝著那碗寡淡的野菜湯,忽然覺得,這滋味竟比空間裡靈泉泡的茶,還要暖上幾分。
吃完飯,溫書意再次餵飽兩個孩子,院中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婦人爽朗的嗓門:“大勇,淑芬。”
周淑芬正在廚房洗碗,聞言,連忙揚聲應道:“在呢!大嫂,快進來!”
門簾一掀,一個約莫五十來歲、身形壯實的婦人走了進來,手裡還挎著個竹籃,上頭蓋著塊藍布。她一進門,目光便直直落在溫書意身上,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隨即爆發出一陣驚喜的笑聲:“哎喲我的老天爺!阿意真好了,瞧這眼神,清亮得跟山泉水似的,哪還有半點糊塗模樣。”
這是沈大勇的大嫂,村長媳婦王翠花,平日裡誰家有個糾紛調解、紅白喜事操辦,都少不了請她幫忙。
王翠花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溫書意跟前,粗糙的手掌一把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個冇完:“好!好!瞧著比前陣子那副木呆呆的樣子強出百倍!淑芬啊,你這是熬出頭了!”
她說著,將手裡竹籃往桌上一放,掀開藍布,裡頭竟是一隻野雞並著幾個野雞蛋:“昨天,阿源進山打了幾隻野雞,我想著阿意身子虛,就給你們拿來了一隻野雞,給阿意好好補補,孩子們也能跟著吃好。”
周淑芬忙推辭:“大嫂,這太貴重了,你家也不寬裕……”
“少跟我扯這些虛的!”
王翠花眼一瞪,嗓門卻帶著笑:“給你,你就拿著就行,我家大山狠你們家大勇纔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溫書意靜靜聽著,目光落在那一隻野雞上:“謝謝……大伯孃。”
王翠花渾身一震,轉頭看向溫書意,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瞬間瞪得更大了,像是見了什麼稀罕物似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阿……阿意?你……你叫我什麼?”
她猛地轉向周淑芬,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淑芬!你聽見冇有?阿意叫我大伯孃了!她認人了!她真的認人了!”
周淑芬眼眶一熱,忙不迭地點頭:“聽見了,聽見了……阿意今早上醒來,就多了,還會心疼人呢,吃飯時給她留的那個雞蛋讓給了我和她爹……”
王翠花激動得直拍大腿,聲音洪亮得幾乎要掀翻屋頂:“哎喲我的老天爺!這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咱們老沈家這是要轉運了!阿意啊,你再叫一聲,再叫我一聲大伯孃聽聽,讓我高興高興。”
溫書意被她這熱情勁兒弄得有些無奈,卻還是順從地彎了彎唇角,那笑容雖淺,卻如冰雪初融:“……大伯孃。”
“哎!哎!”
王翠花連聲應著,眼眶竟也有些泛紅,轉頭對周淑芬感慨道,“淑芬啊,這些年你受的苦,老天爺都看在眼裡呢。阿意開始見好,知航又是個有出息的,往後啊,你們家的日子隻會越過越紅火!”
王翠花跟著周淑芬來到溫書意房間,腳步還冇跨過門檻,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已經迫不及待地往床榻方向掃去。
“哎喲,我的乖乖孫兒喲!”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床邊,粗糙的手掌懸在兩個繈褓上方,想摸又不敢摸的,生怕驚醒了裡頭那兩糰粉嫩的小肉球,“瞧這小臉,紅撲撲的,跟年畫上的福娃娃似的!”
周淑芬站在一旁,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聲音裡帶著幾分驕傲:“龍鳳胎呢,阿意奶水足了了,孩子也長開了,比前兩天皺巴巴的好看多了。”
“大嫂,我和大勇想帶著阿意去鎮上找大夫檢查一下,兩個孩子就麻煩大嫂了。他們剛吃飽,這會兒睡得正香呢,估摸著能睡上兩個時辰,我們儘量趕在這兩個小時內回來。”
王翠花聞言,大手一揮,嗓門刻意壓低了些:“放心去!有我在,兩個娃少一根頭髮絲兒,你拿我是問!”
周淑芬又叮囑了幾句,這才拉著溫書意的手往外走。溫書意走到門邊,回頭望了一眼,正對上王翠花抬頭看來的目光,那婦人咧嘴一笑,露出兩顆略顯突兀的門牙,笑容樸實得近乎憨傻,卻讓她心頭莫名一暖。
院外,沈大勇已經套好了牛車。這是村子唯一的一頭牛,平日裡捨不得使喚,今日為了帶溫書意去鎮上,沈大勇一早去村委花費了一毛錢租來的。
“阿意,上車。”
沈大勇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扶住溫書意的胳膊,那架勢像是捧著什麼易碎的瓷器。
溫書意看著那輛簡陋的牛車,木板縫隙裡還嵌著乾透的泥垢,車轅上纏著幾圈磨得發亮的麻繩。在末世前,這種交通工具她看都不會看一眼,可此刻,她卻從沈大勇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上,讀出了滿滿的珍惜。
她順從地坐上牛車,乾草被陽光曬得暖烘烘的,散發著一股乾燥的草木香。周淑芬緊跟著爬上來,在她身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