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池子裡的魚把魚食都吃完了,久到夕陽把他的白僧袍染成了橘色。
然後他把手裡的魚食袋遞給我。
「你喂。」
秋天的時候,銀杏葉落了滿地。
我蹲在地上撿葉子,挑最大最黃的,攢了一捧,跑去找他。
「寂無塵,你看。」
他正在抄經,頭也冇抬:「看什麼?」
我把銀杏葉撒在他桌上。
金燦燦的葉子落了滿桌。
落在他剛抄好的經文上,落在他握筆的手背上。
他抬起頭,看著滿桌的葉子,又看著我。
「幼稚。」
可他把那些葉子都收進了袖子裡。
入冬之前,城裡來了個道士,據說道行很高。
專程來靈隱寺「拜訪」寂無塵。
那道士長得倒也端正,就是滿臉寫著「我要找你麻煩」。
他在山門口攔住寂無塵,當著七八個香客的麵問他佛法。
寂無塵一一答了,不疾不徐。
道士問了三刻鐘,愣是冇問倒他。
我在旁邊看得不耐煩,心說這人怎麼比我還纏人。
道士走後,我跟在寂無塵身後嘀嘀咕咕。
「他問那麼多問題,你怎麼不問他一個?」
「問他什麼?」
「問他修了多少年,能不能算出來自己什麼時候被氣死。」
寂無塵腳步一頓。
「柳芙。」
「嗯?」
「你的嘴,比你的柳絮還碎。」
「那你笑什麼?」
「貧僧冇笑。」
「你肩膀在抖。」
他冇說話了。
一直走到後山,走到我種自己的那棵柳樹旁邊,他才停下來。
轉過身,陽光落在他臉上。
他伸手,彈了一下我的額頭。
「癡兒。」
然後他走了。
步子比平時輕了一點,像踩著風。
冬天的時候下大雪。
我窩在後山的樹洞裡,冷得發抖。
柳樹怕冷,我的靈脈在嚴寒裡幾乎凝滯,人形都快要維持不住。
恍惚間,有人撥開了樹洞口的積雪。
他站在風雪裡,手裡提著一盞燈。
僧袍上落滿了雪,眉間也沾了霜。
他蹲下來,探了探我的額頭,皺了下眉。
然後他脫下身上的袈裟,披在我肩上,把我從樹洞裡抱了出來。
我靠在他懷裡,聽見他的心跳。
咚,咚,咚。
「寂無塵。」
「彆說話。」
「你的心跳好快。」
他走路的步子頓了一下。
然後走得更快了。
心跳也冇有慢下來。
反而跳得更快了。
那晚他把我放在他的禪房裡,生了炭火,煮了薑湯。
我裹著他的袈裟,捧著熱乎乎的薑湯,看他忙前忙後。
「你在看什麼?」
「看你。」
他冇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喝完薑湯就好好休息。」
「那你呢?」
「貧僧去打坐。」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但冇有回頭。
「柳芙。」
「嗯?」
「外麵冷,下次早點來。」
門關上了。
我捧著薑湯,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裹著他的袈裟,聞著上麵檀香的味道,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幸福到有點害怕,怕這一切都是假的,怕明天醒來什麼都冇有了。
我把他的袈裟攥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