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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轉折,是虞歲晚的死訊傳入京城。
當年她的父親嫌棄她丟了顏麵,草草地讓她離京嫁人。
她過得並不好。
一個地方官妻子逝世的訊息,本不該上達天聽的。
但謝望之就是知道了。
那時候,宮中恰在籌備我的生辰。
他發了好大一通火,扯下了我剛懸掛在簷下的宮燈,摔在了角落。
「沈意和,」他叫了我的名字,冷冷地扯了一下唇角,「你知道禦史是怎麼說的嗎?說你驕奢,說朕昏聵。」
「生辰年年都有,非得如此籌辦,讓朕為難嗎?」
我看著殘破的宮燈,一時哽咽。
冇有。
我知道,與我這樣出身樂籍的人長相廝守,讓他很難辦。
皇帝的家事並非家事,是國事。
這盞燈,是我熬了幾個日夜,自己做的,算不得鋪張。
我挽起衣袖。
露出被竹篾劃傷的雙手。
「燈是我自己做的,」我說話時,淚忍不住從臉頰滾落,「並冇有想落人話柄。」
謝望之靜了一瞬,難掩愧疚,將我摟入懷裡。
「對不起,我今日......冇有控製住。」
他的一滴淚滾下來,落在我的後頸,微微發燙。
很久之後。
我才知道。
那是為虞歲晚落的淚。
他們本該是明君賢後。
我得寵的第十年。
膝下已有一雙兒女。
他們玉雪可愛,讓太後難得心軟,少挑了幾次我的錯處。
也是這一年。
謝望之順著朝臣的意思,立了皇後。
那人是虞歲晚一母同胞的幼妹。
她年紀雖輕,卻沉穩莊重,掌控六宮,讓所有人心服口服。
除卻我。
皇後恨我。
她將長姐的死算在了我頭上。
謝望之並不愛她,也鮮少看她,還是將我的孩子抱給她養。
床笫之間,我難得求他。
他避開我的目光,隻是攥住我的手,落下吻。
「兩個孩子,還是由皇後教養更好。」
我難忍淚水。
才知道。
即使這些年,我儘力在學。
謝望之也從未看得起我。
我是孩子的生母。
卻不配做公主與皇子的母親。
歲末,半個江山都下了大雪,一月不絕。各地有起義,藩王藉機起兵。謝望之下了罪己詔,還設壇祭祀。
他焦頭爛額的時候,皇後單獨召見了我,一條一條,細數我的罪狀。
有一年,謝望之意圖遷都金陵,老臣阻撓,說因我愛吃鰣魚,他纔會動瞭如此心思,是妖妃蠱惑。
有一年,我還冇有孩子,謝望之也執意不選秀,有個忠臣觸柱死諫,險些喪命。
......
其實都不是我的錯。
隻是有時候,麵對重重阻礙。
謝望之也會後悔。
也會說。
「為了你拋下晚晚,捨去賢名,似乎並不值當。」
我聽著罪證,臉頰被北風吹著,又冷又疼,神情也在發木。
皇後瞞著謝望之,命人給我灌下鴆酒,輕飄飄地說:
「為平息民怨,貴妃以死謝罪。」
彌留之際。
我掙紮著去見謝望之最後一麵。
他摟著我漸漸無力的身子,埋頭在我的頸窩,喉頭哽咽,幾近失聲。
「貴妃,朕獨寵你十年,連著你的兄長加官晉爵,已自問無愧於你。」
「來世,莫要再見。」
一點淚模糊了視線。
死前那點昏黃的燭光像一輪月,在眼前模糊、放大,又清晰。
我的指尖停在光滑的銅鏡上。
朱唇素齒,翠彩蛾眉。
是十六歲的我,今生的我。
麵對著嬤嬤的錯愕與惋惜。
「有人推了我。是**,」我的聲音輕下去,「但......焉知非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