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輪迴塔 第230章

此人，正是劍宗嫡係、薑氏血脈、開派祖師薑瑜直係後裔，薑鬆亭。

通脈巔峰之境，劍意已凝為實質，舉手投足間自有肅殺之氣。在七星宗年輕一代中，唯宗主親傳薑昭武可與其並論，餘者，皆在其劍影籠罩之下。

他垂眸啜酒，語聲冷冽如寒潭深水：

“劍氣至極，可斬虛無，斬執念，斬生機，斬心魔，亦可斬神魂幻象，甚至……斬他引動的雷霆之力。此人縱與我同境，亦不過三息之內，劍落人倒。”

稍頓，他唇角微揚，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輕哂：

“靈魂攻擊，終究旁門。初時驚艷，速成易顯；待登高處，方知根基虛浮，投入愈多，反縛愈深。大道至簡，唯劍而已。”

謝臨川朗聲一笑，端起酒杯遙敬：“鬆亭兄點評，向來精準。連宗主都說，你一雙眼，比‘照靈鏡’還準三分。”

薑鬆亭未應，隻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目光卻未離開葉辰半分。

謝臨川見狀，笑意微斂，低聲道：“三十六國弟子，能修出這般神魂之力，已是難得。進前百，是榮耀；入前五十，是奇蹟。靈魂之道雖非正統，可對那些連一本像樣功法都難求的少年而言……有，總比沒有強。”

薑鬆亭終於頷首，未置可否。他不否認掙紮者的光，隻是從不仰望。

“走吧。”他起身，青袍拂過案幾，未留半分痕跡，“歐陽子雲敗得難看，合歡宗護短如命。他兄長歐陽子峰，通脈後期，‘蝕骨陰手’已至大成……此人，怕是要替弟出頭了。”

話音未落，人已消失於門扉之後，唯餘一縷清寒劍意，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而此時，樓下龍雲已服下龍家祕製“血精石乳”，麵色漸復紅潤。他倚著牆柱，靜靜看著葉辰的背影，喉結微微滾動。

他出身十六修武家族，自幼習《九霄龍吟訣》，十五歲鍛骨圓滿，十七歲破通脈，被族中譽為百年不遇的龍氏新銳。

可今日，他拚盡焚血之術，仍被歐陽子雲一劍擊潰；而那個來自天武國的少年，修為尚在鍛骨巔峰，卻僅憑一眼，便令歐陽俯首，令四人如犬匍匐。

最刺骨的，並非敗北。

而是敗於一個……本該被他俯視的“鄉野之人”。

且那人，比他更年輕，比他更低階，卻比他……更接近那道他仰望已久的天梯。

“多謝援手，在下龍雲，龍氏第三十一代嫡傳弟子。”

他抱拳躬身，姿態端正而不卑微，聲音清朗，字字清晰。

古武家族，素重源流。自報“第幾代弟子”，非為炫耀，而是將血脈、傳承、光陰，皆凝於一語之中，三十一代，意味著千年薪火不滅，意味著宗祠牌位層層疊疊，意味著族譜上每一筆墨痕，都浸染過先輩的血與骨。能綿延至此者，無一不是屹立千載的龐然大物。

“天武國，葉辰。”

他答得簡潔，語氣平和，既無倨傲，亦無謙抑，彷彿隻是報出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地名。話音落，便安然落座，衣袖輕拂，不見半分波瀾。

秦杏軒見狀，自然而然執起玉勺，為他盛滿一碗乳白虯龍髓湯。湯麵金暈流轉，映著她低垂的眼睫，神情恬淡，彷彿方纔那場令滿樓屏息的碾壓，並非驚世之戰，而不過是一陣掠過簷角的風。

對她而言，葉辰勝，是理所當然；若他敗，纔是意外。

（就連淩雲夜那等人物，在她心中，也不過是“穩勝歐陽子雲”而已。）

龍雲這才抬眸，真正看清了她。

少女端坐如蓮，眉目清潤，膚若初雪，分明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可週身氣息沉靜內斂，鍛骨中期的修為波動，如深潭微瀾，不驚不揚。

他心頭微震：這般年歲，此等境界……若無逆天機緣，必是六品以上天賦！。天武國？那個在三十六國中籍籍無名、連宗門名錄都難佔一席之地的小國，何時竟接連走出兩個如此人物？

他身後幾人亦悄然側目。

葉辰身形已顯挺拔，眉宇間鋒芒隱現，十七八歲的少年模樣尚可勉強揣度；可秦杏軒卻仍帶著幾分未褪的稚氣，眉眼如畫，唇色淺櫻，是真正未經塵世雕琢的“少女生機”。而他們與她同齡時，尚在易筋期苦苦掙紮，為一粒培元丹爭得頭破血流。

尤其那名龍家少女，目光甫一觸及秦杏軒，心口便如被無形之手攥緊。

容貌、氣質、修為、氣度……乃至那一份舉手投足間渾然天成的從容，無一不在無聲宣告著差距。

她下意識撫了撫自己略顯粗糙的手背，喉頭微澀，幾乎想轉身離去：早知如此，今日真不該踏進這南華樓半步。

龍雲強斂心神，朝秦杏軒溫然一笑，笑意真誠，卻難掩眼中一絲由衷的震動：“姑娘天資絕倫，不出五年，必名動三十六國。”

秦杏軒抬眸，目光清澈，隻輕輕頷首，笑意淺淡如水，疏離而有禮，那是對陌生人的尊重，亦是對交情界限的清醒恪守。

龍雲心下瞭然，不再多言，隻朝葉辰鄭重一拱手：“葉兄若途經白洛國，龍家誠邀一敘。我族居龍羅山，臨邊而立，山勢雄奇，靈脈豐沛。告辭。”

“再會。”

言語乾淨，來去磊落。一場風波，就此收束於一碗熱湯、兩聲輕諾之間。

數個時辰後，七星宗·合歡峰。

峰巒如黛，四季常青。山腳之下，一道隱晦法陣無聲運轉，將凜冽寒氣盡數隔絕於外，反引地脈溫潤之氣上湧，故而峰頂雲霧繚繞，山腰花海翻湧，連枝頭鳥鳴，都似含三分婉轉柔情。

此陣，乃合歡宗開派祖師歐陽勛親手所布，名曰“春霖永續”。單是維持其運轉，每年所耗純凈真元石，逾萬枚。此數，足以令一個小國世家傾家蕩產。

步入山門，但見曲徑通幽，香風拂麵。粉衫、翠袖、素紗……各色女修穿行於桃李之間，或采露煉丹，或撫琴論道，或笑語盈盈掠過迴廊，鶯聲嚦嚦，環佩叮咚，恍若誤入人間仙境。

世人皆道琴宗以女子為尊，卻不知七星宗內，女修最多、氣象最盛者，實為合歡宗。隻因功法所繫，她們並非點綴，而是根基；

合歡宗內，男弟子身旁常伴三至四名女修，或素衣清麗，或明艷灼灼，或溫婉如水，或冷傲似霜。她們與男子同修共參，氣息交融，真元互引，看似旖旎，實則各有所圖。

其中確有被強擄脅迫者，但更多，是清醒而主動的選擇。

《合歡神功》雖以男子為主導，借陰補陽、采精鍊氣；可若雙修得法、節製有度，女子亦能反哺受益，經脈溫養、氣血充盈、容顏不衰，甚至借勢破境，直入通脈，乃至後天！

對許多天賦僅四品、本無緣叩開七星宗山門的女子而言，這無異於一線天光。她們深知：在武道世界，四品天賦，意味著此生止步於鍛骨；而合歡宗許諾的，卻是數十年不凋的青春，是通脈期那扇緊閉之門，被悄然推開一道縫隙。

於是，白靜雲若未寧死不從，今日或許也正立於這花海之中；

慕容紫若早知此途，未必不會權衡取捨。

她們出身三十六國頂級世家，地位尊崇，不遜於天武國任何一位郡主，可再高的身份，在“壽元將盡、容顏枯槁、修為凝滯”的現實麵前，亦不過一紙薄紙。

此刻，峰腰一片桃林深處，幾名新晉通脈期女修正圍坐淺酌。她們年約二十五六，正值女子生命最豐潤的時節：肌膚瑩潤如凝脂，眼波流轉似春水，眉宇間不見風霜，唯餘靈光躍動。常年服食養顏丹、駐顏露，輔以合歡宗特製“玉魄引氣訣”，令她們看上去與雙十年華的少女毫無二致，連指尖微顫的弧度，都美得恰到好處。

她們輕笑低語，舉杯相慶，慶的是那一紙通脈印鑒，更是未來數十年，不必懼怕鏡中青絲染霜、眼角生紋的從容。

而就在這鶯聲婉轉之際，山徑盡頭，數名合歡宗弟子疾步奔來，抬著一具軟塌，塌上之人麵色慘白如紙，四肢劇烈抽搐，口角泛白，瞳孔渙散，儼然一副魂魄離體、識海崩毀之相。

“那是歐陽子雲？！”一名女修驚撥出聲，手中酒杯微傾，瓊漿灑落裙裾而不自知。

歐陽子雲，合歡宗年輕一代中公認的佼佼者，大長老嫡係血脈，總宗會武種子人選，此人，她們早已默默關注多時。若能與其結契雙修，不僅資源豐厚，更可能借其氣運，突破桎梏。一枚“凝神丹”、半冊《合歡心印》，便足以讓她們在通脈路上少走三年彎路，至於丹毒？誰在乎？隻要境界到了，戰力如何，自有宗門庇護。

“真是他！”另一人掩唇低呼，聲音發緊，“前日歐陽百榮剛隕，這才幾日……子雲師兄竟也這般模樣？”

話音未落，兩道身影已自峰頂掠空而下，一為中年男子，錦袍廣袖，麵容沉峻，眉宇間與歐陽子雲依稀相似；一為青年，氣息淩厲，腰懸雙鉤，眼神如刃，正是歐陽子雲胞兄，歐陽子峰。

中年人，先天長老歐陽文重，甫一落地，神識如電掃過愛子周身，瞬間洞悉其癥結：

非外傷，非中毒，而是強行催動《紫炎骨矛》後遭神魂反噬，識海震蕩，神誌潰散，真元逆沖……至少需靜養十日，輔以“歸魂散”與“養神膏”，方有望復原。

總宗會武，徹底無望。

他眉頭緊鎖，眸底寒光凜冽，聲音低沉如悶雷：“誰幹的？”

此問出口，桃林霎時寂靜。

風停，花墜，連鳥鳴都悄然斂息。

合歡宗七成長老姓歐陽，皆為開派祖師歐陽勛直係後裔。血脈綿長，根基深厚，資源獨厚，天賦卓絕。故而先天之數，冠絕七星宗七脈。

幾名合歡宗低階弟子被歐陽文重威壓所懾，脊背沁汗，喉頭髮緊，再不敢添油加醋、更不敢隱瞞半分，隻得垂首顫聲，將南華樓中那一戰原原本本道來，從歐陽子雲口出狂言，到龍雲焚血一擊，再到葉辰閉目睜眼、黑蓮綻眸、四人如朽木傾頹……最後，紫炎骨矛未出已潰，歐陽子雲反遭神魂重創，癱軟如泥。

青年，歐陽子峰，靜立一旁，聽罷雙眸微眯，瞳孔深處寒光驟凝：

“精通靈魂攻伐……兼修雷霆之力？能瞬製同階，通脈之下……無敵？”

他語調平緩，卻字字如刃。

那幾名弟子為脫乾係，刻意抬高葉辰，稱其“通脈期以下，罕有抗手”，言下之意，歐陽子雲敗得不冤，畢竟連子雲都難敵之人，放眼三十六國，確屬鳳毛麟角。

歐陽子峰唇角微揚，笑意卻無半分溫度：“天下之大，山外有山，誰敢妄言‘通脈之下無敵’？”

他修為已達通脈後期，真元如汞，劍意藏鋒，一身“蝕骨陰手”已至化境，曾於宗內演武場三招之內廢去一名通脈中期長老親傳弟子的右臂經脈。在他眼中，所謂神魂奇技，不過是小道；若境界碾壓，一掌便可震散識海，萬般幻象，皆成齏粉。

“我會在會武場上親手破他。”他聲音低沉，卻如金鐵交鳴，“讓他明白，真正的武道，不在眼底幽光，而在掌中千鈞。”

歐陽文重緩緩頷首，目光深沉：“盡量……依規而行。”。不是不忍，而是不能。總宗會武乃七星宗立威之典，規矩森嚴，監察如網。若歐陽子峰當眾越界，非但難雪此辱，反授人以柄，令合歡宗再陷風口浪尖。

他要的，是堂堂正正的碾壓，是讓所有人親眼見證：縱有奇技傍身，亦難撼動根基之固。

“父親放心。”歐陽子峰抱拳，袖中指尖無聲攥緊，“我會讓他，輸得心服，也輸得……刻骨。”

五日後，天玄山脈。

總宗會武，正式開啟。

五百二十名青年俊傑自三十六國、十六修武家族及七星宗總宗匯聚而來，如百川歸海，齊聚天玄山門之前。有人禦劍破空，衣袂翻飛；有人踏獸而臨，威勢凜然；更有古族子弟駕青銅戰車，車輪碾過山石，留下灼灼靈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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