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老是帶著滿腹困惑離開的。
他走時步履遲疑,幾次回頭,似乎想從淩雲臉上找到答案。
但,淩雲隻是沉默的看著他消失在校場盡頭。
“我去陣法核心看看。”焉然說完,身形化作一道清冷劍光,瞬息遠去。
她行事向來乾脆,察覺危機,第一反應便是鞏固根本。
饕夫子咂咂嘴,把手裏的靈糕幾口塞完,含糊道:“俺去廚房盯著,別哪個糊塗蛋把不該記起來的方子當祖傳秘方用了,吃出毛病。”
他扭著胖碩的身子,腳步卻異常迅捷的奔向膳堂方向。
淩雲獨自站在原地,神念化作無形的蛛網,以他為中心向整個青雲關蔓延。
那些錯亂的記憶碎片,像水底的暗礁,在無數居民的意識海中若隱若現。
它們不屬於這裏,卻又真實存在,攪得人心浮動。
他抬步走向城外。
步伐不快,每一步卻好似丈量著空間,身形幾個閃爍,便已置身於青雲關千餘裡外的一片荒蕪石林。
這裏曾是古戰場,煞氣未散,人跡罕至。
此刻,石林上方的天空正在扭曲。
不是雲層流動,是空間本身像一張被無形大手揉皺的紙,浮現出層層疊疊的褶皺。
光線在褶皺中折射,映照出光怪陸離的景象。
一片區域顯出古老森林的蔥鬱,藤蔓纏繞著參天巨木,恐龍的嘶鳴隱約可聞。
緊挨著的另一片區域,卻是冰冷的金屬結構,流線型的星艦殘骸懸浮著,閃爍著斷續的電弧。
兩種截然不同的時空景象,被強行擠壓在同一片視野裡,邊界模糊,互相侵蝕。
這就是時間裂隙。
不是通道,更像是傷口,是宇宙表皮被撕開後,露出內部混亂的肌理。
淩雲能感覺到,紊亂的時間法則正從裂隙中滲出,就好似放射性塵埃,汙染著周遭的一切。
石林邊緣,幾塊灰褐色的岩石表麵,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上翠綠的苔蘚,又在下一刻苔蘚枯黃、風化,岩石本身也出現腐蝕的痕跡。
時間的流速在這裏失去了常理。
他嘗試將神念探入那片顯現出古老森林的裂隙。
嗡!
神念剛觸及邊緣,一股強大的撕扯力傳來,這是要將他這部分意識徹底拉入那個遙遠的時代。
同時,無數雜亂的資訊碎片順著神念反饋回來。
野蠻的嘶吼,草木腐敗的氣息,獵食者撲擊時帶起的腥風……
這些不屬於當下的感知,蠻橫的衝擊著他的識海。
淩雲眉頭微蹙,混沌星圖在體內無聲運轉,一股包容萬象、鎮壓諸天的氣息瀰漫開來,將那混亂的撕扯力和資訊流隔絕在外。
神念穩住了,但也無法深入,裂隙內部的時間亂流好似狂暴的漩渦,阻隔著一切探查。
“城主大人!”一聲驚呼從側後方傳來。
淩雲收回神念,轉頭看去。
是負責巡守邊境的一小隊修士,為首的是個麵容剛毅的年輕男子,此刻他臉上寫滿了震驚與駭然,正死死盯著天空那詭異的景象。
他身後的隊員們也都握緊了法器,如臨大敵。
“退後。”
淩雲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傳入每個隊員耳中。
“此地時空不穩,非爾等所能承受。”
那年輕隊長聞言,強壓下心中驚懼,揮手示意隊員們後撤。
但他們剛退出幾步。
嗤啦!
一聲裂帛般的銳響。
那片顯現星艦殘骸的裂隙猛然擴張,一道邊緣閃爍著電光的空間碎片,化作失控的飛刃,從裂隙中激射而出,直撲那名年輕隊長。
碎片未至,一股凍結靈魂的寒意已然降臨。
那不是低溫,那是時間被急速抽離、萬物走向終結的死寂感。
年輕隊長瞳孔猛縮,身體卻被那無形的死寂感覺禁錮,連抬起法器格擋都做不到。
眼看碎片就要將他吞噬。
淩雲動了。
他沒有閃身去擋,隻是抬起了右手,對著那道空間碎片虛虛一握。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絢爛的法力光芒。
那道足以讓元嬰修士瞬間湮滅的空間碎片,在距離年輕隊長眉心不足三尺的地方,驟然凝固。
它周圍的空間變成了最堅韌的琥珀,將它死死封住。
碎片上的電光掙紮著閃爍了幾下,最終不甘的熄滅。
碎片本身也開始變得透明,幾個呼吸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年輕隊長脫力般單膝跪地,大口喘息,額頭冷汗涔涔。
剛才那一瞬,他真切的感受到了死亡之神的觸控。
淩雲放下手,臉色依舊平靜,但眼神更沉了幾分。
這隨意一擊,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動用了混沌本源之力,強行將那碎片及其附著的時間亂流一同化歸虛無。
消耗不大,卻讓他對時間裂隙的危險性,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這還隻是一道微不足道的碎片。
若是裂隙徹底爆發,傾瀉出的時間亂流,足以在頃刻間將方圓千裡化為生命禁區,甚至可能引發更大範圍的時空崩塌。
“多謝盟主救命之恩!”年輕隊長和隊員們驚魂未定,齊聲拜謝。
淩雲擺了擺手,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扭曲的天空。
裂隙依舊在緩慢蠕動,像是不規則的呼吸,將兩個不同時代的片段吐露出來,又吞沒回去。
“傳令下去。”淩雲開口,聲音傳遍四方。
“以此地為中心,劃為禁區,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百裡之內。”
“是!”
巡守隊員們凜然遵命,迅速行動起來,佈設警戒符籙,驅散可能誤入的修士或凡人。
淩雲站在原地,衣袍在紊亂的氣流中微微拂動。
他伸出手指,淩空劃動。
一道微不可查的混沌氣息,好似最纖細的絲線,悄無聲息的沒入前方一片相對穩定的空間。
他要做個嘗試。
神念附著在那縷混沌氣息上,小心翼翼的避開狂暴的時間亂流。
他的目標,是裂隙深處,那片古老森林景象的核心。
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
參天巨木的紋理,蕨類植物上的露珠,甚至一頭龐大雷龍踩踏地麵時,震起的泥土和碎葉。
一切都無比清晰,似乎觸手可及。
他甚至看到了一個穿著獸皮、臉上塗著油彩的原始人,正驚恐的抬頭看著天空。
看著淩雲神念探來的方向。
在那個原始人的眼中,這片扭曲的天空,或許就是神靈震怒的顯化。
淩雲的神念停頓了一瞬。
他能感覺到,隻要他願意,可以輕易改變下方那頭雷龍的行進路線。
或者給那個原始人扔下一塊不屬於那個時代的精鐵。
乾預過去。
這是何等誘人,又是何等危險的權能。
但他沒有。
神念隻是作為一個絕對的旁觀者,記錄著那個時空片段的一切。
片刻後,他果斷收回了那縷混沌氣息和附著其上的神念。
就在神念徹底脫離裂隙的剎那,淩雲腦中微微一震。
一段陌生的記憶碎片,毫無徵兆的浮現。
那是一個雨夜,他,或者說是某個時空片段中的他,渾身濕透,躲在一個狹窄的山洞裏,懷裏緊緊抱著一個溫熱的軀體。
而懷裏軀體的肩頭,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染紅了他的前襟。
懷中人那蒼白的臉進入他視線時,淩雲也是一陣驚愕:那是焉然的臉。
洞外是敵人搜尋的呼喝聲……
記憶很短,很模糊,帶著雨水冰冷的觸感和血腥氣,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緊迫感。
淩雲晃了晃頭,這段記憶潮水般退去,隻留下一點濕冷的餘韻。
他目光銳利的看向那道時間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