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雲龍帝 第354章

逍遙道境的焚天穀，現在成了煉器工坊區域，熊熊的爐火晝夜不歇，將夜空映成暗紅色。

玄鐵礦石在特製坩堝中，熔化成沸騰的暗紅漿液，每當工匠用長鉗夾出灼熱的胚料時，都會帶起一股撲麵而來的熱浪，烤得人臉頰發燙。

空氣中常年瀰漫著金屬、靈礦與汗水混合的獨特焦糊氣味。

趙鐵河赤著上身，古銅色的麵板上油光發亮，他掄動著一柄比人還高的巨錘，一下下砸在通紅的星炬基座粗胚上，火星四濺。

汗水沿著他堅實的脊背溝壑淌下，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剛完成第三批基座的初步淬鍊，過度用力的雙臂肌肉，此刻仍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省著點用赤銅。”

負責監工的老修士皺著眉頭，翻看著手中的資源賬簿，聲音帶著疲憊。

“庫房裏的存貨，隻剩下七成了，後續的缺口還不知道從哪裏補。”

另一邊，幾個天劍莊的弟子抱著自己的佩劍，沉默的站在材料倉庫門口。

他們的劍需要定期用星紋鋼打磨保養，以維持鋒銳與靈性。

但如今所有入庫的星紋鋼，都被打上了甲等戰備的標記，優先供應星炬陣列的建設。

一個年輕弟子看著倉庫管事又一次搖頭，終於忍不住低聲抱怨：“再這樣下去，我們連日常練劍保養的材料都領不到了……”

這句話，像一顆火星濺入了油桶。

旁邊正在巡值的一名逍遙道境體修聽見，甕聲甕氣地頂了回去。

“是前線的仗要緊，還是你們耍弄劍片子要緊？”

口角迅速升級為推搡。

趙鐵河扔下鎚子想過去勸開雙方，卻被那個天劍莊年輕弟子狠狠瞪了一眼。

“你們逍遙道境自家弟子，當然不愁資源配給。”

這充滿怨氣的話語，很快便隨著風，吹到了雲霄殿。

議事殿內，淩雲正在全神貫注的，核對墨翟剛剛更新的，星炬節點能量串聯圖譜。

墨翟的機械臂，在中央沙盤上投射出七十二個光點。

其中已有十一個閃爍著代表資源供應短缺的、令人不安的黃色。

玄磯真人無聲的走到淩雲身旁，遞過一枚玉簡，語氣凝重。

“十七個宗門，聯名上書，要求召開盟會，重新審議並分配戰略物資。”

淩雲的目光掃過玉簡末尾，那裏天劍莊主的印鑒，顯得格外刺眼。

當晚，淩雲藉著巡查破曉營訓練進度的機會，在宗門內行走。

路過一片普通弟子居住的院落時，他敏銳的聽力捕捉到，從虛掩的窗縫裏漏出的幾句壓低聲音的交談。”

“……聽說了嗎？盟主在混沌之眼，得了上古魔道的傳承……”

“不然實力怎麼可能提升得這麼恐怖？”

“還有那些星炬，說得玄乎，誰知道是不是用來監視我們各派的……”

陰影裡，抱著焦尾琴的徐望走了出來。

少年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他嘴唇翕動，聲音帶著一絲委屈和憤怒。

“他們根本不懂……”

“那天，那些銀色梭船出現的時候，我的琴絃……都在害怕得發抖。”

淩雲抬起手，輕輕擺了擺，製止了徐望繼續往下說。

他的視線投向不遠處另一處屋簷下，幾個原本在低聲交談的修士，一接觸到他的目光，立刻如同受驚的鳥雀般，匆匆散開，隱入了黑暗裏。

次日清晨，主管後勤的長老捧著一摞賬本，幾乎是哭喪著臉來找淩雲訴苦。

“盟主，已有三個宗門明確拒絕繳納本月的定額物資。”

“他們說……”

長老的喉結緊張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更低了。

“說要等盟會公議之後，再行定奪。”

淩雲翻開賬本，看到原本應該填寫著靈礦數量的格子裏空著，被人用刺目的硃砂筆，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就連破曉營的訓練場上，氣氛也變得微妙起來。

當焉然一如既往的，嚴格指導劍陣變換合擊時。

她能清晰的感覺到，來自某些宗門的弟子，在出手時出現了明顯的遲疑和保留。

一名玲瓏閣的女修，甚至在關鍵節點故意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導致整個劍陣的運轉出現了一個不該有的破綻。

“心若不齊，劍鋒便不利。”焉然還劍入鞘時，對著走過來的淩雲，輕聲說了一句。

最麻煩的是，這些流言和抵觸情緒，已經開始影響到實際事務。

短短五天內，接連有兩支負責運送晶石原料的車隊，在途經不同宗派轄區的邊境地帶時遭遇了意外。

押運的修士信誓旦旦，說是遭到了不明身份者的攻擊，但墨翟派去勘察現場的機械蜂傳回的影像分析顯示，某些痕跡更傾向於……自導自演。

墨翟調出龐大的物資調運星圖。

隻見代表物資安全流動的明亮光帶，在某幾個區域詭異的中斷、消失了。

“邏輯判斷：需要為重要物資車隊增派武裝護衛嗎？”

機械眼閃爍著理性的藍光。

淩雲緩緩搖頭。

他的目光銳利的鎖定在星圖上：那些光帶中斷的區域，無一例外，都靠近天劍莊的勢力影響範圍。

饕夫子照例送來午飯時，食盒裏裝的竟是平日裏罕見的、做工極其精細的龍鬚麵。

胖廚子搓著手，帶著幾分討好地解釋。

“是北邊萬獸門特意派人送來的，說是感謝盟主，上月幫他們驅除了盤踞礦脈的那頭棘手邪祟。”

他湊近些，壓低嗓門。

“他們管事的還悄悄問，能不能用他們特產的獸晶，來抵扣今年該上繳的物資份額……”

淩雲用筷子撥開細如髮絲的麵條，隻見食盒底部，壓著一張摺疊起來的、材質普通的小字條。

展開一看，上麵用潦草而匆忙的字跡寫著三個字：小心糧倉。

他立刻起身，徑直走向宗門的核心庫房區。

值守庫房的弟子正靠著門框打瞌睡，被他的腳步聲驚醒時，慌亂中差點碰倒了身旁照明的油燈。

淩雲伸手，穩穩扶住那盞青銅燈盞，指尖卻在燈座底部摸到了一點不易察覺的、黏膩的粉末。

他將指尖湊近鼻尖，一股極其淡薄、卻絕不該出現在此處的，異樣甜腥氣鑽入鼻腔：是經過煉製的引獸香。

“最近庫房這邊，有鼠患嗎？”他語氣平靜地問，目光卻如實質般落在守庫弟子臉上。

那弟子的臉色，瞬間變得與他身後倉庫牆壁上刷的白灰。

夜色漸深，淩雲獨自登上寂靜的觀星台。

從高處俯瞰，山腳下逍遙道境主宗的燈火，好似散落在墨玉盤上的碎星，依舊明亮。

而目光投向更遠方，那些大片暗下去、沉默著的區域，則屬於那些心中已生疑慮、開始觀望甚至抵觸的盟友。

石階盡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焉然的身影在月光下浮現。

她今夜沒有帶劍，手中卻提著兩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酒罈。

“從三師兄偷偷挖出來的地窖裡摸出來的，百年陳的逍遙釀。”

她走到淩雲身邊，隨意的拍開其中一個酒罈的泥封，濃鬱的酒香立刻逸散出來。

“他說再不放開了喝，怕以後……就沒機會喝了。”

酒液入喉，帶著一股灼熱的辛辣，但嚥下之後，卻泛起綿長而醇厚的餘韻。

兩人並肩坐在冰涼的觀星台石階上，看著遠方被夜色籠罩的、熟悉的山巒輪廓。

彷彿又回到了很多年前，他們一個是外門普通雜役弟子，一個是內門天之驕女時的光景。

“其實……他們害怕，也並非全無道理。”

淩雲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他手中的酒罈微微傾斜，壇內清亮的酒液晃動著，映出他眼底一閃而逝的、非人的淡金光芒。

“若有一天，我當真無法掌控這份力量，墮入魔道……”

他的話未說完，焉然已劈手奪過他手中的酒罈，仰起頭，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清澈的酒液順著她白皙的脖頸滑下，迅速沒入衣領。

她用手背擦去唇邊的酒漬，轉臉看向淩雲，一雙眸子在夜色中亮得驚人。

“那你最好記得。”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意味。

“在你徹底入魔之前，必須先跟我堂堂正正的打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