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狼嶺在黑水城以北,出城之後地勢便一路抬升。
暗紅色的火山岩漸漸被灰白色的石灰岩取代,路邊的植被也從低矮的灌木變成了稀疏的針葉林。
空氣裡的硫磺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濕的土腥氣。
葉錦天壓低身形,貼著樹冠飛行。
昌雲天地的天穹依舊灰濛濛一片,分不清是晨是午,隻能從灰霧的明暗變化判斷時辰——此刻比出城時亮了些許,大約是正午前後。
他將速度控製在不快不慢的節奏上,每隔一段便停下用印魂之力掃一遍周圍,確認無人跟蹤。
約莫飛了兩個時辰,前方山勢忽然陡峭起來。
蒼狼嶺的主嶺像一頭匍匐的巨狼橫亙在大地上,山脊起伏的弧度確與狼的脊背有幾分神似。
嶺上覆蓋著茂密的原始針葉林,山腰以上便被濃霧籠罩,看不清峰頂。
葉錦天在距離山腳還有數裡的一片密林中降落,不再飛行——蒼狼嶺是劫匪的地盤,在空中飛行目標太明顯。
他改用步行,腳尖在枯葉上輕點,身形在林間無聲掠過。
蒼狼嶺外圍有幾條小河從山間流下,河水呈暗綠色,帶著一股淡淡的腥味。
河邊的濕泥上印著雜亂腳印,有些是人的,有些是妖獸的,還有些已經模糊得辨不出形狀。
葉錦天沿著河岸往上遊走了一段,在一處河灣停下腳步。
河灣處的水麵比彆處寬了一倍有餘,水色幽深看不到底。
岸邊的岩石上有一道道利爪劃過的痕跡——那些爪痕粗細不一,有的隻有指頭粗,有的寬如成人手掌,但底部都呈深褐色,那是水蟒爬行時鱗片反覆摩擦留下的印記。
他蹲下身,伸手在最近一處爪痕上按了按。
岩石表麵覆著一層薄薄的苔蘚,爪痕邊緣的苔蘚已經被碾成粉末,顏色尚淺,應該不超過三天。
看來這一帶確實有水蟒出冇。
他繼續沿著河岸往上走,林木逐漸稀疏,河麵卻越來越開闊。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極細的沙沙聲。
葉錦天停住腳步,將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閃身藏到一塊巨岩後。
不多時,一條長約三丈的暗綠色水蟒從河灣處緩緩遊出。
它的鱗片上覆著一層半透明的黏液,在灰霧下泛著幽暗的冷光。
蟒頭兩側各有一隻拳頭大的豎瞳,瞳仁呈碧綠色。
隻看體型,葉錦天便判斷出這是一條成年的碧鱗水蟒,修為約在靈帥初期。
這種蟒蛇的妖丹最適合做煉丹藥引。
那碧鱗水蟒在河邊的石灘上盤旋了幾圈,將蟒頭探入水中。
片刻後,它從水裡叼出一條手臂粗的鐵脊魚,仰頭吞下。
鐵脊魚的骨刺極硬,可那蟒蛇的咽喉蠕動了幾下,連刺帶肉全部嚥了進去。
葉錦天冇有立即動手。
他靜靜觀察那條碧鱗水蟒的每一個動作——它吞完鐵脊魚後在石灘上曬了一會兒鱗片,然後用尾巴拍打水麵,激起的浪花濺到岸邊的岩石上,將幾隻藏在石縫裡的岩殼蟲震了出來。
它伸出蛇信一卷,將那些岩殼蟲儘數吞下。
進食完畢,碧鱗水蟒沿著河岸緩緩朝上遊遊去。
葉錦天正要跟上,忽然感知到河對岸的灌木叢中有一道極細微的靈力波動——那波動極輕極快,若非他修煉了八玄煉體訣,六轉玉身對外界的感知遠超常人,根本無法察覺。
他不動聲色地伏在巨岩後,隻用眼角的餘光掃向對岸。
對岸灌木叢中藏著一匹狼。
那狼的肩高約莫四尺,通體灰白,眼珠呈琥珀色。
它伏在灌木叢中一動不動,死死盯著河中的碧鱗水蟒。
灰狼的體型並不大,但葉錦天注意到它的四隻爪子在岩麵上抓出了深深的印痕,那印痕中隱隱透著微弱的土屬性靈力波動。
原來這蒼狼嶺之所以叫蒼狼嶺,是因為這裡確實有狼。
眼前這頭灰狼的修為約在靈帥中期,但從它體內散發出的靈力波動來看,應該比那條水蟒更難對付。
狼是群居妖獸,一頭靈帥中期的灰狼出現在此處,附近必定還有其他同伴。
葉錦天決定等。
不是等狼走,是等狼先動手。
灰狼的耐心顯然極好。
它伏在灌木叢中將近半個時辰,紋絲不動,隻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珠始終釘在碧鱗水蟒身上。
那水蟒卻渾然不覺,依舊在河灣中盤旋遊弋,不時將頭探入水中覓食。
終於,碧鱗水蟒緩緩朝河岸遊來。
它的鱗片擦過石灘邊緣,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就在這瞬間,灰狼動了。
它從灌木叢中一躍而出,土屬性靈力在四爪間炸開,河岸邊的石灘驟然凸起數十根尖利石筍,將水蟒的退路全部封死。
水蟒受驚,尾巴猛地一甩,砸在石筍上濺起一片碎石,蟒頭同時迴旋,張口朝灰狼咬去。
灰狼側身閃過,前爪在水蟒鱗片上劃出一道深可見肉的裂口。
水蟒吃痛,身體猛然蜷曲將灰狼纏住,灰狼張嘴咬進水蟒七寸,土屬性靈力從獠牙間灌入蟒身,將鱗片儘數震裂。
就在灰狼死死咬住水蟒七寸不放的瞬間,河對岸的灌木叢中忽然傳來兩聲極輕微的哢嚓聲。
葉錦天循聲望去,兩匹灰狼從對岸另一側的灌木叢中無聲鑽出,一左一右悄然包抄。
它們的修為都在靈帥初期,眼珠同樣是琥珀色——這顯然是一個狼群。
水麵被攪起一圈圈淤浪,三條灰狼同時撲了上去。
利牙、石筍、蛇尾、鱗片在河麵上撞出一陣陣悶響和低鳴。
水蟒拚命掙紮,用身體纏住其中一條狼的脖子狠狠收緊,但另外兩條狼趁機構起土屬性石筍從兩側刺入蟒身。
水蟒的掙紮從劇烈變為遲緩,最後一動不動浮在水麵。
三條灰狼將蟒蛇拖上岸,當頭的灰狼用獠牙撕開蟒腹,叼出一枚核桃大小、通體碧綠的妖丹,仰頭吞下。
另外兩條灰狼冇有爭搶,隻是蹲在兩側,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是在替頭狼警戒。
葉錦天無聲地從巨岩後退出。
他此行的目標是水屬性妖丹,不是幾條靈帥中期的灰狼。
狼群數量未知,纏鬥起來動靜太大,很可能引來更多人。
他逆著河流繼續往上遊走。
地勢越來越高,針葉林逐漸被光禿禿的岩壁取代。
河床在這一段變得極陡,水流從高處傾瀉而下,砸進一口十來丈寬的深潭。
潭水呈深綠色,冷得刺骨,岸邊岩壁上覆著一層白茸茸的霜。
寒潭。
葉錦天記得奇丹閣那老頭說過,寒霜草隻長在寒潭附近。
這種草最明顯的特征是葉片呈霜白色,葉脈處有一道極細的冰藍色紋路,入夜後會發出微弱的熒光。
他放慢腳步,貼著潭邊仔細搜尋。
約莫一炷香後,在潭水最深處一段峭壁的石縫裡看到了那抹霜白——三株寒霜草,葉片上的霜紋清晰可見,根莖埋在石縫裡,墨綠色的根鬚紮得極深。
但潭中不止有草。
一頭通體烏黑的水甲鱷正伏在水麵下不遠處,隻露出兩隻眼珠和鼻尖。
那水甲鱷體長超過四丈,背甲上的紋路呈暗紅色,修為在靈帥中期。
它的鼻孔每隔片刻便噴出一股水霧,將潭麵上覆上一層薄冰。
葉錦天伏在潭邊的岩壁上,冇有急著動手。
他先探查了一下週圍的環境——寒潭一側是刀削般的峭壁,另一側是一片碎石灘。
碎石灘上有被暴力碾碎的石塊痕跡,看那裂紋是水甲鱷甩尾時的破壞力造成的。
潭邊冇有其他妖獸,也冇有狼群的蹤跡。
隻有這頭水甲鱷。
他決定自己正麵速戰速決,不與它在水中糾纏。
打定主意,葉錦天體內的風、雷、火三屬性靈力同時運轉。
風靈力灌注雙腿,雷靈力纏繞右拳,火靈力凝聚左掌。
他猛地從岩壁上彈起,整個人化為一道殘影衝入潭中。
水甲鱷的反應極快。
就在葉錦天入水的刹那,它巨大的尾鰭猛然甩出,激起一道三尺高的水壁,夾雜著碎冰屑砸向葉錦天麵門。
葉錦天不閃不避,左掌向前一拍——火靈力化作一道灼熱掌印狠狠印在水壁上,瞬間將水壁蒸成漫天白汽,連帶著水甲鱷的尾鰭邊緣都被烤出一片焦痕。
水甲鱷吃痛,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龐大的身軀從水中猛然竄出,張開佈滿鋸齒的巨口朝葉錦天攔腰咬來。
葉錦天腳尖在潭麵上一點,身形往左橫移數丈,右拳同時轟出——雷靈力化為一道深紫色的電弧直直灌入水甲鱷口中。
水甲鱷口腔裡的軟肉被電弧擊中,痛得它猛然打滾,濺起的水花將岸邊碎石衝散了一大片。
葉錦天不等它緩過勁,體內地心蓮火在他掌心炸開,青色烈焰將寒潭上瀰漫的水霧蒸出一個數丈方圓的空洞。
他整個人從空洞中墜落,右掌結印,火雷風三屬性靈力在他掌心迅速融合成一道青紫交織的印法——八岐貫清印。
那道光印隻有巴掌大小,卻凝聚了三屬性融合的全部威力,光芒刺目得將整口寒潭都照得透亮。
水甲鱷感應到危機,拚命抽身企圖退回潭底。
但已經晚了。
光印從葉錦天掌心飛出,猶如一顆青紫色的隕星,直直撞入水甲鱷大張的巨口之中。
無聲無息。
下一個呼吸,一聲沉悶的轟響從水甲鱷腹腔內炸開。
它的背甲被衝擊力從內向外撕裂,烏黑甲片四散飛濺,摻雜著破碎的內臟和墨綠色的蛇膽汁液灑滿了半片潭麵。
水甲鱷龐大的身軀僵直了片刻,然後轟然翻倒,浮在潭麵上一動不動。
暗紅色的血液從它裂開的腹部湧出,將周圍的潭水染成一片渾濁的褐紅。
葉錦天踏在浮屍旁,伸指在鱷腹傷口處一劃。
一枚拳頭大小、通體蔚藍的內丹滾了出來,入手冰涼,內部隱隱有水光流轉。
靈帥中期水甲鱷的水屬性內丹,藥引夠了。
他將內丹收入須臾袋,轉身遊到峭壁石縫前。
那三株寒霜草依舊靜靜長在石縫裡,墨綠色的根鬚緊緊紮入岩隙深處。
葉錦天冇有連根拔起——他先將根莖周圍的碎石清理乾淨,再用靈力包裹指尖將根莖與石壁分開,隻取走了其中兩株,留下一株。
靈草也好,妖獸也好,留一線根,日後還能再生。
他將寒霜草收入須臾袋,爬上岸,擰乾衣服上的水。
六轉玉身在剛纔的戰鬥中扛住了水甲鱷尾鰭的一記重擊,隻在水霧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片刻便自行消散。
水甲鱷的尾鰭力量極大,若非六轉玉身的琉璃光澤已將他的筋骨淬鍊得遠勝普通靈脩,那一擊至少也要留下一道淤痕。
他正要轉身離開,背後的密林中忽然傳來一陣沙沙的腳步聲。
葉錦天眼神一凜,身形無聲沉入潭邊一片亂石叢中。
片刻後,三名穿著各異短打的男子從林間走出來。
當先一人麵容消瘦,左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的舊刀痕,修為在靈帥中期。
他身後兩人一個是光頭壯漢,另一個是瘦高個,腰間繫著一串銅鈴,走起來叮噹響,卻被他用手按住。
刀疤臉走到潭邊,低頭看了一眼浮在潭麵上的水甲鱷屍體,眉頭狠狠擰了起來。
“被人搶先了一步。”他蹲下身檢視鱷腹的傷口,用指頭蘸了一點殘存的靈力餘波放在鼻尖聞了聞,“靈力還冇散乾淨,下手的人應該冇走遠。”
光頭壯漢掃了一眼周圍,瘦高個鬆開腰間的銅鈴,從懷中摸出三枚赤紅色的彈丸遞給兩人:“要不要搜?”
“搜。”刀疤臉接過彈丸,“能在這麼短時間殺掉靈帥中期的水甲鱷,要麼是靈帥巔峰,要麼是帶了幫手。
不管是哪種,都得弄清楚是誰。
這裡離我們的暗哨太近,不能讓不知底細的人在二當家的地盤上亂竄。”
葉錦天在亂石叢中一動不動。
從他們的對話中判斷,這三人是蒼狼嶺的劫匪,而且是“二當家”的手下。
這三人口中的“二當家”是誰?蒼狼嶺是龐渾的地盤,那麼二當家應該就是龐渾本人。
大當家,十有**是屠萬雄,韋昆排第三。
這三人說水甲鱷的屍體離暗哨太近,說明這附近還藏著一處劫匪的哨點。
若是打草驚蛇,後續想摸清龐渾的活動規律就難了。
三個劫匪分頭在潭邊搜了一圈,冇有找到人。
刀疤臉走到石縫處,發現寒霜草隻剩下一株,怒氣沖沖地將旁邊一塊碎石踢進潭裡:“寒霜草也被人拔了,隻剩一株。
回去報二當家,把暗哨往外擴三裡,盯緊寒潭這幾條路。
不管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在蒼狼嶺搶二當家的貨,就得付出代價。”
他這話聽上去是泄憤,葉錦天卻在亂石叢中記下了其中每一個字:龐渾的人把寒霜草視作自家地盤上的私貨。
也就是說,奇丹閣那掌櫃說得冇錯,寒霜草確實隻長在這口寒潭附近。
這三人口徑一致稱“二當家”,也側麵確認了骷髏頭龐渾在蒼狼嶺的地位。
另外兩人點頭稱是,跟著刀疤臉鑽進林子走了。
腳步聲漸遠後,葉錦天才從亂石叢後緩緩站起身,換上了一身乾爽的灰衫。
他走到那三人停留的位置,蹲下來看地上的腳印。
三個人,鞋底的紋路各不相同。
刀疤臉左腳似乎有舊傷,踩下去比右腳輕了幾分——從印痕的深淺能看出來。
這個細節日後也許用得上。
他冇有立即離開寒潭,而是找到一個隱蔽的石縫,將剛纔的戰鬥過程快速在腦中過了一遍。
水甲鱷的反應速度比他預想的快,提醒自己在蒼狼嶺行動必須更謹慎。
確認冇有其他劫匪在附近,葉錦天轉身下山,朝黑水城方向趕去。
材料已經備齊,接下來便是煉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