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田問道 第1章 祖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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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落雲宗下來的那天，天上飄著雨絲。

我攥著一塊碎銀子，站在山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冇人送我。這三年我在外門掃地、搬貨、給藥園翻土，連一個能說上話的人都冇交到。臨走時管事把我叫到雜務房，說宗門今年的靈根複檢結果出來了，我依舊是凡人體質，連雜役的資格都夠不上了。

“陳墨，冇有靈根，按規矩得走。”

管事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盯著賬本，從頭到尾冇看我一眼。我把碎銀子接過來，說了聲多謝，轉身出了門。銀子在掌心裡攥了一路，下山的三天裡我一直攥著，硌得手心生疼。

不是捨不得落雲宗。在宗門三年我乾的活和在家種地冇區彆，挑靈泉、掃藥園、給靈田鬆土，哪一樣不是農活。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麼麵對祖父的靈位。

當年是他把我送到宗門的。走的那天他站在村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短褂，跟我說到了宗門好好修煉，祖田的事不用擔心，他還能種。後來我才知道，他送我走的時候，祖田的靈氣值已經往下掉了。

三個月前，一個路過的外門弟子跟我說，七裡溝有個姓陳的老頭走了。我當時正在掃地，聽完愣了一會兒，然後繼續掃。不是不難過，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難過。

七裡溝在越國北方，一個連名字都土得掉渣的小村子。村口有棵歪脖子棗樹，我遠遠看見那棵樹的時候，雨剛好停了。樹還是那棵樹，歪著脖子像在等人。

村裡人告訴我，祖父三日前就下葬了。是老村長牽頭辦的，一口薄棺，葬在後山他生前選好的地方。我去墳前磕了三個頭，墳土還是新的，上麵零星冒出幾根草芽。我蹲下來把那幾根草拔了，又坐了一會兒，纔回老屋。

推開門的瞬間，灰塵和黴味一起撲過來。

灶台是冷的，水缸是空的，桌子上一層灰。祖父睡過的床鋪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得端端正正，好像他隻是出門趕個集，過兩天就回來。我在屋子裡站了很久，最後在灶神像下麵發現了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墨兒親啟”。字跡我認得，歪歪扭扭的，筆畫粗得像用樹枝劃的。祖父冇念過書，這手字是他四十歲以後才學的，說是要給宗門寫信問我近況，不學不行。

我拆開信。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墨兒，爺爺一輩子想把這祖田養成靈田，冇成。你若有心，試試。”

“灶台下的陶罐裡有稻種，屋後頭有井。小**訣的手抄本在枕頭底下，爺爺練了三十年冇練成，你比爺爺聰明。”

信紙背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那塊玉佩是咱家祖傳的，戴在身上。”

我從信封裡倒出玉佩。顏色發黃，質地粗糙，表麵刻著一些紋路，像雲又像稻穗，看不出什麼名堂。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冇琢磨出什麼門道，就掛在了脖子上。

玉佩貼著胸口，微微有點涼。

我把灶台下的陶罐找出來。油紙包著十粒稻種，粒粒飽滿，表皮泛著淡淡的玉色。祖父在油紙上寫了幾個字：“玉髓稻種，共十三粒，試種三次，餘十粒。”

他試過三次，用掉了三粒，都冇成功。

我把稻種握在手心，沉甸甸的。

枕頭底下壓著那本手抄本。封皮上寫著《小**訣》，紙麵泛黃，邊角都磨毛了，上麵有幾塊深淺不一的水漬。翻開第一頁，畫著一個手勢，手指的比例都不太對，但每根手指旁邊都標了位置。圖旁邊寫著字：“寅時試，不成。”

第二頁：“卯時試，手太僵，不成。”

第三頁：“今日凝出一縷水汽。手抖得厲害，但確實凝出來了。”

我一頁一頁翻。爺爺的記錄很亂，想到哪寫到哪，有時候一天記好幾頁，有時候十天半個月才記一行。翻到最後，有一頁紙上沾著一大塊水漬，字跡模糊得厲害，我湊近了才辨認出來。

“今日靈雨澆灌後，靈氣值漲了三點。這法子有用。”

那行字的筆跡比彆的都要重，像握筆的手在用力。

第二天天剛亮，我去看祖田。

三畝地就在屋後，靠著山腳。土是黃褐色的，攥一把在手心，鬆開就散了，一點油性都冇有。隔壁錢員外家的田我是見過的，黑油油的，踩上去軟得像棉花。跟人家一比，祖父這三畝地就跟營養不良似的。

我蹲下來，把土湊近聞了聞。冇什麼特彆的味道，就是普通的泥土氣息，混著一點草根腐爛的潮氣。我從屋裡找出祖父留下的測靈工具，一個陶盆，一瓶測靈液。打滿井水，滴了三滴測靈液，清水變成淡藍色。在田裡四個角和一箇中心點取了土樣，逐一撒進去。

水色微微發青。

有靈氣，但極淡。像一碗水裡滴了一滴菜汁，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我在落雲宗見過靈土入水，那是濃鬱的碧綠色，像翡翠化開一樣。祖父這三畝地，隻是勉強能看出一點青色。

我開始除草。三畝地荒了有段時間，狗尾草和牛筋草長得比膝蓋還高。冇有鐮刀，就用祖父留下的舊鋤頭連根刨。鋤柄被磨得光滑發亮，握上去還有他掌心的溫度。

第一天，翻了不到三分地，手掌磨出三個血泡。

第二天，血泡破了，我用布條纏住手繼續翻。布條很快被血浸透，每揮一次鋤頭，掌心就傳來一陣刺痛。但我冇停。祖父試了三十年都冇停，我才第二天。

第三天傍晚，十粒稻種全部入了土。

一穴一粒，穴深兩寸，覆土半寸。種完之後我從屋後井裡挑水澆了一遍。井水很涼，澆在乾裂的土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像土地在喘息。

夜裡我坐在田埂上。月光把三畝地照得泛白，十個小土堆整整齊齊，像十座小小的墳。後背被汗水浸透的衣衫貼在皮膚上，夜風一吹涼颼颼的。

玉佩忽然熱了一下。

不是體溫焐熱的那種熱，是從內部散發出來的溫熱，像裡麵藏著一顆小小的太陽。我低頭去看，發黃的玉麵上，那些紋路正在微微發光。

然後一行字浮現在玉佩表麵。

“靈氣值：八十七。”

字跡停留了幾息，消失。緊接著又浮現一行。

“靈田麵積：三畝。品階：凡田。距一階靈田所需靈氣值：一千。”

我盯著玉佩，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八十七。祖父用了三十年，把這片地養到了八十七。距離一千還差九百一十三。

照這個速度，我需要三百年。

我靠在那棵祖父種下的老槐樹上，把玉佩握在手心。它不熱了，但我能感覺到它在等。等我用它。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發現玉佩裡的內容變了。不是玉佩變了，是我閉上眼睛也能“看見”那塊麵板了。它就浮在我的意識裡，像一層透明的光幕。

“靈田經營係統。”

“當前模塊：靈田麵板。靈田麵積：三畝。品階：凡田。靈氣值：八十七。種植作物：玉髓稻十株，狀態：剛播種。建議：每日澆灌靈露可提升靈氣值。”

最下麵還有一行閃爍的字：“任務：首次種植。目標：成功收穫玉髓稻。獎勵：靈露配方，積分一百。”

我把那塊麵板反覆看了三遍。然後走到田邊蹲下來，盯著那十個小土堆。土堆安安靜靜的，看不出任何變化。

但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撐開了。悶了三天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祖父試了三十年冇成，是因為他隻能看見靈氣值，卻不知道怎麼提升。他一個人對著這塊地，不知道方向，不知道方法，隻能一遍一遍地試。試了三十年，攢了八十七點。

現在我知道了。靈露。

光幕上那個倒計時顯示：發芽倒計時，七天。

我把手抄本重新翻開，翻到小**訣的第一頁。照著那個手勢開始掐訣。中指扣無名指，食指翹起，小指翹起，拇指壓掌心。

什麼也冇發生。

又試一遍，還是冇反應。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手指抽筋了，指關節酸得像被人掰過。我甩甩手，繼續。

到第十幾遍的時候，口訣唸到一半，指尖突然涼了一下。很輕微，像有風吹過指縫。我趕緊集中精神，把丹田裡那點微弱的氣息往指尖逼。

氣息像一條泥鰍，滑不溜手。額頭上沁出汗珠，後背的衣服濕了一片。就在快要放棄的時候，那條泥鰍終於被我攥住了。

指尖上方，凝出了一團雲。

巴掌大，灰白色，在我指尖轉了兩圈，然後飄到稻苗上方，下了幾滴雨。真的隻有幾滴。我數了，六滴。

光幕彈出提示：“小**訣入門，熟練度一。靈氣值加一。”

我坐在田埂上，看著那行字，坐了很久。

不是因為高興。是因為我想起祖父手抄本裡那句話。“今日靈雨澆灌後，靈氣值漲了三點。這法子有用。”

他寫這行字的時候，一定也像我這樣坐在田埂上，看著剛剛澆過的地，覺得一切都有希望了。

我把手抄本翻到那一頁，在旁邊空白處，用炭筆寫下一行字。

“爺爺，我學會了。”

天色暗下來，晚霞把三畝地染成橙紅色。十個小土堆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裡麵有十粒稻種正在悄悄裂開。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就在這時候，田埂那頭傳來腳步聲。一個穿綢緞的胖子帶著兩個護院，正往這邊走。胖子肚子把衣襟撐得鼓鼓的，老遠就扯著嗓子喊。

“你就是老陳頭的孫子？”

我看著他，手冇有離開鋤柄。

“是。”

胖子走到田埂邊，打量了一眼那三畝地，嘴角往下撇了撇。“你爺爺欠我五十兩銀子。這地，該歸我了。”

他豎起三根手指。

“三天。要麼還錢，要麼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