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官們又問:“這兩道菜可有名字?”
掌櫃的示意大師兄說,大師兄便答道:“這兩個都是今年的新菜,那填餡兒鴨就叫做德源鴨,那道薄醃肉裹煎整魚的,就叫做德源魚。”
知縣大人精神一振:“哦?德源鴨德源魚?有趣有趣,隻是不曉得為什麼以縣為名呢?”
大師兄道:“隻因這兩道菜所用的綠頭鴨、細鱗魚、五彩麥、烏絨雞等主料,都是我們縣獨有的物產,旁處冇有。且這些食材所在地多處偏遠,也是因為河浦通渠、深山走村等政令才得現世。尤其是這綠頭鴨和烏絨雞,在彆處雖有,卻都是候鳥,待一陣子便飛走了。唯獨到了我們德源縣,一待就不走了,成了留鳥,纔有這樣肥嫩。出了新食材,又恰逢這次珍味會,豈非天意?我們酒樓便創出了這兩個菜來,又因食材皆為本地特有,才鬥膽以縣為名。”
知縣大人聽了心下大悅。這頭灶師傅雖不善言辭,卻說得句句清楚。這食材都是德源縣獨有的,可從前都冇見過,為什麼呢?因為都產於偏遠之地。如今怎麼能得著了?因為有河浦通渠、走村的政令,這事兒誰主持的?自然是一縣之父母官了!
又說那些飛禽本是候鳥,隻到了德源縣就成了留鳥?為什麼?自然是因為德源縣治理得好,政通人和百業俱興,真是人心所向群鳥停駐,這天人感應的寧和興旺,又是因為誰?怎麼論也越不過這一縣的縣官去吧!
這鴨子同魚的滋味都甚好,偏偏又以縣為名,往後來往客商多了,誰嚐了不得讚一聲?回去了沿路說起,總不得不提到德源縣這個地方。再細論究竟,哎,難免又要提起自己的政績了。這可真是……流芳千裡而不自知了!
知縣大人聽出這話裡的話來,其他的哪個不是人精?哪有聽不出來的。倒是幾家酒樓的東家和掌櫃的心裡有些不穩了,——這年頭當頭灶的都得要這樣口舌心機了?這人可不好找啊……
至於嶽二,心裡都吃驚的想上去拎住大師兄的脖領子好好問問了。——你一個做菜的學這麼些阿諛奉承的話做什麼?!尋著點新鮮的食材都敢往政績上貼,你是有多不要臉?!聽聽方纔你自己嘴裡說出來的這些話,想想當年你怎麼罵老古的,你虧心不虧心啊,你還有冇有良心?!
嶽二覺得這人變起來還真是冇有底線,叫人痛心呐。
又說靈素見大師兄做的那個八寶鴨和煎魚,饞的不成不成的,她看旁人家都是分了小份上菜去的,想著一會兒大師兄肯定也要在這裡切好了纔拿進去。也不曉得裡頭有多少人,分下來還能剩多少。還自己拿眼神給那塊煎魚來回來去畫了好幾回線,算著怎麼分自己這裡才能落一口。
哪想到大師兄進叫人整個都裝盤拿了去了,他自己也跟著去了,隻留下久久散不去的香氣勾得人心裡發酸。
靈素覺得這個珍味會可真夠冇意思的……
幸好,幸好還有一鍋乾坤子可以期待。眼看著那邊要起鍋了,一邊已經準備好了許多冰和鹽,這是要凍羊糕了。方纔裡頭的火早就撤了,燜到現在,開箱時候幾乎冇什麼氣味逸出來,看來這些古怪的法子還真有些效果。趁這個時候,她往那邊稍稍湊了湊,一動念,把十二個煮好的雞蛋收進了靈境。隻看那油潤的殼子,她這口水就已經有些管不住了。
那邊的羊糕凍上後,又開始忙活菌湯的事兒。說是再多收幾道汁水,可裡頭的人數在那裡呢,到底還是太少了,不夠分的,這就不像話了。可要再多的真冇有啊。怎麼辦?隻好兌水,可兌了水又怕鮮味不夠足了。可真夠愁人的。
這時候邊上一位管事模樣的道:“要不……放點鮮石粉進去?”
大師傅忙道:“不成,之前樓裡不是試過了麼?那些舌頭刁的一吃就嚐出不同來了!這回的賞官可是有‘金舌頭’之稱的,更混不過去了。”
那個道:“可現在也冇有彆的法子了。你說那些人吃得出來,也不是一次就吃出來的,都是吃了幾回才說幾樣菜的鮮味太過雷同,纔算吃出來了。這回旁的菜裡又冇有,我們這菌湯也不是平常的溜肉段小炒肉,是實打實有菌汁在裡頭的。隻借點鮮再提一提味,哪裡就吃出來了!”
大師傅還猶豫,邊上一個也勸道:“趕緊的吧。一會兒那邊的菜嘗完了,我們還磨嘰著就難看了。”
另一個道:“反正這水是必須得加的,要不然不夠數。”
看來是冇有旁的出路了,大師傅也隻好點頭。
幾個人用碗量著燒開的山泉水往那甕裡倒,又把這甕放在小火上燉至微開,那個專門管鮮石的管事小心翼翼取出一塊鴿子蛋大小的半透明微帶肉色的石頭樣東西來,又從袖子裡掏出一把用絲巾裹好的銀銼刀,便對著甕口往裡頭銼了些鮮石粉下去。
也不知道是緊張的還是怎麼的,隻覺手裡一空,那塊鮮石就咚一下整個掉進小甕裡了。圍著的幾人都大驚失色,趕緊抄勺子的抄勺子,拿筷子的拿筷子,往那甕裡撈那塊鮮石。
可這甕口小啊,裡頭又煮得微沸,那鮮石又極易溶於水的,尤其還是熱水。
等好容易撈上來,這鮮石隻剩下半塊兒了。幾個人都麵麵相覷,不知道如何是好。
正這個時候,有人遠遠喊道:“下一家準備!”
大師傅肩膀一抖,閉了閉眼睛道:“封甕吧。”
邊上的急了:“這、這會不會太……”
另一個拿了綿紙過來道:“來不及了,再兌水就冇菌子香了,還叫什麼百菌湯。”
那個道:“可是這、這鮮石擱了那麼多……”
一時兩個穿著一樣袍子的進菜使往這裡來了,幾人都住了口,又把已經分切好的羊糕,點上青竹烤鹽一併放進大捧盒,另一人單用一個提桶裝上那個多災多難的小甕,頭灶師父接在了手裡,跟著往敞軒裡去。
三位賞官一看這回上來一個封了口的小甕,早先剛進來時又見著了西月樓的山河箱,心裡的期待更增了兩分。
那清羊糕的湯凍凝住後略帶青色,襯得裹在其中的羊肉好似玉雕一般。上頭撒的鹽極細近於粉,有花椒的香氣卻又被什麼清氣略壓了一下似的,納入口中,鹽與凍同化,那鹽的香氣居然也有幾變;牙齒從凍咬到羊肉的一刹那,從柔韌一下子劃進酥軟裡,這羊凍明明凍實了的,可裡頭的羊肉居然還帶著熱意,實在奇妙。嚼得幾下,那凍漸化了,同羊肉融到了一處……嘖,可這時候本該出來的醇厚濃鮮滋味卻生生被什麼東西割了一大截去似的……
幾位賞官麵上由欣賞讚許到疑惑不解再到意興闌珊,嶽二看得不解,也顧不得“參比不動筷”的規矩了,自己拿筷子從大盤裡直接夾了一塊吃。嚼了幾下麵上就疑惑起來,這不對啊!之前試菜的時候,那羊肉滋味何等妙絕,何況這回還用上了山河箱。怎麼會這麼……這麼不上不下的滋味?!肉和凍的形色口感都說明這火候是對的,可這味道怎麼就這般寡淡稀薄呢?肉叫人掉包了?這也不能夠啊!想不明白。
一位賞官笑道:“許是方纔的菜滋味太出色了,這羊糕看上去也是極好的,可吃起來總像不太對勁似的。”
另一個也道:“若說是肉不好,想也不能夠的,瞧這肉質也是長足了的湖羊,味兒卻同這形對不上,也是奇哉怪也。”
嶽二忙道:“想是哪裡出了岔子。這回的羊是用雙羊鎮的各色青草藥養大的,丁點膻味冇有,吃口極好。又用的山河箱沉香鎖味焐出來的,怎麼也不能是這個味兒啊。”
賞官笑道:“看這肉色肉形火候調味都絕妙無比,可就是……”搖著頭道,“說不好,總是滋味薄得很。”
另外兩個也點頭道:“確實如此。”
嶽二看向大師傅,大師傅可冇有嘗過這羊糕,見賞官們都這麼說,加上邊上那一甕說不明白的湯,腿肚子都顫上了。恨不得把那小甕往地上一帶,叫它都灑了砸了乾淨!
到底不敢,見嶽二示意,便去了甕上的封口綿紙,開始分湯。嶽二期待的山林濃香也是稀稀薄一點點,那湯倒是極清的。
賞官們看了相□□頭笑道:“最後上這個,很有道理。”
嶽二笑道:“這回我們這菜色選的,就是一個字——‘清’,清明天地清者自清的清。這湯名百菌湯,是用數十種乾鮮菌菇蒸出來的,不借旁的雜味,隻這天地間一味清正純鮮滋味。請大人們品嚐。”
知縣聽了這話心裡十分熨帖,這西月樓是個知情識趣的啊,清,多好,自己如今求的不就是這個“清”字麼!
賞官們看著跟前分好的一小碗清湯,顏色透亮澄澈,確有複雜的菌菇香氣。想想尋常來說,菌蕈三五便成鮮湯,這數十種,還是蒸出來的,真不曉得該是何等精華滋味了。
一位細嗅一回香氣,執了匙輕舀半勺放進口裡,——“噗……”直接回吐到一邊的骨碟裡了。然後拿起一旁的溫水急急漱起口來。另外兩個正想喝的都猶豫了,輕輕抿了一口,也都喝水的喝水,呸呸往外啐的往外啐。
在場眾人都驚呆了……若是換了三鳳樓如此,說不得他們就要疑心這三位賞官都是西月樓買通了故意給三鳳樓難看來的。可這回是西月樓的菜色被如此對待,這、這又是什麼緣故?……
嶽二自己拿過小甕到了一些在空碗裡,喝了一口,麵上跟被人打了幾拳似的,到底冇有吐出來,生忍著嚥了。然後謔地轉頭狠狠看著自家的大師傅。
大師傅心說,這也不能怪我啊,也不是我弄翻的,從頭論起來還不是你給人下了太多的套兒,驚著了我們自己才失了手麼……這冤有頭債有主怎麼也輪不到我啊……唉,聽說至美齋的大師傅要北上養老去了,不曉得他們要不要請新的頭灶呢……
一個賞官好容易緩過來了額,開口道:“這是什麼味兒……看來這菌子雖稀罕,太多了做出來的就淨是怪味了。”
另一個道:“確實,還不如方纔裕祥閣蕈汁燜的藕尖筍片,那確是滋味悠長的山林鮮香。”
嶽二心裡這個恨啊,可他實在不曉得哪裡出了問題。想了一圈,便疑上了三鳳樓,想著或者就是三鳳樓給自己搗鬼。今日各家相爭,也隻有他家能同西月樓一戰,眼看著是下絆子使陰招了,哇呀呀呀呀,可惱啊可恨!
大師兄一臉正色地道:“之前聽說西月樓有鮮石一物,以之磨粉點菜,無物不鮮。隻是隻可用少許,若多了則發苦澀麻舌之味,大壞味覺不說,還極損身子。不知道今日這是不是羊肉裡頭忘了擱了,都給擱到湯裡了。”
那幾位賞官在德源縣待了幾日,同本地食界老饕們多有往來,這西月樓鮮石的話也聽過兩句。本來也想見識見識是何東西,隻是料著這等邪門歪道之事當不會在珍味會上使出來。哪想到今次還真叫自己碰上了!尤其聽了那句“大壞味覺”,一個個臉上都有些掛不住了,他們可就靠這個吃飯呢!哪有這麼害人的道理!
嶽二剛想解釋,大師兄又道:“這湯取‘清’意本是至味之選,確實好立意。隻是不下真材實料,總想使些狡計欺人,弄出這樣虛有其表之物,豈不是‘說清實濁’、‘一麵假清’的意思?又編出一篇什麼草藥羊、百菌湯的故事來,隻當這樣就能哄個頭名魁首了不成?!這也太不把天下人放在眼裡了。”
大師兄一臉的憨厚沉穩滿溢著怒其不爭之色,話雖厲害語氣卻溫厚。嶽二見那幾位賞官和知縣大人臉都黑的跟鍋底似的,心裡那個恨,眼睛裡都快冒出火來!——想不到啊想不到,想不到你苗炎一貫裝個正人君子的樣兒,居然是如此心地歹毒之人!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憨麵刁!
此番珍味會,毫無疑問,自然是三鳳樓勝出。等各家東家掌櫃的出來聽說了方纔比試的時候各家廚上出過的事兒,心裡對三鳳樓這回出儘風頭的一點酸意也儘數化成了感激。
三鳳樓裡,苗老先生跟來道謝兼道賀的各家掌櫃的、東家們寒暄閒話,看看一邊束手站著的一大一小兩個憨厚純良的徒兒,心裡好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