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家
水塘邊,有人鬥毆,不僅引來路人的圍觀,還引來了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與一位揹著黑幡的中年道士。
來的竟然是沐青與玄安。
玄安師徒返回後院之時,不見了葉生,便吩咐誌元外出尋找,他本人則與沐小姐隨後尋來。
隻見兩個身著道袍的男子在水塘邊打架,一個左右躲閃、挽袖揮拳,一個掄起長劍、殺氣騰騰,還有個路人在指指點點。
沐青驚訝不已,道:“兩位仙師乃是同門手足,何故爭鬥?”
玄安雖然心知肚明,卻無從分說,急忙大喊一聲——
“住手!”
葉生撲向誌元,這一刻隻想著拚命。而玄安的到來,讓他猛然一驚,慌忙後退幾步。
誌元見到玄安與沐小姐趕來,又見圍觀者眾多,一時也不敢放肆,隻得收起長劍,恨恨道:“這小子擅自外逃,請師父嚴懲!”
葉生又是委屈又是憤怒,辯解道:“我外出尋找家姐……”
“你家人已死絕!”
“我尚有一位大姐,嫁到此處,夫家姓田,鄰裡為證……”
“狡辯!”
“住口!”
誌元與葉生雖然分開,卻仍在爭吵,直至玄安來到近前,這才各自作罷。而沐青則衝著四周拱了拱手,道:“我沐家待客不周,各位散了吧!”圍觀的路人散去,她轉而衝著葉生含笑道:“小仙師,道袍是否合體呀?”
“嗯……”
葉生尚自忐忑不安,禁不住臉色一紅,道:“我叫葉生!”
“嗯,葉生!”
沐小姐微微頷首,忽而兩眼一眨,道:“據我所知,靈山仙門尊卑有彆,你豈能以下犯上呢?莫非師兄欺負你呀?”
“嗬嗬!”
玄安看向水塘邊的院子,又衝著誌元瞪了一眼,忽然乾笑一聲,打斷道:“沐小姐,此子入門之初,矇昧無知,待本道慢慢調教!”
“嗯,既然是場誤會,人也找到了,請三位仙師回府安歇!”
沐青雖然年歲不大,卻善解人意。玄安隻得擺了擺手,就此原路返回。
葉生低著頭默默跟隨,誌元依然走在他的身後,提防他再次逃脫。而他見到玄安之後,便已打消了抵抗的念頭。
片刻之後,回到沐家後院。
院子裡除了許家兄妹之外,又多了幾箇中年人與老者,看來也是沐家邀請的奇人異士。
玄安、沐青與人寒暄之際,葉生回到屋內。他剛剛坐下,誌元便闖了進來,兩人同住一間客房。誰想誌元依然怒氣未消,抽出帶鞘的長劍,壓低嗓門道——
“哼,若非師父勸阻,我一劍劈死你!”
葉生看著指向他鼻尖的劍鞘,默默轉過身去。
他不懂打架鬥毆,也不是誌元的對手。誌元殺過人,力氣、個頭與矯健的身手皆遠在他之上。正如所說,若非有人勸阻,他今日必然吃虧。而救他的是沐小姐,玄安根本不會在意他的死活。
不過,在水塘邊,竟然能夠躲過誌元的一拳一腳,也許這傢夥並非想象中的強大與可怕。
“哼!”
誌元以為葉生膽怯示弱,又挑釁般地哼了一聲,然後抽出長劍擦拭,依舊是目露凶光。
“吱呀——”
門扇開啟,玄安走了進來。
“師父!”
“此處同道眾多,不可造次!”
“弟子明白!”
“他這個記名弟子,狗屁不懂,且教導一二,以免露出破綻!”
玄安與誌元悄悄交代了幾句,轉身走了出去。葉生依然躺在木榻上,卻聽得清清楚楚。他正在琢磨師徒倆的對話,一件物品落在身後。
“啪——”
是本布帛縫製的冊子?
“哼,此乃道家的入門典籍,你既為道士,該有道士的樣子。若敢拖累師父,我饒不了你!”
葉生慢慢坐了起來。
冊子有七八寸大小,有些破舊,封麵寫著《神鬼道樞》。翻開冊子之後,可見一行目錄,有修真、修道的由來,服飾禮儀的規矩,還有強身健體與吞吐調息的法門,以及咒語、手印、口訣等等。
葉生認得字,兩眼一亮,抓起冊子。
“哼!”
卻聽誌元譏笑一聲,催促道:“半個時辰之內,記下修道者的規矩便可。那些修煉的法門你學不會,切莫癡心妄想!”
葉生冇有理會,抓起冊子翻閱起來。
修道的規矩看似繁雜,倒也簡單,無非衣著服飾的裝扮與相關的禮數。而強身健體與吞吐調息的法門,則是晦澀難懂。咒語、手印、法訣等等,更是讓他如墜雲霧。他隻管逐字逐句閱讀,唯恐有所遺漏。
正當他全神貫注之時,手裡突然一空。
“半個時辰已到!”
誌元已搶走冊子塞入懷裡,轉身往外走去,又惡狠狠丟下一句話——
“沐家設下晚宴招待各方同道,你收拾妥當之後跟著我,再敢鬨出亂子,誰也救不了你!”
葉生看著空空的雙手,若有所失。
天色已晚,屋子裡暗了下來。
一晃眼,便是半個時辰。粗略翻閱了一遍《神鬼道樞》,雖說不求甚解,卻也記下了相關的規矩與幾道繁雜晦澀的心法口訣。他的記性何時變得這樣厲害?隻可惜強行記憶的《神鬼道樞》尚有眾多缺失之處。
沐家
沐家設下晚宴?
不管怎樣,沐小姐是個好人。
葉生站起身來,稍稍整理道袍,又將髮髻束紮一遍。依《神鬼道樞》所述,道髻與熟知的髮髻不同,為結髻悟道與混沌歸元之意。此外,修道者與凡夫俗子的拱手行禮也有所分彆。
他在屋內轉了一圈,抬腳走出門外。
他有了道士的裝扮,又算不算是一個修道之人呢?
《神鬼道樞》中同樣有記載:人行大道者,唯道是從,從道為事,故稱道士。捉鬼的、驅邪的,與修煉丹道的,也算是同道中人。而他啥也不懂,他隻想活下去。
門外的院子裡,已是暮色籠罩,並且掛起了幾盞燈籠,還有一群人在輕聲交談。其中有玄安與許家兄妹,以及沐家邀請的奇人異士,均是高深莫測的樣子。
當然,還有一人站在門外盯著他,像是猛獸盯著一頭獵物。
那是誌元,年歲也不大。許是殺過人的緣故,總是帶著滿臉的凶狠之色。
與此同時,對話聲傳來——
“道長來自靈山仙門,神通廣大!”
“道長扶危濟困之舉,令我輩敬佩不已!”
“我等仰慕仙道已久,卻與靈山無緣,今日見到高人,還請多多指教!”
“嗬嗬,本道順手剷除幾個蟊賊而已,不足掛齒。所謂鬼神之道,不修則怠,願與各位相互切磋……”
玄安身為靈山來的道長,頗受各方奇人異士的追捧,而他本人善於言談,倒是應對有餘。
又見一位老者出現在角門處,是沐管家,恭恭敬敬道:“讓各位久候,我家主人有請!”
玄安在眾人的簇擁下走了過去,卻突然想起了什麼,示意道:“此乃本道的兩位小徒,請關照!”
誌元頓時挺起胸膛,舉手行禮。
葉生也依著道士的禮數拱了拱手,卻有些笨拙。
眾人紛紛還禮之際,一個女子來到他的身旁,悄聲道:“小仙師梳妝打扮之後,有模有樣哩!”
葉生臉色一紅。
是恰好撞見他洗漱的許怡,再次相見,難免尷尬。
一道壯實的身影擋在身前,轉而帶著討好的口吻說道:“許姑娘,他若有怠慢失禮之處,誌元身為師兄,定當嚴加管教!”
“道兄言重了!”
“許姑娘,請!”
“嗯,請……”
誌元與許怡並肩往前走去。遭到冷落的葉生反而鬆了口氣,卻又悄悄伸手揉搓著小腹,心頭再次忐忑不安起來。
小腹依然有些滾燙,好像果子的毒性未消。倘若這般持續下去,依然禍福難料。不過,《神鬼道樞》中的調息法門,有煉化導引之能,不知能否減輕症狀。
跟著人群穿過角門,又是一處院子,有花團錦簇、流水潺潺,再有燈光疏影、竹林掩映,很是精緻的一處所在。
眾人來到一片草地上。
草地四周掛著燈籠,當間鋪著草蓆,擺放著小桌子與酒食等物,還有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與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在舉手相迎——
“沐觀瀾在此恭候各位高人!”
“沐家主!”
“沐道友……”
“沐小姐……”
眾人舉手行禮,隨後以主次坐定。玄安居中而坐,他依舊揹著他的黑幡。葉生與誌元跟隨左右,也學著盤腿坐下。而他看著近在眼前的黑幡,忽然一陣心神不寧,卻又不敢輕舉妄動,隻能悄悄緩了口氣,左右張望。
中年男子應該便是沐家主,又被稱呼為道友,莫非也是同道中人?隻見他坐在兩丈之外,雖然看著清瘦,且滿臉的病態,卻腰桿筆直,自有幾分氣度。守在一旁的女子便是沐小姐,在朦朧的燈光下更顯得秀美。
片刻之後,沐家主的話語聲響起——
“眼下疫病橫行,生靈蒙難,我沐家不敢袖手旁觀。奈何家人多半染疾,本人著實有心無力,故而邀請各位高人前來相助!”
他話音未落,響應四起——
“大難當前,我等責無旁貸!”
“且以藥石之力,可解疫病之災!”
“疫病之災可解,天運劫數難逃啊……”
“據說秦州結界崩壞,致使各方遭難,靈山仙門束手無策,奈何……”
又聽沐家主打斷道:“我沐家已依照各位高人的藥方烹製藥劑,明日便逐門逐戶送上門去,以解生靈倒懸之危。卻也正如所說,疫病之災可解,鬼神之憂難消啊!”
“權某擅長陣法,可在鎮子四周設下驅邪大陣!”
“仇某的驅鬼符,或能派上用場!”
“許家的三神丹,有祛病固元之效!”
“我等不過是微末法門,有靈山高人在此,倘若玄安道長出手,此事無憂也!”
人群中,聽著各方對話的葉生又是一陣恍惚。
瘟疫已橫行多日,並且死人無數,也未見這幫高人出手相助。今晚倒是一個個好人模樣,是沐家主不知道內情,還是效仿玄安師徒賺取名聲?
忽見玄安拂袖起身,沉聲道:“有本道在此,料也無妨!”在眾人的注視下,他揮手扯出背後的黑幡,往前走了幾步,凜然喝道:“兩位弟子,護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