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水鎮
又去十餘裡,道上的行人漸多。
臨近正午時分,成片的樹林與屋捨出現在田野之上。
葉生與玄安師徒尚未抵達路口的大樹下,有人迎了過來,乃是一位老者與一位年輕女子,帶著崇敬而又期待的神情舉手問道:“可是靈山來的仙師?”
“嗬嗬,本道玄安!”
“我乃沐青,拜見仙師!”
“我乃沐全,沐家的管家,昨日便守在此處恭候仙師大駕!”
“哦,有勞沐小姐與沐管家的相迎,本道數日前便已接到邀請,奈何一路之上為俗事困擾,難免有所耽擱!”
“仙師懲治山賊、救助弱小的大名,已在汴水鎮廣為傳頌,此番能夠邀請兩位高人前來,實乃沐家的榮幸,請!”
“嗬嗬,請!”
玄安與誌元之所以來到汴水鎮,竟然是應邀而來。
老者與女子前來迎接,雙方寒暄了幾句,便結伴奔著鎮子走去。
而冇走幾步,忽聽誌元叱道:“葉生?”
女子跟著停下,好奇道:“據說仙師僅有師徒二人,他是……”
玄安與誌元,皆身著道袍,揹著黑幡與長劍,一看便不是尋常之輩,而兩人的身後,跟著一位少年,衣衫破碎,赤著雙腳,滿臉的汙垢,並且揹著包袱、拄著木棍,分明就是一逃難乞討之人。
而葉生跟著一路走來,見到汴水鎮,他便有些心神不寧,見到了沐家的小姐,更是放慢了腳步。
沐家的小姐,十六七歲的模樣,絲質長裙,烏髮披肩,膚色白皙,五官精緻,相貌極為秀美。如此好看的人兒,竟然與玄安師徒相識?
誰料他稍有遲疑,便遭到訓斥。
“嗬嗬!”
又聽玄安乾笑一聲,道:“那是本道在途中所收的記名弟子!”
“哦,原來如此!”
沐青恍然大悟,含笑道:“這位小仙師衣不蔽體,有礙觀瞻,若不嫌棄,便讓我為他置辦一身衣物!”
葉生隻管低著頭,更加的侷促不安。
誌元已忍不住瞪起雙眼,顯然又想發作。
玄安則是拈鬚一笑,道:“葉生,還不拜謝沐小姐的厚待之情!”
“啊……”
葉生茫然片刻,慌忙躬身行禮,然後低著頭走了過去,卻聽噗嗤一笑——
“嘻嘻,來吧!”
沐青招了招手,與沐管家帶頭往前走去。
葉生緊緊跟著,忍不住回頭一瞥。
鎮口的大樹下,豎著一塊石碑,上麵刻著汴水鎮三個大字。
與此同時,忽聽有人低聲問道——
“哦,你認得字?”
玄安帶著誌元跟在身後,顯然在盯著他的一舉一動,話語中更是不懷好意。
“嗯!”
葉生支吾一聲。
葉家嶺雖然地處偏僻,卻以耕讀傳世,族人自幼得到啟蒙,皆略懂讀寫。
玄安不再多問,而是揹著黑幡,一步一晃,清瘦的臉皮與陰沉的眼光透著難以捉摸的神情。
不消片刻,來到鎮子裡。
鎮子不大,一兩百戶人家,街頭巷尾插著白幡,還有身著孝衣的男女出冇。顯而易見,汴水鎮也未能逃過這場疫病之災。
“掌櫃的,給這位小仙師來件道袍!”
去不多遠,有家成衣鋪子,鋪子的掌櫃衝著葉生稍作打量,拿出一套衣物。
葉生接過衣物,尚未來得及道謝,沐青已邀請玄安繼續往前,他隻得慌慌張張隨後而行。
鎮子東頭,有個大院子,便是沐家的宅院,高大的院門很是氣派。沐青與玄安、誌元走入大門,葉生正要跟隨而入,卻被沐管家伸手攔住,指著他蓬頭垢麵的模樣笑了笑,然後帶著他繞過院門,穿過一條巷子,奔著沐家的後院走去。
樹木掩映下,青石砌就的院牆之間,有個精緻的門樓,打開油漆大門,來到院子裡。
十幾間屋子環繞一圈,當間的花樹姹紫嫣紅,旁邊還有一個井台,擺放著水缸、水桶等物。
“這是沐家的後院,請小仙師先行洗漱!”
沐管家帶著葉生直接走到井台邊,又拿了水桶、水桶、布巾,悉心交代了幾句,然後轉身離去。
葉生打量著精緻的小院,未見他人出冇,急忙除去破衣爛衫,拎起一桶水澆在身上,又拿起布巾擦拭起來。
吃了那粒果子之後,許是果子的毒性太強,以毒攻毒,意外祛除了疫病,卻留下滿身的汙垢。
清洗了亂髮,搓去身上的汙垢,再打一桶水當頭澆下,清涼的井水不僅洗去連日的恐慌,也讓他失去家人的悲慟減輕了幾分。
便於此時,忽見沐管家返回,葉生慌忙擦拭了身子,換上了嶄新的褻衣與道袍。所謂的道袍與凡俗的長衫類似,隻是雙袖更為寬大飄逸。
正當他忙亂之際,話語聲響起——
“許先生與許小姐乃是沐家的貴客,與各位仙師下榻此處,請!”
“沐管家,不必客套!”
“咦,有人在此洗漱?”
“哦,那是一位小仙師……”
沐管家帶著兩人走入後院,其中竟然有個女子,與沐小姐一樣的好看,卻拎著一把長劍,多了幾分颯爽的英氣。
葉生尚未穿戴整齊,匆匆套上鞋子,又回頭撿起他換下的衣物,一時之間很是忙亂。
汴水鎮
沐管家已來到院子裡,道:“小仙師,那些個破衣爛衫丟了吧!”
葉生摸出一枚銅錢揣入懷中,這才放下他的破衣爛衫。而一男一女也來到近前,讓他更添幾分狼狽。
“噗——”
女子忍俊不住,掩唇笑道:“這位小仙師,器宇不凡哦!”
“不得無禮!”
隨行的男子訓斥一聲,舉手行禮道:“在下許尚,與小妹許怡,皆自幼修道,請道友多多指教!”
葉生尚自滿頭滿臉的水跡,新換的道袍也是歪斜不整,再加上遇見陌生的女子,以及突如其來的嘲笑,早已是麵紅耳赤,尷尬道:“在下葉生,不敢當……”
他隻是一個落難的小子,什麼也不懂,卻受到如此恭維與禮敬,著實令他不勝惶恐。他匆匆敷衍一句,掉頭奔向臨近的一間屋子。他記得這間屋子是沐管家為他安置的客房。
自稱許尚的男子有著三十多歲,身著青色長衫,相貌白皙,看上去是個和善之人,他衝著葉生的背影微微一笑,道:“能人異士,果然秉性非常!”
許怡,十**歲的樣子,五官清秀,卻蹙著鼻尖,譏笑道:“哼,小小年紀,裝什麼高人!”
沐管家趁機笑道:“許先生,這邊請——”
兄妹二人不再多事,轉身走向一側的院門。
而葉生已躲在屋子內,背靠著關閉的屋門,兀自惴惴不安。雖然隔著屋門、牆壁,他能夠清晰聽到院子裡的動靜以及許怡的譏笑聲。
“呼!”
院子裡安靜下來,葉生長長舒了口氣。
他不是高人,他隻是一個死裡求生的山裡人。
蒲草編織的鞋子與麻佈道袍,倒也合體,手上臉上的汙垢已清洗乾淨,整個人清爽了許多。
葉生整理衣著,束紮髮髻,不忘四處打量,兩眼透著好奇之色。
所在的屋子,乃是沐家的客房,擺放著兩張木榻與桌凳、銅鏡、燈台、水罐等物,還有一大一小兩個通風的窗戶。
沐家邀請的仙師,不僅有玄安師徒,還有許家兄妹,究竟要乾什麼,依然弄不清楚。
葉生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拿起銅鏡照了照。
鏡子裡,是一張清瘦的臉龐,他卻好像看到了爹孃與姐姐的模樣,禁不住猛一閉眼,慢慢放下了銅鏡,然後推開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未見許家兄妹,也未見到玄安師徒的身影,隻有井台邊的水跡與他的一堆破爛衣衫。
葉生撿起換下來的衣衫,走出後院。
已是午後時分,日光明媚,牆角開著野花,風兒也透著淡淡的香息。
於野走出巷子,順手將破爛的衣衫丟入草叢,循著街道尋覓而去。當他看到穿麻戴孝的人群與隱隱傳來的哭泣聲,心頭又變得沉重起來。
穿過兩個街口,來到鎮子的西頭,此處有個水塘,還有一個臨水而居的小院子。
葉生走到院門前,再次變得忐忑不安。
院門半掩,門扇貼著兩張白紙,門前的台階灑落著幾張紙錢。
葉生遲疑片刻,伸手推開院門。院內空無一人,僅有的兩間屋子也是門扇大開,並且散落著淩亂的雜物。
忽聽有人歎息——
“唉,一家幾口都死了,田家絕戶了!”
葉生急忙退出院子,追問道:“田家葬於何處?”
“鎮子外的山溝裡,都是死人!”
是個老婦人,或許是鄰居,恰好途經院子,出於好心提醒了一聲,便擺了擺手蹣跚而去。
葉生停下腳步,禁不住兩眼一紅。
記得爹孃說過,他大姐嫁到汴水鎮,住在鎮子西頭的水塘旁邊,姐夫家為田姓,顯然未能躲過這場疫病,遭遇了滅門之災。至於大姐一家埋葬何處,應該被人拖到亂墳崗與山溝裡掩埋了事。
大災之年,何處不是亂墳崗與喪葬地?
悲從心來,卻無從宣泄,葉生愣在原地,隻覺得心神戰栗,並且伴隨著隱隱的雷鳴,似乎整個臟腑都在翻江倒海。
是疫病未消,毒果的毒性未了,還是衝了涼水澡,再加上驚嚇與悲傷過度,致使他虛弱的身子再也承受不住?
葉生踉蹌幾步走到水塘邊,兩腿一軟跪在地上,張嘴吐出一股腥臭的汙水,而奇怪的雷鳴漸漸遠去,與之前墜崖醒來的感受相仿,卻更加的清晰、真切。不僅如此,還有一股異樣的暖流在體內滾動,便仿若一頭野鹿在衝撞,使他心神悸蕩而難以自持。
與此同時,驚訝聲傳來——
“葉生?”
葉生抹去臉上的汙跡,轉身站了起來。
十餘丈外的巷子裡躥出一道人影,揹著長劍,竟然是誌元,惱怒道:“你敢擅自逃脫?”
他氣沖沖跑了過來,飛起便是一腳。
葉生嚇得臉色一變。
誌元身強體壯,心狠手辣,山賊都不是他的對手,今日被他找到藉口,隻怕是凶多吉少。
葉生恐慌之餘,卻看清了飛來的一腳,身子稍稍偏轉便已躲開,又趁勢避開砸下的拳頭。
誌元不肯罷休,氣急敗壞地抽出長劍。
葉生接連躲過兩次襲擊,很是意外,他忍不住血氣上湧,便要撲上去拚命。
恰於此時,十餘丈外的巷子裡冒出兩道人影。
“小仙師!”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