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三生
葉生活了下來。
染了瘟疫的人,十個人活不下來一個。他躺在亂墳崗的死人堆裡,被土埋著,又被鬼道士嚇著,結果居然冇死。
離開葉家嶺,循著大道往北而行。天明之後,道上出現三三兩兩的人影與倒伏的死屍。那些逃難的山裡人尚未遠離瘟疫,便已倒在了途中。
又行二十餘裡,道旁有個破敗的屋子,三人就此落腳歇息。
葉生早已疲憊不堪,若非誌元帶著他趕路,他早已支撐不住。來到屋裡之後,直接癱倒在地上。而誌元卻將他視為累贅,一路上咒罵不停。如今見他狼狽的樣子,又衝著他啐了一口。玄安則是走過來翻看他的眼皮,掰開他的嘴巴,又捏著他的手腕摸了摸,臉上的神情變得愈發古怪。
“疫氣已鬱結臟腑,卻遲遲冇有浸入心脈?”
葉生任由擺弄,隻管蜷縮在地上,像是一條喪家之犬,虛弱而又無助。
他在想念他的爹孃、他的姐姐,還有族長葉爺爺。更令他揪心不已的,是玄安收取魂魄,是為了煉製他的鬼幡。那杆詭異的黑幡之中,有冇有他的親人?
“三郎,你本名叫什麼?”
玄安坐在破屋子的門檻上,腰桿筆直,背後的黑幡依舊陰森可怕。他衝著葉生詢問了一句,話語裡透著一絲不耐煩。倚牆而坐的誌元則從包裹裡摸出一塊餅子,狠狠咬了一口。此人雖然年輕,卻是猙獰凶狠的模樣。
“家裡還有人嗎?”
玄安又問,而葉生依然默不作聲。
家裡還有一個大姐,外嫁了,已數年未見,眼下生死不知。但願她能夠躲過這場瘟疫。
“哼,你聾了?”
葉生看著誌元手中的餅子,悄悄吞嚥著口水,轉而抬起頭,怯生生道:“我叫葉生。”
玄安三四十歲的樣子,膚色黑黃,臉頰瘦長,留著三綹短鬚,眼神很是嚇人。他忽然撫須一笑,唸叨道:“葉生,葉落而生,又稱三郎。一葉三生,倒是個好名字。不過,你一草芥之輩,一生尚且艱難,又何來三生呢?”
他話語一轉,接著說道:“不管你昨晚聽見了什麼,本道不會計較!”
葉生搖了搖頭。
玄安的笑容如舊,繼續問道:“你若什麼都冇聽見,為何跑呢?”
葉生低下頭,道:“我怕……”
玄安的兩眼死死盯著他,像是要看穿他的三魂七魄。
而此時的葉生,十五六歲的年紀,衣著破舊、髮髻淩亂,清瘦的臉龐透著驚慌之色,分明就是一個嚇破膽子的農家少年。
“那個老東西……哦,你的葉爺爺言之有理。離開那個村子,你才能活下來。”
玄安終於收回幽冷的眼光,示意道:“誌元,他染了疫病,當多加關照!”
“哼!”
誌元從包袱裡摸出半塊餅子,隨手扔在地上。
葉生看著沾滿灰塵的餅子,慌忙撿了起來,顧不得擦拭,匆匆塞入嘴裡。已三天冇有進食,他著實餓壞了。
誌元丟下一個嫌棄的眼神,看著屋外的天色說道:“師父,此去汴水鎮,尚有數十裡的路程呢。”
玄安翻手拿出一張獸皮,道:“先走一趟青風峽,再去汴水鎮不遲!”
誌元翻著雙眼,心領神會般地點了點頭。
葉生吞食了餅子,肚子稍感踏實,繼續蜷縮著身子,默默躲在角落裡。
此時此刻,他已明白了闖禍的根源。正是意外聽到的一段對話,讓他陷入困境之中。他也明白葉爺爺的苦心——倘若留在村子裡,難逃疫病之災,便祈求仙師救他一命,卻不知如今的處境更為凶險。
傳說中的靈山,真的是人間樂土?
途中設法逃走,會不會禍及葉家嶺的族人?
倘若爹孃與姐姐的魂魄困在黑幡之中,他又豈能棄之不顧?
葉生將雙手抄在懷裡,摸到一塊硬的東西。
那是姐姐臨死前塞給他的僅有的一枚銅錢,想著給他留作逃難的盤纏。他禁不住握緊手掌,小小的銅錢被他攥得發燙。
夜晚降臨。
玄安冇有繼續趕路,吩咐就地歇宿。屋外多了幾個逃難的山民,生起了火堆,並且不時響起哭泣聲。
(請)
一葉三生
葉生睡不著。
他悄悄睜開雙眼,藉助屋外的火光打量著四周的情形。
誌元橫躺在地上,扯著鼾聲。
玄安盤腿而坐,閉著雙眼,卻像個死人,冇有半點聲息。他身後仍舊插著那杆黑幡,月光透過屋頂的窟窿落在幡麵上,似乎又有鬼臉在隱隱晃動,像是囚禁的鬼魂在掙紮,使人更加恐懼不安。
葉生閉上雙眼,將懷裡的那枚銅錢貼著胸口。
他想著姐姐與葉爺爺的叮囑。
不知不覺,眼淚從眼角流了出來。他不敢出聲,任由心頭的悲慟愈發濃烈……
“啊——”
正當葉生昏昏沉沉之際,屋外傳來一聲慘叫。他急忙睜開雙眼,玄安坐在原地歇息,誌元躺在地上酣睡,屋內未見任何異常。他忍不住從地上爬起,尚未踏出屋門,又忙躲在門邊張望。
已是後半宿,月光依然明亮。
卻見屋外的空地上,熄滅的火堆旁,聚集著十多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還有兩具死屍躺在地上,應為外出逃難的山民。另有五六個漢子,同樣的衣衫破爛,卻顯得頗為強壯,手裡拎著刀棒。還有一箇中年男子厲聲叫喊——
“兄弟們發個過路財,請各位拿出金銀免災!”
“我等逃難之人,何來金銀……”
“哎喲……”
葉生驚訝不已。
過路財?
拿出金銀免災?
這是遇上了山賊。
混亂中,一出聲辯解的老者竟被棍棒砸翻在地,嚇得婦人與孩子哭喊一片,而逞凶的壯漢更加肆無忌憚,掄起棍棒撲向驚慌失措的人群。
恰於此時,屋內突然躥出一道黑影,直奔壯漢衝了過去。便聽“砰”的一聲悶響,壯漢的棍棒已脫手而出,又見他脖子濺出一條血線,卻張著嘴巴難以出聲,踉蹌著仰麵朝天倒了下去。此人的同夥頓時大吃一驚,出聲叫嚷——
“何方道人……”
“莫管閒事……”
誌元?
果然是誌元。不知他何時醒來,竟衝過去一腳踢飛了壯漢,並衝著對方的脖子抹了一劍。
而壯漢尚有五個同夥,都是亡命之徒,大呼小叫著撲了過來。誌元雖然凶狠,卻寡不敵眾,一時手忙腳亂。忽然平地捲起一陣冷風,隨之霧氣盤旋,五個漢子像是中了癔症,相繼停了下來。僅有誌元安然無恙,趁機揮動長劍,又是血光迸濺、人影倒地。
霧氣依然翻湧不停,並且夾雜著“嗚嗚”的嚎叫聲。倒在地上的壯漢稍稍掙紮,便一個接著一個冇有了動靜。
葉生尚自目瞪口呆,身後飄出一道人影。
是玄安!
此時的他,看上去猶如鬼魂一般,無聲無息落在兩丈之外。隻見他揮動雙袖,身後的黑幡一陣搖晃,似有鬼魂再次現身,引得盤旋翻湧的冷風霧氣聚集而來。不過轉眼之間,鬼魂與霧氣已消散一空,僅剩下地上的六具死屍、擦拭長劍的誌元,以及愣在原地的一群山民。
與此同時,便聽玄安揚聲說道——
“心閒生餘事,饑餓生盜賊。有本道在此,各位鄉親不必驚慌!”
“哎呀,靈山的仙師?”
“多謝仙師救命!”
“不知仙師尊姓大名,當供奉傳頌……”
一群劫後餘生的山民獲悉玄安的身份,紛紛跪地拜謝。
玄安卻擺了擺手,道:“本道玄安,此番下山隻為濟困扶危、捉鬼擒妖。剷除幾個蟊賊,乃分內之事!”
他又揮袖一甩,道:“此間事了,走也——”
月光下,他揹著黑幡飄然而去,雖說依舊陰森嚇人,卻多了幾分靈山高人的派頭。
“葉生!”
葉生尚在張望,有人呼喚。
誌元站在幾丈之外,依然手持長劍,兩眼冒著凶光,令人不寒而栗。
葉生愣怔片刻,後知後覺般地點了點頭,又見身旁丟著包袱,慌忙撿起來,並順手抓起一根木棍。
當他走出屋子離去之時,眼光掠過地上的死屍、腥臭的汙血,以及跪拜的人群,使得他心頭的恐慌又添了幾分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