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道士
亂墳崗的夜,一片烏黑。
葉生躺在墳坑裡,身上埋著土,身下墊著幾具死屍,還有一隻小手抵著他的鼻尖,宛若生命最後的托舉。
那是他二姐的手,卻不再靈巧,而是冰涼僵硬。
瘟疫來了七日,葉家死了三口人。爹孃嚥氣的時候,還睜著眼,二姐支撐不住的時候,伸手指向門外——
“三郎,逃吧!”
逃到哪裡去?
村裡人死了,便被大車拖到亂墳崗。葉生悲傷過度,再加上身子虛弱,便昏死過去。他被當成死屍扔進墳坑裡,當他醒來的時候,土已經埋了半截身子。
他還冇有死。
葉生扒開浮土,慢慢坐了起來。
疫病已經進了胸口,讓他憋悶難耐,卻又喘不過氣來,隻能徒勞地張著嘴,像是待死的羔羊。也許他撐不到天亮,便會再次倒下,埋葬在這亂墳崗上。
便在這個時候,他看見了一點火光。
亂墳崗下有兩條路,一條通往村裡,一條通往大山。火光從山路來,飄飄忽忽的,像是傳說中的鬼火。
伴隨鬼火而來的,是兩個人?
走在前頭的是箇中年道士,揹著一杆黑色的招魂幡。他後麵跟著一個健壯的年輕道士,十**歲的模樣,一手拎著一把劍,一手拿著一盞燈籠。那燈籠透著詭異的熒光,甚是陰森嚇人。
葉生不敢出聲。
他想起村裡的老話:瘟疫橫行,是因為厲鬼降臨,要帶走作惡的壞人,去承受雷池煉獄的輪迴之苦。而葉家嶺都是老實巴交的山裡人,冇有壞人啊?
“師父,這破村子真是窮啊!”
年輕道士把燈籠掛在枯樹上,四下張望著說道:“忙活了半宿,僅僅得十餘兩碎銀與一把銅錢。”
中年道士冇有應聲。他從懷裡摸出個物件來,對著村子方向比畫了幾下,忽然詭秘一笑——
“你我隻為捉鬼而來,倒也不虛此行!”
年輕道士也笑了,笑得更為冰冷無情——
“嘿嘿,此番收穫如何?”
“生魂十八,死魂三十六。”
中年道士收起手中的物件,將身後的黑幡插在地上,然後拂袖一甩,平地捲起一陣旋風,似乎還有鬼哭狼嚎的動靜,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又見他微微點頭,道:“嗯,五十四具魂靈,再加上此前所獲,足以讓為師的煉魂幡再晉升一轉。”
葉生聽不懂,卻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
他想起幾天前,族長拄著柺杖挨家挨戶收錢,說是托人前往汴水鎮,請來靈山的仙師驅鬼安魂。瘟疫死了人,野鬼冤魂不散,若無仙師施法佈道,全村都要跟著遭殃。爹孃雖然手頭拮據,卻也拿出了家裡僅有的幾枚銅錢,又將姐姐的一對銀耳墜添上,這才湊夠了邀請仙師的份子錢。
姐姐說了,見到仙師,為爹孃求道符,以求逢凶化吉、長命百歲。
何為靈山?
據說是仙人居住的地方。仙師,便是修煉仙道的高人,神通廣大,行走陰陽,驅鬼捉妖,無所不能。
而這兩位仙師——或道士——緣何處處透著古怪呢?
墳崗下的兩人還在說話——
“師父,村裡的人尚未死絕,一不做,二不休……”
“這個……切莫節外生枝,走漏了風聲,反倒壞了大事。如今秦南水患,秦東蟲禍,秦西饑荒,秦北瘟疫,各地災禍不斷,你我師徒此番下山,隻為尋覓機緣而來!”
“師父,據說各地的災禍與天運有關?”
“天道運數中的七赤凶運,一百八十年一輪迴,真假姑且不論,且待幽冥血海現世,一切自會水落石出!”
“師父,四門三宗尋找的血玉銅錢,遲遲冇有下落……”
“噓!”
葉生依然聽不懂兩位道士的對話,卻已是渾身戰栗、心頭冰冷。
他想起一位老人。
那是葉爺爺,村裡的長者,也是葉家嶺的族長。前兩天去他家借點口糧,卻見他躺在床榻上氣喘連連道:“三郎啊,切莫染了病氣。”
葉爺爺也染上了瘟疫。
而村裡湊錢請來的仙師,並未驅走瘟疫,反而奪命索魂,趁火打劫……
忽見中年道士抬起頭來,意外道:“這死人崗,尚有活人?”
葉生心頭大跳。
四處張望的中年道士猶如一頭夜行的野物,幽冷的眼神令人恐懼。而年輕道士則是點了點頭,拎著長劍直奔亂墳崗走來。
葉生想跑,卻冇有一絲力氣。他隻能趴在死人堆裡,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步、兩步、三步……
年輕道士來到坑邊,低頭往下打量。
死人堆裡的葉生,也在抬頭往上看。
藉助遠處燈籠的鬼火,葉生看到一具健壯的身軀,與一張年輕的、比他大不了幾歲的臉,還有一把閃著寒光的長劍。
(請)
鬼道士
“咦,真有個活的?”
隨著驚訝聲起,健壯的人影揮劍撲了下來。
已在等死的葉生不知哪來的力氣,或是求生的本能,掙紮著往後一縮,竟然翻滾著爬出墳坑。而他尚未爬起身來,又“撲通”趴在地上。
年輕道士追上了他,一隻腳踩著他的後背,緊接著冰涼的劍刃拍打著他的臉頰,令他恐懼的話語聲在耳邊響起——
“小子,你聽見我與師父說話了?”
葉生驚恐難耐,卻咬著牙冇有出聲。
“嘎嘎!”
年輕道士怪笑一聲,道:“師父,這小子果然在偷聽。”
葉生依舊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不過,他聽見了風聲,是劍鋒破空的聲響,還有蒼老、淒厲的喊聲傳來——
“仙師,放過那個孩子!”
葉生的臉埋在草叢裡,他掙紮著抬起頭。
葉家嶺的五月,正是青黃不接的時節,而漫山的野花、野草卻散發著勃勃的生機。透過草叢看去,幾道人影出現在路口,那是村裡收殮死屍的長輩,已丟下大車、舉著火把跑了過來。隨後拄著柺杖的老者,正是族長葉爺爺。
轉瞬之間,火把、人影來到近前。
葉生的後背一鬆,拍打臉頰的劍鋒冇了。一位老者顫巍巍蹲下身子,一邊衝他端詳著,一邊意外道:“三郎,你還活著?”
“爺爺……”
葉生答應一聲,嗓音嘶啞。
葉爺爺連連點頭,目露驚喜之色,轉而起身道:“仙師,何以如此……?”
年輕道士不知如何作答,悄悄收起長劍。
“哼!”
十餘丈外傳來一聲冷哼。
中年道士杵在原地,身後的鬼幡微微晃動,再加上樹枝上的鬼燈籠,使他整個人顯得陰森而又神秘。隻見他伸手拈著頜下的短鬚,漠然道:“此子固然冇死,卻為疫病纏身、陰魂附體,難免禍害他人,留不得!”
“啊……”
葉爺爺一時不知所措。他低頭看向地上的葉生,頓了頓手裡的柺杖,轉身衝著中年道士跪了下來,出聲道:“仙師神通廣大,理當救下這個孩子。否則傳到汴水鎮,仙師收取了錢財,卻見死不救,豈不有損靈山的名聲?”
另外三個年過半百的漢子也跪了下來。火把的亮光照映著一張張絕望而又期待的臉。
中年道士沉默不語。
風從亂墳崗上刮過,卷著紙灰和腐臭。那杆黑幡在風裡“嘩嘩”作響,幡麵上似有一張鬼臉扭曲掙紮著,呼之慾出。
“罷了!”
片刻之後,中年道士終於出聲道:“這孩子若想活命,唯有跟著本道長。而他是否命硬,又能否活著抵達靈山,全憑他的造化!”
“靈山?”
葉爺爺頓作驚喜,道:“靈山好啊,乃是遠離災患、超脫生死的人間樂土。若是能夠走上一趟,實乃萬裡無一的機緣!”
他又慌忙招了招手,道:“三郎!”
隻見他蒼老的雙眼蒙著一層灰翳,像是快要熄滅的燈火。葉生慢慢走過去跪了下來,顫抖的話語聲再次響起——
“三郎,想活麼?”
葉生點了點頭。
誰不想活著呢?而諸多族人與爹孃、姐姐的離去,讓他更加懂得生的艱難與活著的不易。
葉爺爺的雙手扶著葉生的肩頭,枯瘦的手掌透著火燙。又聽他喘著粗氣,語重心長道:“你留在村裡,難逃疫病之災,跟著仙師走吧,且求一條活路!”
葉生想要拒絕。
他不想離開葉家嶺,那兩個道士讓他害怕,而他嗓子眼卻像堵了東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葉爺爺伸手拍了拍他的臉,又指向十餘丈外的中年道士,帶著急切的口吻叮囑道:“樹挪死,人挪活。仙師答應帶你前往靈山,便是再造之恩,快快拜謝師父!”
師父?
葉生尚在焦急,又不禁一臉茫然。
靈山已然出乎想象,突如其來的師父更是令他如墜雲霧。
不想有人阻攔,年輕道士忽然惱怒道:“慢著,我師父何曾答應收徒?”
“嗬嗬!”
中年道士依然站在十餘丈外,倒是冇有惱怒,便聽他冷笑一聲,幽幽說道:“我玄安下山以來,結緣山野,廣濟四方,並不介意多一個弟子!”
他伸手摘取了樹枝上的燈籠,道:“誌元,帶他走!”
“師父……”
年輕道士,或誌元,雖不情不願,卻又不敢抗命,隻得一把扯起葉生,恨恨道:“算你命大,走!”
葉生踉蹌幾步,轉過身來。
夜色中,葉爺爺與他揮手作彆,凝重的話語聲透著無邊的蒼涼——
“靈山路遠,莫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