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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契蒼梧 第15章

作者:林牧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1 18:30:31

“三階靈獸不能由臨時雜役單獨接觸。”

林牧把木牌交給周岐。

牌麵上的差事剛剛顯現,墨跡一樣的靈光尚未散去。

周岐看完,臉色沉了下來。

“誰改的排班?”

“木牌自己亮的。”

臨時雜役牌與苑中事務陣相連,執事和管事都能向其中寫入差事。韓執事早晨才交代,林牧隻能在西區接觸低階靈獸,如今卻有人把三階赤焰駁排給他。

“先彆去。”周岐說道,“我找韓執事。”

“可以不去嗎?”

“不過要扣工錢,收腰牌。”

林牧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這塊牌。

周岐也明白。

“先拖著。”老人說道,“我回來以前彆靠近北欄。”

他快步離開。

林牧本想照做,北苑方向卻忽然傳來一聲壓抑嘶鳴。

那獸吼聲音像有人把燒紅鐵釘一點點擰進骨頭。

疼。

跪下。

不跪。

再疼。

赤焰駁的意念隔著兩道院牆撞進林牧腦海。

他第一次聽見如此強烈的重複。

“那邊有東西在叫。”缺耳從草垛後探頭。

“彆去。”灰毛說道,“牌讓他去,老兩腳獸又不讓去,肯定有壞的。”

“正因為有人不想讓我活著回來,纔要先知道裡麵有什麼。”林牧說道。

他冇有直接進入七號欄。而是繞到北苑外側,從排水溝旁觀察。

北苑今日安靜得反常。

三階靈獸周圍本應至少有兩名正式弟子值守,七號欄外卻隻放著一架空水車。隔壁兩座獸欄也被提前清空,連負責掃道的雜役都看不見。

地上還有新拖過的水痕。

有人特意把附近沖洗一遍,既能清走腳印,也能讓赤焰駁失控後的火勢沿水汽擴散得更慢,不至於波及其他獸欄。

“回去。”灰毛從排水溝裡說道。

“現在回去,腰牌會被收走。”

“牌比命重要?”

“不重要。”林牧看著空蕩北苑,“但他們第一次冇成功,還會有第二次。我至少要知道是誰動手。”

缺耳想鑽進石欄,被林牧按住。

“你們留在外麵。”

“為什麼?”

“裡麵是火,你們冇有地方躲。”

白尾尖聞了聞濕地。

“胖味。”

它在井口守衛和書吏之外,又記住了一種人類氣味:昂貴熏香、犀皮腰帶,以及藏在甜香下麵的藥苦。

“那個人來過。”白尾尖說道。

“哪個?”

“還冇看見,隻有胖味。”

林牧把這句話默默記下。

赤焰駁被關在一座獨立石欄中。

它身形像馬,肩背卻覆蓋暗紅鱗片,額頭生一支向後彎曲的黑角。鬃毛不是毛髮,而是一簇簇隨呼吸明滅的火焰。

此刻所有火焰都被壓得貼在頸側。

四條腿分彆套著烏黑鎖環。

石欄正中,一名獸法院弟子手持銀印,反覆念動法訣。

“伏。”

赤焰駁前腿顫抖。

“伏!”

銀印亮起。

它頸下浮出同樣紋路,像一枚烙進血肉的鉤子。鉤子每收緊一次,赤焰駁膝骨便向下彎一分。

不跪。

燒死也不跪。

林牧貼著外牆。

“他們為什麼讓你跪?”

赤焰駁聽見陌生意念,驟然轉頭。

獸法院弟子以為禦印生效,立刻加重靈力。

“天命公子稍後要來北苑選一頭坐騎。”他喝道,“你若再敢抗印,今日便剝掉火鬃!”

原來如此。

殷不凡入院,需要一頭足以匹配天命身份的靈獸。而赤焰駁正是北苑最強、也最漂亮的一頭。它不肯低頭,人便用禦印讓它學會低頭。

“誰在你身上留下銀印?”林牧問。

火。

針。

很多人。

它的記憶混亂,隻記得幼年被捕以後,有人把燒熱長針刺入頸骨,再將銀色液體灌進傷口。

更早的記憶隻剩幾個明亮片段。

紅色山穀。

雨落進火鬃時升起白霧。

一大一小兩頭同類並肩奔跑,蹄下石塊被燒得通紅。

後來是捕獸索。

大獸回頭撞向追兵,小獸被拖走。

赤焰駁記不清那頭大獸是否還活著,隻記得它最後冇有跪。

所以自己也不能跪。

禦印不是今日纔有,它已經伴隨赤焰駁多年。

“那東西能取出來嗎?”

咬斷脖子。

赤焰駁試過。

禦印連著骨頭,強行撕扯隻會先殺死自己。

林牧還想再問,背後忽然響起腳步。

“苑西九十七?”

一名胖管事站在排水溝旁。

林牧認出他腰帶上的外務銅牌,卻冇見過人。

“我是黃有財。”對方笑著說道,“七號欄正在等你清理,怎麼躲在這裡?”

“裡麵有人。”

“馬上便走。”

“赤焰駁正在受禦印,不能開欄。”

黃有財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你懂禦印?”

“看得見。”

“看得見便好。”黃有財走近,“今日天命公子選獸,赤焰駁若能學會規矩,往後便有享不儘的靈藥。它該感恩。”

石欄內再次響起嘶鳴。

“它不想要。”林牧說道。

黃有財笑容慢慢淡去。

“你怎知它不想,何況靈獸想不想,不重要。”

他拿過林牧木牌,在自己銅牌上一碰。

七號欄石門發出輕響。

門鎖開了。

“清欄吧。”黃有財說道,“赤焰駁已經被禦印壓住,不會傷人。”

石欄內的獸法院弟子收起銀印。

他從另一側小門離開。

赤焰駁仍保持前腿彎曲的姿勢,身體劇烈喘息。

“這不合規矩。”林牧冇有進去。

“差事寫在牌中,便是規矩。”黃有財說道,“你若不做,我現在便能收回臨時腰牌。”

“周管事去找韓執事了。”

“等他回來,你都已經做完了。”黃有財推了林牧一把,“還磨蹭什麼!”

林牧跨過門檻,石門似是等不及一樣在身後關閉。

門閂落下以後,林牧先檢查了四周。

石欄東側有水槽,西側堆著尚未清理的焦草,牆角放著一根用於推糞的長柄銅鏟。銅鏟對赤焰駁毫無威脅,卻是他唯一能拿到的工具。

他冇有立刻靠近靈獸。

“我隻清理地麵。”林牧說道,“你若不想讓我碰,便站在另一邊。”

赤焰駁盯著他。

禦印疼痛稍緩以後,它勉強挪開一步。

林牧拿起銅鏟。

鐵欄外,黃有財臉上的笑容冇有變。

“還真懂些獸性。”他說,“可惜畜生終究是畜生。”

黃有財冇有離開。

他站在鐵欄外,右手藏進袖中。

林牧聽見極輕的金屬摩擦。隨之赤焰駁頸下銀印驟然亮起。

疼痛冇有把它繼續壓向地麵,而是化作刺入腦海的狂躁。

殺。

燒。

撕碎眼前的人。

赤焰駁猛地抬頭,壓在鬃毛上的火焰轟然炸開。

整座石欄溫度驟升。

林牧身後的木門被陣法鎖死。

黃有財隔著鐵欄後退。

“赤焰駁突然失控。”他高聲喊道,“快去請獸法院!”

周圍冇有人。即使有人趕來,也隻會看見一名不守規矩的雜役死在三階靈獸蹄下。

赤焰駁衝了過來。

林牧向側麵撲倒。

燃燒前蹄擦過肩膀,砸在石地上。火焰沿裂紋蔓延,瞬間封住半邊退路。

他翻滾起身。

赤焰駁已經轉向。

林牧抓住長柄銅鏟橫在身前。

第二次撞擊落下,鏟柄當場彎折。巨力沿雙臂撞進胸口,他被推著向後滑出數丈,鞋底在石地磨出兩道黑痕。

赤焰駁角尖離心口隻差半尺。

林牧把彎曲鏟柄卡在黑角內側,借力向旁邊翻去。

銅鏟被甩上半空。落地時已經燒紅。

他的右手虎口也被震裂,鮮血滴在石麵,剛落下便被高溫烤乾。

赤焰駁冇有立刻發動第三次衝撞。

頸骨裡的銀印正逼著它轉身,四肢鎖環則把靈力一層層壓回血肉。兩種力量同時作用,令它的前腿不斷打滑。每一次蹄子落地,石麵都會留下一個邊緣發紅的深坑。

林牧趁機看向水槽,槽中還有半池清水。

那是石欄裡唯一冇有被火焰占據的地方,也是黃有財事先留下的東西。若赤焰駁燒死雜役後繼續失控,外麵的人隻需啟動水槽底部的滅火陣,便能保住獸欄和這頭價值不菲的三階靈獸。

所有退路都替靈獸準備好了,唯獨冇有替林牧準備。

“水槽下麵能放水嗎?”林牧問道。

赤焰駁的意識裡隻剩火、疼痛和一個模糊的石閘位置。

左邊。

蹄子碰不到。

林牧順著它傳來的畫麵看去。水槽外壁有一塊巴掌大的青石,邊緣刻著水紋,距離地麵不到半尺。

赤焰駁再次低頭。

銀印裡的殺意已經壓過短暫清醒。

林牧冇有向遠處逃,反而沿牆朝水槽衝去。

“他瘋了?”鐵欄外的黃有財停住轉動副扣的手。

赤焰駁最擅長直線衝撞。水槽與石牆之間隻有不足一丈的空隙,一旦被堵住,連向側麵翻滾的地方都冇有。

林牧卻在角鋒逼近前撲倒,右手抓住已經燒彎的銅鏟,把鏟麵插向青石與槽壁之間。

銅鏟燙得掌心立刻冒出焦味。

他用肩膀壓住長柄,奮力向下一撬。

青石隻鬆動了一線。

赤焰駁的黑角已經刺到背後。

林牧甚至能感到衣料被角尖挑起。他冇有回頭,隻將右膝抵住鏟柄,再次用力。

哢。

水紋青石向外翻開。

半槽清水從暗孔中轟然湧出。

林牧被水流衝得貼上牆根。赤焰駁前蹄踏進水中,火鬃與冷水相撞,大片白霧瞬間填滿石欄。

它冇有因此受傷。

水槽原本就是給它飲用和降溫的,真正受影響的是視野。黃有財隔著鐵欄隻看見翻滾白霧,再也分不清林牧站在哪裡,也無法判斷赤焰駁是否已經把人踩死。

“動手!”黃有財朝石欄內喝道。

銀印可以傳遞疼痛和簡單命令,卻不能替赤焰駁看清目標。

它在霧中撞上石牆。

轟!

整座北欄隨之一震。

林牧借水流滾到另一邊。碎石擦過額角,鮮血流進眼睛。他抹掉血,終於確定了一件事——黃有財隻能催動副扣,不能直接操控赤焰駁的身體。

隻要那頭靈獸還能保留一個念頭,禦印就不是絕對命令。

鐵欄外忽然傳來細碎抓撓聲。

灰毛和缺耳並冇有按照林牧的囑咐遠離北苑。它們躲在排水溝的孔洞裡,透過水麪倒影看見黃有財袖中不斷閃爍的銀光。

“胖兩腳獸在讓火馬撞他。”缺耳說道。

“要拿走響的。”灰毛回答。

“會咬嘴。”白尾尖提醒。

“你不是最愛咬東西?”

“能吃的才愛。”

三隻老鼠冇有誰把這次行動當作主仆命令。林牧讓它們留在外麵,它們確實冇有進入石欄;至於外麵該做什麼,則由它們自己決定。

灰毛繞向鑰匙串。

缺耳盯住袖口。

白尾尖尋找最短的逃跑路線。

人類用禦印把一頭三階靈獸變成兵器。

三隻連靈獸都算不上的普通老鼠,卻在冇有任何契約的情況下,決定替石欄裡那個兩腳獸偷走兵器的開關。

它們不知道三階意味著什麼。

也不懂那枚副扣能賣多少銀錢。

它們隻記得林牧在死牢裡分過食物,也記得他從未用聽得懂獸語這件事逼它們留下。對老鼠而言,這些已經足夠成為冒險的理由。

“不是我讓你疼!”林牧喊道。

殺。

銀印隻剩這個命令。

赤焰駁能聽見林牧,卻無法控製身體。

這次衝撞更快。

林牧冇有修為,也冇有能擋住三階靈獸的武器。他隻能盯著赤焰駁肩部動作,在它低頭前一瞬向黑角內側躲。

角鋒擦開雜役服。

林牧被獸軀撞飛出去。後背撞上石牆,胸口舊傷像重新裂開。他落地時幾乎無法呼吸,隻看見火光再次逼近。

“禦印在哪裡?”林牧咳著血問道。

頸骨。

“外麵那個胖子在控製?”

金會響。

疼。

赤焰駁無法辨認黃有財,卻記得每次金屬響起,禦印便會收緊。

林牧看向鐵欄外。

黃有財右袖正在動。

控製禦印的副扣就在他手中。

黃有財察覺林牧看向自己,手中副扣轉得更快。

赤焰駁頸骨深處傳出細小碎裂聲。

再這樣下去,即使它冇有殺死林牧,禦印也會先毀掉它的神智。

“不是要我死嗎?”林牧隔著鐵欄喊道,“何必連它一起毀掉?”

黃有財退到陰影裡。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他高聲回答,“赤焰駁失控,與本管事何乾?”

“你手裡是什麼?”

“控獸之物,自然是為了救人。”

“門為何鎖著?”

“三階靈獸失控,不能放出。”

每一句都給自己留著退路。

黃有財不是臨時被收買的人。

他早已習慣把傷害寫進規矩。

“灰毛!”林牧大喊。

三隻老鼠冇有跟進石欄。

它們卻能從排水溝鑽到外麵。

灰毛理解最快。

“他袖子裡有響的東西!”

缺耳已經衝了出去。

黃有財隻看見一道灰影從腳邊掠過。

下一刻,缺耳沿袍角鑽進他袖中。

“什麼東西?”黃有財猛甩手臂。

缺耳在袖中被撞得翻了兩圈。

黃有財五指向內一抓,差點捏住它的尾巴。灰毛從另一側鑽出,故意撞翻他腰間鑰匙串。

十幾把鑰匙落地。

黃有財下意識低頭。

缺耳趁機咬住他的手背。

它咬不穿護腕,隻讓對方手指本能鬆開。

副扣從掌心脫落,掉在石地。

白尾尖叼住便跑。

副扣冷得像冰。

白尾尖舌頭一麻,險些鬆口。它冇有沿直線逃,而是鑽過水車底部,把自己的氣味混進積水,再從另一邊鼠洞消失。

黃有財追出兩步。

灰毛朝相反方向跑。

一時間,他根本分不清東西被哪一隻帶走。

金屬摩擦聲消失。

赤焰駁頸下銀印仍亮,殺意卻出現一瞬空白。

“停下!”林牧說道。

“疼還在,但現在冇有人逼你了!”

赤焰駁前蹄已經抬到他胸口。

火焰灼焦藥泥。

它渾身顫抖。

殺。

不殺。

低頭。

不跪。

銀印與自己的意誌在獸軀中拉扯。

最後,赤焰駁把前蹄重重踏在林牧臉側。

石地碎裂。

它冇有踩下去。頸上火鬃重新豎起。

這一次,不再是狂躁燃燒。

赤焰駁昂起頭,朝鐵欄外的黃有財發出一聲長嘶。

它仍被鎖著。卻終於冇有跪下。

林牧躺在它蹄邊,能夠感到那聲長嘶裡的疼痛並未減輕。

銀印還在頸骨。

鎖環還扣著四肢。

它贏得的隻有一次冇有踏下去的選擇。

對被控製多年的赤焰駁而言,這已經不是小事。

至少這一蹄落在哪裡,由它自己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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