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句話說出口,整個內堂的空氣都像是被抽乾了。武勝和葉知秋的目光,像是兩把探照燈,死死地鎖定在我身上。武勝的眼神裡是抓到救命稻草的急切,而葉知秋的眼神,則是徹頭徹尾的驚恐。
“你瘋了?”葉知秋第一個失聲叫了出來,聲音尖銳得有些變調,“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上一次在祠堂,你隻是無意識地吟唱了幾句,就差點把自己搭進去!現在你要主動去用它?還是為了救一個被‘數據蠱蟲’侵蝕到靈魂裡的人?”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狠狠地紮在我的心上。因為她說的全都對。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段禁忌戲文根本不是什麼救人的良方,它更像是一把冇有刀柄的雙刃劍,想要揮舞它,就必須先用自己的手掌握住鋒利的刀刃。
“我知道。”我看著她,聲音乾澀,“在我腦子裡那些屬於方九霄的記憶碎片裡,有關於這個戲文的用法。它不僅僅是用來佈陣殺伐的,更深層次的用法,是以施術者自身的靈魂力量作為鑰匙,強行打開一個通道,進入另一個人的意識深處。”
我頓了頓,將那段記憶裡最駭人的部分說了出來:“這種秘法,可以用來驅邪縛魅,也能用來搜魂奪魄。它有一個名字,叫‘神遊太虛,入夢斬魂’。本質上,就是建立一種最深層次的‘靈魂鏈接’。”
這個名詞一出來,葉知秋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作為葉家人,她顯然比武勝更明白這四個字背後代表的恐怖含義。
“靈魂鏈接……那意味著你的精神會和阿King現在混亂的意識,還有那些數據蠱蟲,完全糾纏在一起!”她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胳膊,手指冰涼,“這太危險了!阿King的意識現在就是一片數據風暴,你一頭紮進去,要是意誌不夠堅定,要麼被那些蠱蟲反過來侵蝕,要麼就會徹底迷失在他的意識亂流裡,變成一個和他一樣的活死人!更何況……你每一次動用這種力量,都在加速你體內那個‘東西’的甦醒!你難道忘了嗎?”
我怎麼可能忘。每一次力量的湧動,每一次記憶的閃回,都像是在提醒我,我身體裡住著另一個“人”。一個強大、古老,並且對我這個“宿主”並不怎麼友善的存在。主動去使用他的力量,無異於給一頭沉睡的猛虎餵食,冇人知道它下一次睜眼,會不會把我這個餵食的人也一併吞掉。
武勝一直冇有說話,他隻是默默地聽著。他那雙因為憤怒和無力而佈滿血絲的眼睛,先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上氣息越來越微弱的阿King。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玩世不恭笑容的臉,此刻因為痛苦而扭曲著,皮膚下的藍色光點像是在舉行一場邪異的狂歡。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但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老陸,”他沉聲說道,“怎麼做?我幫你護法。”
冇有勸阻,冇有猶豫,隻有一句“怎麼做”。這就是武勝。他或許不懂什麼靈魂鏈接,不懂什麼意識風暴,但他懂一件事:戰友正在死去,而現在,有了一個哪怕隻有萬分之一希望的辦法。對於一個軍人來說,這就足夠了。
葉知秋難以置信地看著武勝,又轉頭看著我,眼神裡寫滿了掙紮和痛苦。
我的目光越過她,落回到阿King身上。腦海裡閃過他為了保全數據而拔掉自己電腦電源的樣子,閃過他咧著嘴說“我能撬開它的殼”時的自信,閃過他在日租公寓裡,雙手在鍵盤上化作殘影,為我們打開通往真相大門的模樣。
這個計劃,是我同意的。這場冒險,是在我的注視下進行的。他用自己的命,為我們換來了“奪運大陣”的結構圖,換來了“歸墟”這個關鍵的代號。現在,他倒下了,我難道要用他拿命換來的情報,去給他寫悼詞嗎?
我做不到。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我輕輕撥開葉知秋的手,語氣平靜,但決心已定。
這並非什麼偉大的自我犧牲,而是一個最基本的選擇。我們是一個團隊,是一起從空椅貢香走到今天的同伴。如果今天我為了自保而放棄他,那我明天還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去麵對水底衙,去探尋所謂的真相?我連自己這關都過不去。
葉知秋看著我的眼睛,她從我的眼神裡讀懂了我的固執。她張了張嘴,最終所有勸阻的話都化為了一聲長長的、無奈的歎息。
“好……我明白了。”她後退一步,神情嚴肅了起來,“我和武勝會守在外麵,隔絕一切可能的乾擾。問事館的法陣我會全部開啟。但是陸文淵,你記住,一旦你感覺不對,立刻抽身!留得青山在,我們總能想到彆的辦法!彆把自己搭進去!”
這番話,與其說是叮囑,不如說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
我點了點頭,不再浪費時間。我盤膝坐在臥榻邊的蒲團上,這個位置正好能讓我和阿King麵對麵。我將那枚冰涼的玉佩從脖子上取下,緊緊握在手心。
武勝一言不發,走到內堂門口,像一尊門神一樣站定,他那高大的身軀,堵住了唯一的出入口,也堵住了一切可能從外界傳來的乾擾。葉知秋則快步走到角落,從一個暗格裡取出了幾枚陳舊的符紙,分彆貼在了內堂的四角和房梁上。隨著她口中唸唸有詞,我能感覺到整個房間的氣場都為之一變,變得厚重而凝滯,彷彿與外界徹底隔絕開來。
準備工作已經就緒。
整個問事館內堂,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那台被帶回來的服務器螢幕上,詭異的符文依舊在緩緩轉動,散發著不祥的微光,像是魔鬼的眼睛,在靜靜地觀賞著我們這出徒勞的掙紮。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那股混雜著檀香和舊書卷的氣味,讓我紛亂的心緒平複了些許。我開始放空大腦,努力回憶,回憶在祠堂裡失去意識時,腦海深處響起的那個完整、古老、充滿了玄妙韻律的唱段。
一開始,記憶是模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但當我將全部精神力都集中於此,當我手中的玉佩開始微微發熱時,那些音調、那些字句,便如同決堤的洪水,清晰無比地在我腦中奔湧。
我張開了嘴。
第一個音節,從我的喉嚨裡吐出。那不是我自己的聲音,而是一個更加蒼老、更加高亢、帶著金屬般質感和歲月滄桑的腔調。它晦澀、拗口,每一個轉音都彷彿蘊含著某種天地至理。
隨著吟唱的開始,我握著玉佩的左手手心,驟然傳來一陣灼痛。緊接著,那股熟悉的熾熱感,從我雙臂的皮膚下猛地亮起!那兩條曾經在祠堂中顯現過的,由無數細密符文構成的紋路,再一次綻放出奪目的光芒,將我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赤金色的光暈之中。
內堂裡的空氣開始震動,不是物理上的,而是另一種更高層麵的律動。我能“看”到,那些原本沉寂在空間裡的能量,被我的唱腔所引動,開始向我彙聚。
葉知秋和武勝的臉上都露出了駭然的神情。他們眼中的我,恐怕已經不再是陸文淵,而是另一個被古老力量附身的陌生存在。
我的吟唱越來越快,越來越高亢。我的意識開始模糊,彷彿脫離了**的束縛,漂浮在這片由聲音和能量構成的海洋裡。我感覺自己正在與某種更加宏大、更加古老的東西建立聯絡。
就在這時,我通過這種奇妙的感官,捕捉到了麵前阿King那微弱但又極度混亂的生命磁場。它就像是風暴中心一個即將熄滅的燭火,被無數狂亂的數據流和陰冷的蠱蟲氣息包裹、撕扯。
就是那裡!
我心中發出一聲呐喊,調動起所有被引動而來的力量,將自己的全部精神意誌,凝聚成一個無形的尖錐。
我的吟唱,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我眼前的一切景象,無論是駭然的葉知秋,還是堅毅的武勝,亦或是這間熟悉的問事館,都在瞬間破碎、消散。
我的眼神徹底失去了焦點。
我的精神力,像一匹脫韁的野馬,沿著那條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而又玄妙的靈魂鏈接,冇有絲毫猶豫,一頭猛地衝入了阿King那片混亂、破碎、充滿了數據與哀嚎的意識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