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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南詭錄 第198章 合流

作者:老捨不得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2-20 12:52:00

武勝推開門的架勢,和他砍人時差不多——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蠻橫。

他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病號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纏滿繃帶、肌肉線條依舊賁張的小臂。臉色還是有點發白,但走路已經虎虎生風,隻是偶爾眉頭會因牽動內傷而微皺一下。他手裡居然還拎著個果籃,包裝精美,但被他像提包袱一樣隨意抓著。

“嘖嘖嘖,看看你這小身板兒。”武勝把果籃往床頭櫃上一墩,差點砸到那把量天尺,自己一屁股坐在沈琬剛纔坐過的椅子上,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上下打量著陸文淵,“躺了兩天還這德行?老子都能打一套拳了!”

陸文淵看著他生龍活虎的樣子,心裡那點擔憂散去不少,嘴角微揚:“你那是皮糙肉厚。醫生冇說你內腑移位、經脈受損,需要絕對靜養?”

“靜養個屁!”武勝大手一揮,“躺著渾身骨頭癢!再說,那些穿白大褂的懂個球!咱練武的,就得動,氣血通了傷纔好得快!”他瞅了一眼陸文淵手上的點滴,“這玩意兒能比得上咱自己運功療傷?”

“雙管齊下吧。”陸文淵冇跟他爭辯,看向那個果籃,“你這探病還挺講究?”

武勝表情有點不自然,粗聲粗氣道:“樓下小護士非讓買的!說空著手不像話!娘們兒唧唧的……哦,對了,老葉和那小子明天過來是吧?商量啥?是不是有活兒乾了?”

他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顯然安靜養傷的日子對他來說比受傷還難受。

“算是吧。”陸文淵點點頭,將沈琬帶來的資訊和“平衡事務所”的構想簡單說了一下。

武勝聽得兩眼放光:“好事兒啊!以後咱就算有編製了?不對,半編製?管他呢!反正名正言順了!那些藏在陰溝裡的老鼠,看老子怎麼一個個把他們揪出來捶扁!”他摩拳擦掌,隨即又想到什麼,眼神黯淡了一下,“就是……景瑞那小子看不到了。媽的,算得那麼準,咋就冇給自己算條活路……”

病房內的氣氛隨著這句話再次沉靜下來。窗外的蟬鳴似乎也識趣地低了下去。

“他用他的方式,給我們鋪了路。”陸文淵輕聲說,“所以,我們得更把這條路走穩,走寬。”

“那肯定!”武勝重重一拍大腿,又疼得齜牙咧嘴,但眼神堅定,“對了,景瑞留下的那破……那問事館,咋整?還有他那些瓶瓶罐罐、破書爛紙?”

這是個實際問題。陳景瑞孑然一身,問事館就是他全部的家當,也是他多年經營的據點,裡麵很可能有不少與卜算、風水、乃至對付詭物相關的物品和資料。

陸文淵思考片刻:“那是景瑞的心血。沈琬已經派人暫時保護起來了。等葉知秋和阿King過來,我們一起去看看。有些東西可能需要處理或封存,但那裡……或許可以作為‘平衡事務所’的第一個落腳點。”

武勝眼睛一亮:“這個好!那地方雖說破舊了點,但地段還行,關鍵是……有景瑞的味兒。咱在那兒乾活,也算接著他的班兒!”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主要是武勝在說,抱怨醫院的夥食淡出鳥來,吐槽護士管得太寬,又說起外麵新聞裡對廣州塔事件的種種猜測,說得繪聲繪色。陸文淵大多安靜聽著,偶爾插一句,感覺身體裡那股沉重的疲憊和傷痛,在武勝這粗糲卻充滿生氣的嘮叨中,似乎被沖淡了一些。

這就是同伴。不需要多少安慰的話語,僅僅是存在,僅僅是這種毫不掩飾的、帶著煙火氣的關(騷)切(擾),就能讓人感覺到自己還活著,還連接著真實的人間。

武勝待了快一個小時,直到護士來趕人,說病人需要休息,他纔不情不願地起身,臨走前又叮囑陸文淵好好養著,彆瞎琢磨,等能下床了帶他去樓下花園“活動筋骨”。

病房再次安靜下來。陸文淵卻冇了睡意。他拿起那部新手機,點開“平衡”群組,看著那幾個頭像。猶豫了一下,他發了一條資訊出去。

陸文淵:“明天幾點到?需要接嗎?”

幾乎立刻就有了回覆。

葉知秋:“上午十點。不用接,沈科安排了車。”

阿King:“同步到達。已規劃最優路徑。攜帶部分分析設備及初步整理資料。另:武勝的體能恢複數據已建模,建議調整其康複訓練方案,當前其活動強度超出安全閾值17.3%。”

武勝(估計是剛回到自己病房):“老子好得很!用不著你個小屁孩建模!老陸你彆聽他的!”

葉知秋:“武勝,靜養。”

武勝:“……哦。”

看著螢幕上快速跳動的對話,陸文淵無聲地笑了笑。雖然隔著螢幕,雖然纔剛剛經曆生死劫難、痛失同伴,但那種熟悉的、屬於他們這個小團隊的節奏和氛圍,已經悄然迴歸。

這就是“合流”。個體的溪水,因為共同的經曆、信念和目標,彙聚成一股更有力量、更能抵禦風浪的河流。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陸文淵已經換下了病號服,穿著一身沈琬派人送來的便裝(簡單的棉麻襯衫和長褲),坐在病房靠窗的沙發上。點滴已經撤掉,醫生又進行了一次檢查,勉強同意他在有人陪同的情況下進行短時間、低強度的活動。

十點整,病房門被準時敲響。

葉知秋和阿King走了進來。

葉知秋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樣子,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改良中式衣衫,長髮用一根木簪簡單綰起,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明亮銳利,周身氣息沉靜。她手裡提著一個古舊的藤編藥箱,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阿King則是一身標誌性的黑色連帽衛衣和工裝褲,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戰術揹包,手裡還拎著一個銀色的金屬手提箱。他臉色也有些憔悴,眼窩深陷,但鏡片後的眼睛依舊快速掃視著房間,最後落在陸文淵身上,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氣色比預想的好。”葉知秋走到近前,目光在陸文淵臉上停留片刻,語氣平淡,但陸文淵能聽出一絲關切。

“死不了。”陸文淵用同樣的句式回答,指了指沙發,“坐。”

阿King將揹包和手提箱小心放在牆角,然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立刻打開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手指快速滑動:“這是過去48小時,嶺南全境異常能量波動及疑似相關事件的初步監測報告。頻率比去年同期平均值上升了315%,且呈擴散趨勢。這是‘水底衙’網絡崩潰後的預期影響,但實際數據仍超出模型預測上限12%。”

他將平板轉向陸文淵和葉知秋。螢幕上是一幅嶺南地圖,上麵標記著數十個閃爍的紅點,分佈在各處,城市鄉村都有,密度明顯高於正常值。

“這麼快就開始了嗎……”陸文淵眉頭微皺。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葉知秋聲音清冷,“失去了最高層的壓製和統籌,下麵那些牛鬼蛇神,要麼想趁亂撈一把,要麼自身難保露出馬腳,要麼就是以前被壓製的陰祟之物開始反噬。亂象初顯而已,後續可能會更嚴重。”

阿King補充道:“已篩選出其中七起事件,能量特征明顯,可能涉及實體威脅或危險物品泄露,建議優先處理。”他調出另一份列表,“另外,從部分被查封的‘水底衙’外圍據點服務器中,恢複出一些加密的任務日誌和物品清單。交叉比對顯示,至少有四件被標記為‘高危’、‘未完成’或‘失控’的物品或實驗體,目前下落不明。清單描述模糊,但危險性評級很高。”

他將平板遞給陸文淵,上麵是幾行簡短的加密記錄和模糊的掃描圖像,有的像扭曲的雕像,有的像盛放著不明液體的容器,有的乾脆就是一團馬賽克般的光影。

壓力撲麵而來。戰鬥結束了,但戰爭遠未停止,甚至以另一種更加瑣碎、卻同樣危險的形式擴散開來。

“沈琬那邊怎麼說?”陸文淵問。

“官方力量主要集中在大城市和重點區域的維穩,以及追捕已知的‘水底衙’骨乾成員。對於這些零散的、隱蔽的、或者涉及超常規力量的事件,他們人手和經驗都嚴重不足。”葉知秋說道,“所以,‘平衡事務所’的建立迫在眉睫。我們需要儘快搭建起基本架構,建立資訊渠道,培養應對能力,然後……開始接活兒。”

她說“接活兒”這個詞時,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擔當。

“架構方麵,沈琬給了原則性支援,也暗示會有一些隱蔽的經費和情報支援。但具體怎麼運作,需要我們自己定。”陸文淵看向兩人,“我的想法是,以陳景瑞的問事館為基礎,那裡本來就有一定的‘行業’知名度,也有基本的佈置。我們需要將其改造升級,既要滿足日常辦公和資料存儲的需求,也要兼顧一定的防禦和應對突發情況的能力。”

葉知秋點頭:“風水佈局我可以調整,增加一些防護和預警的陣法。需要采購一些特定的材料和法器。”

阿King介麵:“安防係統、資訊處理中心、遠程通訊和監控設備由我負責。需要將現有的一些探測技術和數據分析手段與玄學監測方式結合,建立我們自己的預警網絡。另外,物資采購、財務管理、對外聯絡等行政事務,也需要有人負責。”他說著,看向陸文淵和葉知秋,意思很明顯——這些雜事,你們誰乾?

陸文淵揉了揉眉心:“這些瑣事……恐怕得我們輪流來,或者看看以後能不能找到合適的外圍人員幫忙。初期隻能先克服一下。”

“武勝呢?”葉知秋問,“他恢複後,可以負責一部分外勤和安保,他擅長這個。”

“嗯,武力擔當和部分對外交涉可以交給他。”陸文淵同意,“另外,關於景瑞的遺物和問事館裡的東西,需要葉知秋你來甄彆處理。哪些能用,哪些需要封存或銷燬,哪些可能有潛在危險,都需要專業判斷。”

“交給我。”葉知秋應下,“我這兩天會先過去清理和評估。”

“阿King,”陸文淵看向技術顧問,“除了技術建設,情報分析是我們的眼睛。你需要持續監控嶺南乃至更大範圍的異常動態,建立事件檔案,評估威脅等級,為我們選擇和處理案件提供依據。”

“已在構建數據庫和演算法模型。”阿King推了推眼鏡,“但初期數據樣本不足,需要更多實戰案例進行校準。另外,與官方情報係統的有限對接通道,需要沈琬協調建立。”

“這個我會跟她溝通。”陸文淵記下。

初步的分工和方向就這麼定了下來。冇有太多慷慨激昂的宣言,隻有麵對現實問題的務實討論。經曆過生死與共,有些默契已經不需要過多言語。

“對了,”葉知秋從藤編藥箱裡取出兩個小巧的玉瓶,遞給陸文淵,“這是用我葉家古方調配的‘養脈丹’和‘安神散’,對你現在的內傷和神識損耗有好處。按時服用,配合靜養調息。”

她又拿出一個稍大的瓷瓶,看向阿King:“這是給你的‘清心露’,緩解計算力透支帶來的神思紊亂。每次三滴,溶於溫水。”

最後,她頓了頓,看向武勝病房的方向,眉頭微蹙,又取出一個黑乎乎、散發著淡淡辛辣氣味的藥膏:“這是‘生肌續骨膏’,外敷。你……轉交給他。告訴他,不想留下暗傷影響以後動武,就老老實實每天敷一次。”

陸文淵接過藥瓶,心中微暖。葉知秋就是這樣,看似冷淡疏離,實則心思細膩,將同伴的安危都記在心上。叛出家族後,她攜帶的傳承和資源,如今成為了團隊寶貴的共同財富。

阿King也接過瓷瓶,認真道謝,然後補充了一句:“根據武勝的身體數據模型,建議配合使用我編寫的階段性康複訓練程式,效果可提升28%。”

陸文淵幾乎能想象武勝聽到這話時會跳腳的樣子。

正事談得差不多了,氣氛稍微輕鬆了一些。但一個無法迴避的話題,終究要麵對。

“景瑞的後事……”陸文淵緩緩開口,“我們怎麼安排?”

葉知秋和阿King都沉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葉知秋才輕聲說:“按老規矩,道家有度亡科儀,佛家有往生法事。但景瑞他……並非單純的釋道中人。他精研易理,窺探天機,走的是卜算之道,求的是人間一份清明。或許,不需要那些繁文縟節。”

阿King調出一份資料:“根據陳景瑞顧問生前在‘水底衙’秘密檔案庫(已部分破解)中留下的零星個人資訊,以及他問事館內的物品分析,他並無明確宗教信仰。其生辰八字及命理推算顯示,他命格孤奇,親緣淡薄,似早有‘漂泊無根,以算為寄’之象。”

意思很明白,陳景瑞在這個世界上,幾乎冇有什麼直係親屬或緊密的社會關係。問事館和卜算,就是他全部的人生錨點。

陸文淵思考良久,說道:“那就按他自己的方式來。問事館是他一生的心血,也是他戰鬥到最後的地方。我想……將他的一部分骨灰,留在問事館。不是供奉,而是讓他以另一種方式,繼續‘看著’這個地方,看著我們如何將他未竟之事做下去。另一部分……找個清淨的、能俯瞰城市或江河的地方,灑了吧。他算儘天機,也該歸於天地自然了。”

這個提議,讓葉知秋和阿King都微微動容。

“不留碑,不立塚。”葉知秋輕聲重複,“以館為念,化入風塵……這倒真像是他會喜歡的結局。”

阿King也點了點頭:“數據刪除,但演算法精神永存。類似邏輯。”

事情就這麼初步定了下來。具體的儀式細節,還需要等武勝恢複一些,大家一起去問事館後再商議。

又聊了一會兒,葉知秋和阿King便起身告辭。他們也有不少事情要忙,葉知秋要去問事館清理和評估,阿King要回去搭建初步的技術框架。

臨走前,葉知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陸文淵一眼,眼神清亮而認真。

“陸文淵,”她叫了他的全名,語氣鄭重,“‘平衡事務所’……這條路不容易。我們麵對的,不僅是殘餘的詭物和惡人,還有整個嶺南因為‘水底衙’崩潰而失衡的地氣與人心。甚至……可能還要麵對來自其他地域、其他勢力的窺探和麻煩。”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季元辰雖然失敗了,但他提出的某些問題,就像毒刺,會留在很多人心裡。對力量的渴望,對秩序的偏執,對長生的妄想……這些東西不會消失,隻會換一種形式出現。我們選擇‘平衡’,就意味著我們要同時麵對混亂與秩序的兩端,要在夾縫中尋找那條最窄、也最艱難的路。”

“我知道。”陸文淵平靜地迴應,目光清澈而堅定,“所以我們需要彼此扶持,需要像景瑞那樣,在關鍵時刻有犧牲的覺悟,也需要像現在這樣,在傷痛之後有重新集結的勇氣。”

他看向葉知秋和阿King:“這條路,我一個人走不了。需要我們所有人,一起。”

葉知秋深深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說什麼,隻是輕輕點了點頭,轉身離開。阿King也對著陸文淵比了個“oK”的手勢,跟了出去。

病房裡再次剩下陸文淵一人。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花園裡走動的病人和家屬,看著更遠處城市喧囂的車流與人潮。

陽光明媚,歲月看似靜好。

但他知道,在這平靜的表麵之下,暗流已經開始湧動。那些紅點標記的異常,那些下落不明的危險物品,那些失去了壓製開始躁動的陰祟,還有……那個在塔頂廢墟中沉睡的、未知的混沌種子。

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他,戰鬥遠未結束。

隻是換了一個戰場,換了一種形式。

他拿起床頭櫃上那把沉睡的量天尺,輕輕摩挲。

“景瑞,你看到了嗎?”他低聲自語,“我們聚起來了。你的問事館,會成為新的起點。你的犧牲,不會白費。”

尺身冰涼,冇有任何迴應。

但陸文淵彷彿能聽到,遙遠的地方,似乎有風穿過古老的街巷,有算珠輕響,有一個總是捂著心口咳嗽的聲音,在輕輕歎息,又似乎在微笑。

合流已成,前路已明。

縱有千難萬險,此身已在途中。

為平衡,為人間,也為那些逝去和活著的……所有值得守護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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