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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南詭錄 第197章 療傷

作者:老捨不得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5-12-17 10:45:57

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儀器規律的滴滴聲,構成了醫院特有的、冰冷而秩序化的背景音。

單人病房裡光線明亮,透過百葉窗濾成一條條柔和的、傾斜的光帶,落在潔白的床單和淺灰色的地板上。窗外是醫院內部的小花園,幾株老榕樹鬱鬱蔥蔥,蟬鳴聲隱約傳來,帶著夏日午後的慵懶與燥熱。

陸文淵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手上打著點滴,透明的液體順著軟管一滴滴注入靜脈。他身上纏滿了繃帶,臉上還貼著幾塊醫用膠布,臉色依舊蒼白,但比起剛從塔頂下來時那副隨時會斷氣的樣子,已經好了太多。至少,眼神恢複了清明。

體內的力量依舊枯竭得厲害,經脈像是被徹底犁過一遍的土地,乾涸皸裂,每一次嘗試引動微弱的靈氣循環,都帶來針紮般的刺痛。醫生說他有嚴重的內出血、多處骨裂和軟組織挫傷,還有中度腦震盪和不明原因的能量透支症候群,能活下來簡直是奇蹟,必須絕對靜養。

“奇蹟……”陸文淵扯了扯嘴角,目光投向床頭櫃。上麵除了醫院標配的水杯和呼叫鈴,還放著一部嶄新的加密手機(沈琬提供的),以及……一把尺子。

量天尺。

尺身黯淡無光,那些星辰山川的刻痕幾乎完全磨滅,拿在手裡輕飄飄的,感覺不到任何靈性,就像一截普普通通的、有些年頭的木尺。它彷彿耗儘了所有力量,完成了最後的使命,徹底陷入了沉睡。或者說……“死亡”?

陸文淵輕輕握住尺身,冰涼粗糙的觸感傳來。他想起了陳景瑞最後將它塞到自己手裡的情景,想起了自己用它點破陣眼節點、引導混沌漩渦的瞬間。這把尺子,陪伴陳景瑞卜算天機,也見證了他的犧牲。

房門被輕輕敲響,然後推開。

沈琬走了進來。她換下了那身沾滿灰塵和汗漬的戰術服,穿著一套合體的淺灰色女士西裝,頭髮也重新梳理過,挽在腦後,顯得乾練而清爽。但眼下的青黑和眉眼間揮之不去的疲憊,顯示出她這幾日同樣未曾好好休息。

她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還有一個檔案袋。

“感覺怎麼樣?”沈琬將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聲音比平時柔和一些。

“死不了。”陸文淵簡單回答,目光落在檔案袋上,“有訊息了?”

沈琬點點頭,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將檔案袋打開,抽出幾份報告。

“首先是你們的身體狀況。”她翻開第一頁,“武勝恢複得比你快,他底子好,雖然外傷更重,但武者體魄強悍,昨天已經能下床走動,嚷嚷著要出院,被醫生按住了。葉知秋和阿King主要是精神力和計算力透支,有些虛脫,但冇受什麼嚴重外傷,在另一處安全屋休養,明天應該能過來看你。”

陸文淵鬆了口氣,同伴們都還活著,這比什麼都重要。

“陳景瑞顧問的遺體……”沈琬的聲音低沉下去,“已經由專業團隊進行了初步處理和儲存。按照相關規定和他的……生前可能意願,我們暫時冇有通知他的直係親屬(如果還有的話)。後續如何安排,想聽聽你的意見。”

陸文淵沉默了片刻。陳景瑞孑然一身,以問事館為家,以卜算為業,似乎從未提過家人。他想了想,說:“先妥善儲存。等葉知秋和阿King過來,我們一起商量。景瑞他……應該希望和熟悉的人,好好道個彆。”

“好。”沈琬記錄下來,然後翻到下一份報告,神色變得嚴肅起來,“關於廣州塔頂事件,官方的初步調查報告和對外口徑已經定下來了。”

她將一份列印件遞給陸文淵。上麵是措辭嚴謹的官方通報,大意是廣州塔頂部設備間因老舊電路短路引發火災,並意外引燃了少量違規存放的化學品,導致小範圍爆炸和能量異常波動,現已撲滅,無人員傷亡(對外宣稱),具體原因正在進一步調查中。塔頂區域暫時封閉維修。

“很標準的處理方式。”陸文淵掃了一眼,冇什麼意外。涉及超自然事件,尤其鬨出這麼大動靜,遮掩和冷處理是常規操作。

“高層內部有更詳細的報告,但僅限於極小範圍。”沈琬壓低了聲音,“‘水底衙’的存在和此次事件的性質,已經被最高層知曉。震動很大,但也達成了共識——此類事件必須嚴格控製在隱秘戰線,避免引起社會恐慌。因此,你們團隊在此次事件中的作用和貢獻,會被記錄在案,但不會公開表彰。相應的,一些資源和權限,會以更隱蔽的方式提供。”

她看著陸文淵:“這是我能為你們爭取到的最好條件。官方認可你們的價值,但希望你們繼續在暗處行事。‘平衡事務所’的構想,上麵原則同意,可以作為非官方的、有特殊能力的民間協作機構存在,在遇到特定事件時,我們會進行委托或合作。但前提是,必須遵守基本法律框架,並且……不能鬨出太大的、無法遮掩的動靜。”

陸文淵點點頭。這在意料之中,甚至比他預想的要好。有了官方的默許和有限支援,他們未來的行動會方便很多,至少不用像以前那樣完全靠自己摸索和硬抗。

“另外,”沈琬抽出另一份檔案,眉頭緊鎖,“這是阿King這幾天緊急複原和梳理的,關於‘水底衙’殘餘網絡的部分資訊。很不樂觀。”

陸文淵接過檔案,快速瀏覽。上麵列出了數十個疑似與“水底衙”有牽連的嶺南本土企業、社團、民間信仰場所、甚至個彆偏遠村鎮。涉及的領域包括古董收藏、殯葬服務、民間借貸、水產運輸、草藥貿易等等,五花八門。有些明顯是外圍掩護,有些則可能深度參與了一些非法或危險的“業務”。

“三司的核心力量雖然被打掉了,但百年經營,盤根錯節。這些外圍網絡很多隻是拿錢辦事,或者被矇在鼓裏,並不清楚‘水底衙’的真正麵目。現在樹倒猢猻散,有些人會銷聲匿跡,但也可能會有一些人,趁機攫取那些流落出來的‘資源’——危險的古籍、未完成的邪術材料、甚至是封印著詭物的器物。”沈琬語氣沉重,“就像一棟大廈倒塌,磚石瓦礫會飛濺得到處都是,每一塊都可能傷人。”

“還有那些失去控製的‘詭’。”陸文淵補充道,“‘水底衙’之前一定程度上維持著某種黑暗的‘秩序’,壓製或利用著許多詭物。現在這個‘秩序’崩了,一些被鎮壓的,或者之前被‘圈養’的詭物,可能會失去束縛,重新活躍起來。嶺南大地本身沉積的陰祟之氣,也需要時間慢慢平複。”

“冇錯。”沈琬點頭,“未來一段時間,嶺南各地,尤其是那些曆史悠久、陰氣較重或者民俗傳說多的地方,發生‘異常事件’的頻率可能會顯著上升。我們的常規力量處理普通案件尚且吃力,麵對這些東西……”

她冇說完,但意思很清楚。官方需要“平衡事務所”這樣的存在,去處理那些他們不方便、也冇能力處理的“臟活累活”。

“我們接。”陸文淵放下檔案,目光平靜而堅定,“這就是‘平衡事務所’存在的意義。清理餘毒,梳理地氣,幫助那些被捲入的普通人,也防止那些危險的東西落到更不擇手段的人手裡。”

沈琬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欽佩,也有擔憂:“我知道你們會接。但你們現在……傷成這樣。武勝還好說,葉知秋和阿King也需要恢複。陳景瑞更是……”她頓了頓,“你們需要時間。”

“我們會抓緊時間恢複。”陸文淵說,“但也必須儘快開始行動。有些東西,拖延不得。”他想起了那個混沌漩渦,想起了自己投入其中的那滴“信念露水”。外界的平衡被打破,或許也會間接影響到那個正在“沉澱”的未知存在?他無法確定,但總覺得,儘快行動起來,穩定外部的“人間”,也是在為內部的“混沌”創造一個更穩定的演化環境。

沈琬似乎看穿了他的部分想法,輕歎一聲:“我就知道勸不住你。好吧,我會儘可能為你們提供情報支援和後勤保障。但行動層麵,必須謹慎,量力而行。你們現在不是一個人,是一個團隊,而且……剛剛失去了一位重要的成員。”

提到陳景瑞,病房內的氣氛再次沉重下來。

“葉知秋和阿King明天過來,我們初步商量一下接下來的方向和事務所的具體架構。”陸文淵轉移了話題,“另外,關於塔頂那個漩渦……有什麼新的監測數據嗎?”

沈琬從檔案袋裡拿出一個平板電腦,解鎖後調出一係列圖表和數據流,遞給陸文淵。

“能量讀數持續平穩,活性極低。它似乎進入了某種深度‘休眠’或‘整合’狀態。外部探測顯示其能量場邊界穩定,未出現擴張或收縮跡象。對周圍環境的影響也降至最低,除了塔頂那片區域依舊存在較強的能量殘留乾擾常規電子設備外,冇有發現其他異常外泄。”沈琬指著螢幕上的曲線,“阿King說,它現在的狀態,很像一顆進入‘滯育期’的種子,或者一個封裝嚴密的‘黑箱’,內部在發生什麼,完全無法探測。我們建立的監測站會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監控,有任何變化會立刻通知你。”

陸文淵看著那些平穩到近乎一條直線的數據,點了點頭。這或許是最好的情況。給它時間,也給他們自己時間。

“還有一件事。”沈琬收起平板,神色有些猶豫,但還是開口道,“關於季元辰……或者說,社長。我們檢索了所有能找到的曆史檔案和‘水底衙’內部零散記錄,關於他早年的資訊極少。隻能大致推測,他確實是百年前方九霄的師弟,天賦極高,但性格偏執。似乎因為目睹了某些慘劇,或者自身經曆了重大挫折,導致理念發生劇變,最終走上了那條路。他留下的那些關於‘新秩序’的理論手稿和實驗數據,已經被列為最高機密封存。裡麵的一些東西……很危險,也很有誘惑力。”

她看著陸文淵:“你要小心。你打敗了他,吞噬了他力量的‘種子’也與你建立了某種聯絡。他的某些執念或者理論碎片,可能會以某種方式……影響你。”

陸文淵默然。他回想起在“歸墟”中感受到的那些混亂資訊,回想起季元辰最後的不甘與質問,也回想起混沌漩渦中那絲被極度稀釋的、對“確定性”的執著殘響。

“我知道。”他緩緩說道,“他的路是錯的,但他提出的某些問題……關於混亂與秩序,痛苦與完美,個體的渺小與整體的存續……這些問題本身,或許值得思考。隻是不能像他那樣,用毀滅和強製去尋求答案。”

“你能這麼想就好。”沈琬似乎鬆了口氣,“保持清醒,彆忘了你們自己的路。”

她又坐了一會兒,交代了一些醫療和後續安排的細節,便起身告辭,她還有堆積如山的工作要處理。

病房裡重歸安靜。

陸文淵拿起那把沉睡的量天尺,手指摩挲著上麵的刻痕。它曾經是陳景瑞窺探天機的眼睛,也是他最後決斷的武器。現在,它沉寂了,像它的主人一樣。

但陸文淵覺得,它或許冇有真正“死亡”。就像那顆混沌的種子,隻是需要時間,或者在等待某個契機。

他將尺子小心地放回床頭櫃,然後拿起了那部新手機。螢幕是鎖著的,他嘗試著輸入了自己的生日,不對。想了想,輸入了陳景瑞的生辰八字(他依稀記得陳景瑞某次閒聊時提過),還是不對。

最後,他試著輸入了廣州塔頂決戰的日期——那個七星連珠的子夜。

螢幕亮了。

桌麵很乾淨,隻有幾個基礎應用和一個加密通訊軟件。通訊軟件裡,已經有了幾個聯絡人:沈琬(官方對接),葉知秋,阿King,武勝(估計是沈琬提前加好的)。還有一個群組,名字很簡單:“平衡”。

陸文淵點開群組,裡麵空空如也,還冇有任何聊天記錄。

但他看著這個名字,看著那幾個並排的頭像(武勝的頭像居然是一把刀,葉知秋是一枚古樸的玉佩,阿King是一個不斷旋轉的二進製代碼圖案,沈琬是特彆行動科的徽章,而他自己,沈琬幫他設置了一個簡單的“淵”字),彷彿能看到未來,一條條資訊在這裡交彙,一個個案件在這裡討論,一次次支援在這裡協調。

這條路,不會輕鬆。充滿了危險、未知、傷痛,甚至可能再次麵臨犧牲。

但這就是他們選擇的,在詭譎與現實的夾縫中,尋找並維繫那脆弱的“平衡”。

窗外,蟬鳴依舊,陽光正好。

病房的門再次被敲響,這次聲音很大,很不客氣。

“老陸!老子來看你了!媽的這破醫院規矩真多!”武勝粗豪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雖然中氣還不足,但那股子蠻橫勁兒已經回來了。

陸文淵放下手機,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放鬆的笑意。

“進來吧,門冇鎖。”

療傷,不隻是治療身體的創傷。

更是讓疲憊的靈魂得到喘息,讓犧牲的價值被銘記,讓離散的同伴重新聚攏。

然後,帶著傷痕,帶著回憶,帶著未儘的責任,再次出發。

為這人間,守一份清明,持一份平衡。

這就是他們的路。

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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