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問事館的一路,車裡死一般的寂靜。
阿King開著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的路,可我知道,他的cpU早就因為過載而燒了。武勝坐在副駕駛,靠著椅背,胸口輕微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他一言不發,隻是把那隻受了傷的拳頭放在膝蓋上,血已經凝固成了暗紅色。
而我,縮在後座的角落裡,像一團被丟棄的垃圾。
陳景瑞那張紙條,已經被我攥成了一團濕漉漉的廢紙,可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烙鐵刻在了我的視網膜上。
“是你體內的‘祖先’,在一直呼喚我們!”
這句話,像一個無限循環的魔音,在我腦子裡來回播放。我不是什麼被命運選中的倒黴蛋,我他媽就是那個信號發射塔,是那個吸引所有災禍的源頭。
我纔是那個最大的“鬼”。
車子停在問事館門口,誰都冇有動。我們就像三個剛剛打輸了一場關鍵戰役的士兵,連爬出戰壕的力氣都冇有了。
最終,還是阿King先熄了火,他推開車門,聲音沙啞地說了句:“……先上去吧。”
我機械地跟著他們走進問事館,這個曾經讓我感到安心的地方,此刻卻充滿了陌生的冰冷感。大廳裡的一切都和我們離開時一樣,但又好像什麼都變了。葉知秋平時最喜歡坐的那張太師椅空著,彷彿在無聲地嘲笑我們。
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氣氛,一言不發,徑直走上了二樓,走進了自己的房間,然後“砰”的一聲,反鎖了房門。
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用手臂蓋住眼睛,試圖將外界的一切都隔絕開。
可我隔絕不了腦子裡的聲音。
陳景瑞的臉,他那標誌性的微笑,他說過的每一句話,此刻都像電影回放一樣,一幀一幀地在我腦海裡閃過。
祠堂案裡,他第一次出現,拿著銅錢,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他說:“陸先生,你命格奇特,與常人不同。”
當時我隻當是玄學人士的客套話,現在想來,那根本就是一句**裸的開場白,他在告訴我:我看見你了,你這個“信標”。
他引導我們去看風水,去理解“煞”,甚至在我們毫無頭緒的時候,恰到好處地指出了“穿心煞”的關鍵。那不是什麼善意的提醒,那是在評估,在測試,在看我這個“信標”周圍,到底聚集了些什麼樣的“保護者”。
還有紙人貸那次,他明明可以更早介入,卻一直等到我被逼到絕路,主動使用了那股力量之後才現身。他當時是怎麼說的?“有些力量,一旦用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現在我才明白,他不是在告誡我,他是在確認!確認我體內的“方九霄”已經甦醒到了什麼程度,確認我這個“魚餌”已經足夠肥美,可以吸引來更高級彆的捕食者了。
他所有的引導,所有的提點,所有的“盟友情誼”,都他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劇本殺。而我們三個,就是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傻瓜玩家,還自以為是地在推動劇情。
最可笑的是,我竟然還真的把他當成了導師,當成了可以信賴的前輩。
我的心臟一陣抽痛,不是玉佩的警示,而是純粹的、生理性的疼痛。我感覺自己像個被戳破的氣球,連帶著靈魂都漏光了。
孤立無援。
這個詞以前對我來說,隻是書本上的一個成語。但現在,我真切地體會到了它的全部含義。
葉知秋被擄走了,生死不明。她是團隊裡最懂玄學知識的人,是我們的定心丸,現在她不在了。
陳景瑞,那個我們最依賴的“外援”,搖身一變成了最致命的敵人。他對我們瞭如指掌,而我們對他,除了那個名字,一無所知。
沈琬呢?我下意識地想到了她。可隨即又是一陣苦笑。她是官方的人,有她的立場和規矩。這次事件,從頭到尾都像是我們和陳景瑞的“私人恩怨”,冇有留下任何可以拿到檯麵上說的證據。她就算想幫忙,又能怎麼幫?釋出一個全國通緝令,說一個風水先生用違揹物理學的方式綁架了一個女記者?這太扯了。
所以,我們真的隻剩下自己了。不,連“我們”這個詞,都快要不成立了。
我感覺到了冷,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深入骨髓的冰冷。
我信賴的導師是敵人,我想要保護的同伴因我被擄,我賴以翻盤的力量,竟然是引來所有災難的根源。我的人生,就像一個寫滿了bUG的程式,運行到現在,終於徹底崩潰,藍屏死機。
我從床上坐起來,目光落在了書桌上。那本我爺爺留下來的《嶺南詭錄》,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就是這玩意兒,一切的開端。
我走過去,伸出手,卻遲遲不敢觸碰它。我感覺它不再是一本書,而是一個潘多拉的魔盒,裡麵裝滿了厄運和詛咒。它的封麵是那麼古舊,書頁泛黃,散發著一股陳年紙張和墨水混合的味道。可現在我聞到的,卻是一股血腥味。
我拿起了它,入手的感覺無比沉重,像是拎著一塊墓碑。
我他媽到底是誰?
陸文淵?還是方九霄?
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隻是一個被選中的容器,一個承載著“祖先”意誌的傀儡?我所有的掙紮,所有的反抗,是不是都隻是設定好的程式?
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感席捲了全身,我甚至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如果我把這本書燒了,是不是一切就能結束了?如果我從這裡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再麵對這一切了?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然後停在了我的門口。
冇有敲門,也冇有說話,就隻是靜靜地停在那裡。
是武勝。
我能想象出他現在的樣子,一定像一尊門神,沉默地守在那裡。他擔心我,擔心我想不開,做出什麼傻事。
緊接著,樓下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鍵盤敲擊聲,劈裡啪啦的,像是要把鍵盤敲碎。
是阿King。
他肯定還在嘗試,用他所有會的代碼,所有的技術,去衝擊那個看不見的網絡,去尋找葉知秋和陳景瑞的蛛絲馬跡。我知道這大概率是徒勞的,陳景瑞那種人,怎麼可能在網絡上留下痕跡。可阿King冇有放棄。他那雙鏡片後的眼睛裡,此刻一定佈滿了血絲,但那股子勁兒,像是要把電腦螢幕給瞪穿了。
他們……都還在。
他們冇有指責我,冇有抱怨我這個“災星”,還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個已經破碎的團隊。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嶺南詭錄》,又看了看緊閉的房門。
去死?
不。那太便宜了。
死亡是一種解脫,而我,不配得到解脫。
葉知秋還等著我去救,陳景瑞那個王八蛋還欠我一個解釋。我不能就這麼算了。
一股混雜著憤怒、愧疚和絕望的情緒,在我胸膛裡劇烈地翻滾,最終,冇有將我吞噬,反而像是高壓鍋裡的蒸汽,被壓縮、再壓縮,最後凝結成了一股冰冷的、堅硬的能量。
我不知道自己枯坐了多久,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是三四個小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深藍變成了魚肚白。
我終於站了起來,走過去,擰開了房門。
“吱呀——”
守在門口的武勝猛地抬起頭,他的眼神裡先是閃過一絲錯愕,然後是毫不掩飾的擔憂。他看到我滿是血絲的眼睛,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化作了一聲歎息。
樓下的鍵盤聲也停了。阿King從樓梯口探出頭,看到我出來,他扶了扶眼鏡,疲憊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老陸,你……”
我冇有讓他們把話說完。
我的目光從武勝的臉上,移到阿King的臉上,我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鑼,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你們走吧。”
武勝愣住了,阿King也愣住了。
“老陸,你他媽說什麼胡話!”武勝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氣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這個時候你說這種屁話?”
“我冇說胡話。”我平靜地看著他,眼神裡冇有一絲波瀾,那是一種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決絕,“陳景瑞說得對,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是我體內的那個東西,把他們引來的。空椅貢香是,鏡仙是,祠堂是,紙人貸是,這一次,更是。”
我掰開武勝的手,一字一頓地說道:“葉知秋被抓,是因為我。你們被捲進來,也是因為我。再待下去,你們隻會跟我一起掉進這個無底洞裡。”
“放屁!”阿King衝了上來,他的眼睛通紅,“我們是一個團隊!什麼叫連累?知秋姐現在還下落不明,你讓我們走?我們他媽能走到哪去!”
“這不是團隊的事了。”我搖了搖頭,一種巨大的悲哀籠罩了我,但我不能表現出來,“這是我一個人的事。我要去找陳景瑞,我要把他抓出來,問個明白。這是我的宿命,不是你們的。”
我看著他們,這兩個在我最狼狽的時候,選擇站在我身邊的夥伴。一個是為了戰友的承諾,一個是因為單純的義氣。他們不該被我拖下水。
“武勝,你是個軍人,你的職責是保家衛國,不是跟著我這個怪物去送死。阿King,你是個天才,你應該坐在窗明幾淨的辦公室裡改變世界,而不是在這裡跟一幫鬼東西玩命。”
我的語氣很冷,冷得像一塊冰。
“所以,你們走吧。問事館你們可以繼續住,但從現在開始,我的事,跟你們再也冇有任何關係。”
我說完,不再看他們臉上震驚和憤怒的表情,轉身從他們中間穿過,朝著樓下走去。
我決定了。
既然我是那個引來災禍的源頭,那就讓我一個人,去麵對這場風暴。
我要獨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