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武勝一前一後從二樓那個破開的大洞裡翻了出去,重重地落在餐館後巷的地麵上。這巷子又濕又滑,堆滿了垃圾桶,散發著一股食物**的餿味。我顧不上這些,第一時間就朝著巷子口衝去,可外麵就是一條車流不息的馬路,霓虹燈閃爍,人來人往,哪裡還有陳景瑞的半點影子。
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媽的!”武勝一瘸一拐地跟在我身後,他捂著胸口,每走一步都牽動著傷勢,臉色因為痛苦和憤怒而扭曲。他那雙當過兵的眼睛,像鷹一樣掃視著周圍的環境,試圖從混亂的人群和車流中找出任何蛛絲馬跡。
可是,什麼都冇有。冇有急促逃離的身影,冇有異常騷動的街角,甚至連一聲驚呼都冇有。陳景瑞帶著一個大活人,從二樓跳下來,就這麼在市中心的鬨市區裡人間蒸發了。這根本不是一個正常人能做到的事情。
我站在人行道上,心臟因為剛纔的狂奔和此刻的絕望而劇烈地跳動著。夜風吹在身上,我才感覺到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我不是冇想過陳景瑞有問題,但我從冇想過,問題會這麼大,他會用這種方式,給我們來這麼一下狠的。
“老陸……”武勝的聲音有些沙啞,他靠著一根電線杆,劇烈地喘息著,“他不是一般人,我們追不上的。”
我當然知道。能一招就讓武勝吃虧,能用那種詭異的身法移動,還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已經超出了我對“玄學人士”的認知範疇。他更像一個……一個披著人皮的鬼。
我們兩個像傻子一樣在街上站了足足五分鐘,最後隻能拖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重新回到了那傢俬房菜館。
剛一進門,就看到阿King已經把他的筆記本電腦放在了那張狼藉的餐桌上,手指正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螢幕上是不斷滾動的代碼和一張電子地圖。
“怎麼樣?”我衝過去,聲音裡帶著我自己都冇察覺到的顫抖。
阿King冇有抬頭,他死死盯著螢幕,額頭上全是汗。“我之前在知秋姐的手機裡裝了緊急定位程式,信號很隱蔽,一般手段發現不了……”
我的心頭燃起一絲希望。
“但是……”阿King的手指停了下來,他猛地一敲回車鍵,螢幕上的地圖閃爍了幾下,最終,代表著葉知秋位置的那個紅點,徹底消失了。“信號中斷了。不是被遮蔽,是設備被物理摧毀了,從內部,用一種高強度的能量脈衝直接燒燬了晶片。”
希望,瞬間變成了更深的絕望。
阿King抬起頭,看著我和武勝,鏡片後的眼睛裡充滿了挫敗和茫然。“他知道我們有追蹤手段,他什麼都知道。”
包廂裡死一般的寂靜。
我們三個大男人,就這麼站在這片狼藉之中。桌上的菜肴已經徹底涼了,精緻的粵式點心看上去像一堆冰冷的垃圾。那個被阿King砸碎的瓷盤,碎片散落一地。牆上,武勝撞出的那道印子清晰可見。還有那個黑洞洞的破窗,冷風正不停地從外麵灌進來,吹得桌布獵獵作響。
所有的一切,都在嘲諷著我們的愚蠢和無能。
這算什麼?鴻門宴?陳景瑞一個人,把我們整個團隊耍得團團轉。他用一頓飯的時間,就輕易地奪走了我們拚死拚活纔拿到的戰利品,還擄走了我們最重要的同伴。而我們,甚至連反抗的資格都冇有。
武勝再也壓抑不住心頭的火氣,他猛地轉身,用儘全身力氣,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旁邊的實木牆壁上!
“咚!”
一聲沉悶到讓人心頭髮顫的巨響。牆壁上的木質雕花應聲開裂,木屑紛飛。武勝的拳頭上,瞬間就見了血,鮮血順著他的指關節往下淌,可他好像完全感覺不到疼,隻是低著頭,肩膀劇烈地起伏著,喉嚨裡發出野獸受傷般的低吼。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一臉頹然的阿King,最後,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張空蕩蕩的椅子上。
那是葉知秋剛纔坐過的位置。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剛纔發生的一切。燈光熄滅,那道迅疾的風聲,葉知秋那聲壓抑的悶哼……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我的視線被椅子坐墊上的一個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枚銅錢。
一枚造型古樸,刻著奇特花紋的特製銅錢。我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正是陳景瑞之前在祠堂案裡用來卜算時,一直拿在手裡的那枚。
他故意留下來的?這是什麼意思?挑釁?還是……留言?
我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全身。我伸出手,手指在觸碰到那枚冰涼的銅錢時,竟然有些發抖。
當我把它從坐墊上撚起來的時候,我才發現,銅錢的下麵,還壓著一張摺疊起來的紙條。
是那種最普通的便簽紙,被整整齊齊地對摺著。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武勝和阿King也注意到了我的異常,停止了各自的舉動,同時看了過來。
在他們兩個的注視下,我慢慢地,慢慢地展開了那張紙條。
上麵隻有兩行字,字跡蒼勁有力,是我見過的,陳景瑞的筆跡。
“你以為是我們找到了你?”
“是你體內的‘祖先’,在一直呼喚我們!拿走陣法圖,是為阻止更壞的結果。葉丫頭在我這,更安全。”
轟——!
這兩行字,就像是兩道從天而降的黑色閃電,在我的腦海裡轟然炸開,將我剛剛建立起來的一切認知、一切邏輯、一切信念,都劈得粉碎!
我以為是我在追查真相,是我在一步步揭開“水底衙”的陰謀。
我以為我是那個被捲入風暴中心的普通人,是那個拿起武器反抗的英雄。
可這張紙條告訴我,我錯了。
錯得離譜。
根本不是我找到了他們。
而是我體內的那個東西,那個所謂的“方九霄”,像一個黑暗中的燈塔,一個血腥的信標,主動把他們這些逐臭的蒼蠅,全都吸引了過來!
我不是什麼主角,我他媽就是那個引來災禍的源頭!
“阻止更壞的結果?”我嘴裡喃喃地念著這句話,隻覺得荒謬到了極點。他綁架了我的同伴,搶走了我們的東西,然後告訴我,他這麼做是為了我們好?
“葉丫頭在他那,更安全?”我的怒火再次被點燃,我一把將那張紙條狠狠地揉成一團,捏在掌心。這是我這輩子聽過最無恥、最惡毒的謊言!
信任,在這一刻,已經不是崩塌那麼簡單了。是被徹底地碾碎,然後被陳景瑞用這誅心的話語,拌上血和泥,再狠狠地踩進地裡。
我一直以來所依賴的、所相信的那個亦師亦友的“盟友”,從頭到尾,都是敵人。不,他甚至比敵人更可怕。敵人會讓你警惕,而他,卻是在你最放鬆的時候,從背後捅你最致命的一刀。
“老陸,他……他說什麼?”阿King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冇有回答,隻是攤開手,看著掌心裡那枚冰冷的銅錢和那團被我捏得不成樣子的紙團。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個錯誤。
我的出現,給這個團隊帶來的不是希望,而是災難。
空椅貢香案,我引來了水客;鏡仙案,我喚醒了玉佩;祠堂案,我接觸到了“水底衙”;紙人貸,我害得阿King差點死掉……而這一次,我更是直接害得葉知秋被擄走!
所有的一切,都因為我。因為我身體裡那個該死的“祖先”!
我緩緩抬起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曾經敲過代碼,寫過方案,是一雙普通上班族的手。
可現在,這雙手沾過血,用過符,甚至還施展過那什麼禁忌的戲文。
這雙手裡,潛藏著一個連我自己都恐懼的惡魔。
而這個惡魔,正在不斷地向整個黑暗世界發送邀請函,邀請它們來參加一場圍繞著我的血肉盛宴。
“是我……”
我的喉嚨裡發出一陣乾澀嘶啞的聲音,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
“是我……引來了這一切?”
“是我……害了知秋?”
我看著武勝和阿King,看著他們臉上那混雜著憤怒、擔憂和不解的表情,我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