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紅轎子……”
那個黃衣人最後吐出的五個字,像是五根淬了毒的冰針,瞬間刺入了葉知秋的魂裡。她的臉色,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比岸邊的白沙還要慘淡。
這絕非簡單的恐嚇。我太清楚“水底衙”這幫人的行事風格了,他們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都帶著明確的目的性。這句遺言,更像是一個精準投送的詛咒,一個即將應驗的預言。
沈琬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她眉頭緊鎖,剛想追問,那名被俘的黃衣人卻腦袋一歪,徹底冇了聲息。一名蛙人上前探了探他的頸動脈,對沈琬搖了搖頭。
“服毒了。”沈琬的聲音裡冇有半點意外,反而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冷酷,“他們的嘴,比我們想象的要硬。”
這結果在我的意料之中。能被派來看守這種核心裝置的人,必然是組織的死忠,早就做好了犧牲的準備。指望從他嘴裡撬出什麼,本來就是奢望。
“先把現場處理好。”沈琬立刻下達了新的指令,“所有設備殘骸,尤其是那種黑色晶石的粉末,全部取樣封存。屍體帶回去解剖,看看他們體內有冇有植入什麼東西。”
她的手下行動高效,立刻開始有條不紊地進行善後工作。沈琬走到我們麵前,目光先是落在了被醫療兵緊急處理傷口的武勝身上。武勝後背的傷口深可見骨,手臂也被劃開了一道大口子,但他硬是哼都冇哼一聲,隻是默默地看著醫療兵給他消毒、包紮,那股硬漢勁兒,讓旁邊的幾個專業人員都暗自佩服。
“武勝同誌,這次多虧了你。”沈琬的語氣很真誠,“你的勇猛,超出了我的預估。回去後,我會向上麵為你請功。”
“職責所在。”武勝言簡意賅地回答,對他來說,這似乎隻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任務。
這就是軍人。即便脫下了軍裝,那份保家衛國的本能也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隨後,沈琬的目光轉向了我。“陸顧問,還有你們問事館的各位,這次行動,你們居功至偉。”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說實話,在行動之前,我對你們這種‘民間力量’,是持保留意見的。”
我心裡吐槽,何止是保留意見,一開始簡直就把我們當成江湖騙子了吧。不過我也能理解,畢竟我們的存在,本身就在挑戰她過去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唯物主義世界觀。
“但是事實證明,”沈琬繼續說道,眼神變得格外鄭重,“在處理這類‘特殊水文事件’時,你們的知識、能力和經驗,是無可替代的。我代表新成立的‘特彆水文調查科’,正式向你們發出邀請,希望問事館能成為我們科室的‘特聘顧問單位’。”
“特彆水文調查科”?聽起來像是個臨時工部門,不過總算是有了個官方名頭。這對我們來說,絕對是利大於弊。有了這層身份,以後我們再調查什麼,就不用像現在這樣偷偷摸摸,至少能獲得官方層麵的情報和行動支援。
“沈科長客氣了。”我點了點頭,“對付‘水底衙’這種組織,本就是我們分內之事。合作,我們當然同意。”
我的回答讓她鬆了口氣。這次的合作,對她而言同樣意義重大。她這個新成立的科室,寸功未立,在體係內肯定舉步維艱。而摧毀“水底衙”一個重要據點,這個功勞足以讓她和她的“特彆水文調查科”在內部初步站穩腳跟。所以,她需要我們,就像我們需要她提供的官方資源一樣。
這種經過實戰檢驗、基於共同利益的合作關係,遠比任何口頭協議都來得穩固。
淩晨的河風吹過,帶著水腥味和一絲戰鬥後的硝煙味。水下的據點被徹底摧毀,這場由“水鬼渡”引發的危機,總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但每個人的心頭,都壓著一塊更沉重的石頭。尤其是葉知秋,她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眼神飄忽,顯然還陷在那句“紅轎子”的陰影裡。
回到問事館,天已經大亮。
劫後餘生的慶幸感很快就被新的憂慮所取代。武勝拒絕了去醫院的建議,自己坐在沙發上,一邊用特製的藥酒擦拭傷口,一邊拿著一塊布,仔細地保養著他的軍用匕首。
“那水下的鬼氣,很麻煩。”他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它能直接侵蝕人的氣血,削弱體力。在那種環境裡,我的爆發力最多隻能維持不到三分鐘。下次再有類似的水下作戰,必須找到剋製的方法。”
我看了他一眼,心裡暗自點頭。武勝這人,看著像個莽夫,實際上心細如髮。他不是在抱怨,而是在冷靜地總結經驗教訓,為下一次戰鬥做準備。這種職業素養,甩了普通人幾條街。
另一邊,阿King則像是打了雞血,一頭紮進了從現場帶回來的數據存儲器裡。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嘴裡唸唸有詞。
“老大,這幫孫子太狡猾了!大部分數據在晶石被毀的瞬間就啟動了物理自毀程式!”他罵罵咧咧地喊道,“不過,我還是搶救下來一小部分碎片!正在進行深度解析!”
我們所有人都圍了過去。螢幕上,無數殘缺的代碼和數據流正在被阿King的程式飛速重組。幾分鐘後,一張殘缺的羊城水係地圖出現在我們眼前。
地圖上,除了我們剛剛端掉的那個位於珠江主乾道的據點外,還有另外幾個紅點,在東江、西江甚至是一些城區的內河湧上閃爍著。
“我靠……”阿King看著自己的分析結果,倒吸一口涼氣,“我明白了!這根本不是一個孤立的據點!他們……他們在整個羊城的水繫上,佈置了好幾個類似的能量收集裝置!”
我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摧毀一個據點,根本無法阻止他們。這就像一個巨大的章魚,我們隻是斬斷了它的一條觸手,而它的主體,依然隱藏在深水之下。這些據點彼此連接,構成了一個覆蓋全城的巨大網絡,源源不斷地從水脈中汲取著某種陰邪的能量,為那個所謂的“收割”儀式做準備。
成功的喜悅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麵對龐然大物的無力感。
“知秋,”我轉身看向一直冇說話的葉知秋,她的狀態讓我很擔心,“那個黃衣人最後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紅轎子’,在你們民俗裡,有什麼特彆的說法嗎?”
我的問話,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她那潭死水般的心湖。她身體輕輕一顫,抬起頭,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乾澀的聲音。
“紅轎子,在舊時的民俗裡,是嫁娶的工具,象征喜慶。”她緩緩說道,像是在背誦教科書,但聲音裡的顫抖卻出賣了她的恐懼,“但是……凡事都有陰陽兩麵。喜慶的背後,也藏著大不祥。”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裡流露出一種源於血脈傳承的忌諱。
“有一種說法,叫‘嫁殤’。指的是活人女子,因為某種原因,要嫁給一個已經死去的男人。出嫁那天,坐的也是紅轎子。但那轎子,據說一頭連著陽間,一頭通著陰路。”
我的後背竄起一股涼氣。活人嫁給死人?這聽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還有比這更邪門的,”葉知秋的聲音更低了,“叫‘冥婚’。有時候是指兩個都已故的男女結為陰親,讓雙方家族安寧。但還有一種……是為了滿足某個邪神,或是安撫某個不得了的厲鬼,會用活人獻祭。儀式上,會讓一個活著的女孩,坐上特製的‘紅轎子’,通過一係列法事,將她的生辰八字、乃至魂魄,強行許配給那個非人的存在。”
她抬眼看著我,眼神裡滿是驚恐:“這種儀式裡的紅轎子,就是一個移動的祭台,一個活人祭品的囚籠。轎簾一放,抬起來的,就不再是活人了。而是……送進鬼門的祭品。”
聽完她的解釋,我瞬間明白了“水底衙”的歹毒用心。
“收割”!
他們篩選特定體質的人,根本不是為了簡單的殺戮,而是為了挑選合適的“祭品”!那個黃衣人臨死前,特意對葉知秋說出“紅轎子”,這根本就是一個**裸的宣告!
他們盯上葉知秋了!
或許是因為她葉家的特殊血脈,或許是因為她在這次行動中暴露了什麼。總之,她已經被“水底衙”當成了下一個目標,一個為“冥婚”準備的“新娘”!
“彆怕。”我伸手,用力按住她的肩膀,試圖通過掌心的溫度給她一點力量,“他就是想用這種方式擊垮你的心理防線。有我們在,什麼紅轎子黑轎子,他敢送過來,我就敢給他當柴火燒了!”
我的話似乎起到了一點作用,葉知秋蒼白的臉上恢複了一絲血色。她看著我,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凝重的武勝和埋頭苦乾的阿King,眼神中的恐懼,漸漸被一種堅毅所取代。
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她是我們“問事館”的一員。
“我冇事。”她對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隻是……需要點時間消化一下。我會去查家族的古籍,看看有冇有關於‘紅轎子’和破解之法的記載。”
我點了點頭,心裡卻一點也輕鬆不起來。陰霾,已經籠罩在了我們每個人的心頭。
接下來的幾天,問事館裡瀰漫著一種風雨欲來的緊張氣氛。
阿King不眠不休地深挖著那些數據碎片,試圖定位出其他幾個能量節點的準確位置。武勝則加倍了訓練強度,除了鍛鍊體能,他還從我這裡要去了幾張“破煞符”,研究如何在水下環境中,用最有效的方式激發符籙的力量來保護自己。
而葉知秋,則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日整夜地翻閱那些厚重泛黃的家族古籍。
勝利帶來的短暫喘息結束了,我們被拖入了一場與時間的賽跑。我們必須在“水底衙”的下一個陰謀發動之前,找到他們的命門。
這天傍晚,葉知秋處理完一些家族的事務,獨自一人回到了她在老城區的住處。那是一棟頗有民國風情的兩層小樓,也是她存放大部分家族資料的地方。
當她走到掛著“葉宅”牌匾的木門前時,腳步忽然停住了。
門口的石階上,靜靜地放著一個半米見方的快遞紙盒。
一個冇有任何快遞單、冇有任何寄件人資訊的普通紙盒。
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她站在門口,盯著那個盒子,感覺全身的血液都開始變冷。周圍老城區的喧囂,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她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咬著牙,將那個盒子搬進了屋裡,並立刻反鎖了大門。
她把盒子放在客廳的木地板上,找來一把剪刀,深吸一口氣,劃開了封口的膠帶。
隨著紙蓋被掀開,一抹刺眼的紅色,映入了她的眼簾。
那是一件疊放得整整齊齊的紅色嫁衣。
嫁衣的料子是上好的絲綢,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上麵用金線繡著繁複的龍鳳呈祥圖案,手工極為精美,每一針每一線都透著考究,一看就價值不菲。
然而,就是這樣一件本該象征著幸福與喜悅的嫁衣,此刻在葉知秋的眼中,卻比最惡毒的詛咒還要令人膽寒。
她的目光,落在了嫁衣的最上方。
那裡,靜靜地放著一封漆黑如墨的請柬。
請柬的封麵上,冇有寫任何字,隻有一個用猩紅的紙剪出的雙喜圖案,在漆黑的背景映襯下,顯得詭異而猙獰。
正是我們在“空椅貢香”案中見過的那個圖案!
葉知秋的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她伸出手,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纔將那封冰冷的請柬拿了起來。
她的心跳,幾乎漏了一拍。
那個黃衣人臨死前的獰笑,那句“小心……紅轎子”的警告,如同魔音灌耳,在她腦海中瘋狂迴響。
這不是預告。
這是請柬。
一場為她準備的,冥婚的請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