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的預備鈴尖銳地劃破暮色,林默、蘇曉和陳野三人跌跌撞撞地衝進教室,後背的校服都被冷汗浸透,緊貼在麵板上,帶著一股冰涼的黏膩感。
教室裏鬧哄哄的,後排的男生在打鬧,前排的女生低頭抄著錯題,日光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將一切喧囂都籠罩在暖黃的光暈裏。可這尋常的煙火氣,卻沒能驅散三人心裏的寒意,他們剛從地獄邊緣爬回來,那地下室的陰冷、銅鏡裏無臉女孩的慘白輪廓,還在眼前晃來晃去。
三人擠在教室最後排的角落,陳野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嘴裏還在唸叨:“嚇死我了,嚇死我了,那玩意兒到底是人是鬼啊?”
蘇曉的臉白得像紙,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眼圈泛紅:“我再也不去那個地下室了,太可怕了……還有顧盼,她是不是真的被那個東西害了?”
林默沒說話,他從書包裏掏出兩樣東西——那本泛黃的日記,和那麵碎了一角的銅鏡。
銅鏡被一塊舊手帕裹著,邊角的裂痕像一道猙獰的傷疤,鏡麵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不知是不是因為沾了他們的冷汗。林默小心翼翼地掀開手帕,指尖剛觸到鏡麵,就猛地縮回了手。
“燙!”他低呼一聲。
陳野和蘇曉立刻湊過來,陳野伸手摸了摸,眉頭皺成一團:“真的燙,像是被太陽曬過一樣,可我們一直揣在書包裏啊。”
更詭異的是,鏡麵的水汽漸漸散去,沒有映出三人的臉,反而浮現出一片模糊的青灰色,像是老舊照片的底色。蘇曉看得頭皮發麻,伸手就要把銅鏡合上:“別碰了,這東西邪門得很!”
林默卻按住了她的手,目光死死盯著鏡麵。
青灰色的底色裏,慢慢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是個穿著藍色校服的女生,梳著馬尾辮,手裏攥著一個繡著蓮花的香囊,正站在圖書館的後門,踮著腳往裏麵望。
“是顧盼!”蘇曉失聲喊道,“我見過她的照片,就是這個樣子!”
話音剛落,鏡麵上的畫麵突然扭曲起來。那個拿著香囊的顧盼,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拽了一下,身體劇烈地搖晃,手裏的香囊掉在了地上,散開了線。緊接著,一個白色的影子從圖書館的陰影裏飄出來,悄無聲息地貼到了顧盼的身後。
是那個無臉女孩!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了顧盼的臉上。
顧盼的身體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她的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五官像是被橡皮擦慢慢擦掉,一點點淡化,最後變得和無臉女孩一樣,光滑得沒有一絲紋路。
然後,鏡麵猛地一暗,所有畫麵都消失了,隻剩下冰冷的銅色。
三人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教室裏的喧鬧聲彷彿被隔在了一層厚厚的玻璃外,隻剩下他們急促的呼吸聲。
“借臉……日記裏說,它要借臉。”林默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它奪走了顧盼的臉,所以顧盼失蹤了,變成了那個無臉的樣子。”
陳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那它為什麽盯上我們?難道……難道它還想要我們的臉?”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紮進了蘇曉的心裏,她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怎麽辦啊?還有七天就是冬至了,日記裏說它冬至夜會來……”
林默的心沉甸甸的,他翻開那本日記,想要再找找有沒有別的線索。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突然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夾在日記的中間。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來,是一張褪色的黑白照片,邊角都磨圓了。照片上有兩個女孩,一個是梳著馬尾辮的顧盼,另一個站在她身邊,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頭發很長,垂到腰際。
隻是,那個穿白裙子的女孩,沒有臉。
照片的背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阿瑤,等我回來。”
“阿瑤是誰?”陳野湊過來,一臉疑惑,“是那個無臉女孩嗎?”
蘇曉突然渾身一顫,像是想起了什麽:“我奶奶說過,三十年前,顧盼有個最好的朋友,叫瑤瑤,是轉學來的,長得特別漂亮。可是後來,瑤瑤在放學路上出了車禍,當場就沒了……”
林默猛地抬頭,瞳孔驟縮:“車禍?那她的臉……”
“我奶奶說,那場車禍很慘烈,瑤瑤的臉被撞得模糊不清,根本沒法辨認。”蘇曉的聲音發顫,“所以,她是因為沒有臉,纔要去借別人的臉?”
這個猜測讓三人渾身發冷。
原來,那個無臉女孩不是什麽憑空出現的怪物,是死於車禍的瑤瑤。她因為失去了臉,魂魄滯留在人間,靠著銅鏡這個通道,尋找和自己相似的女孩,奪走她們的臉,填補自己的缺憾。
而顧盼,就是第一個犧牲品。
就在這時,教室的日光燈突然閃爍了幾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然後猛地暗了下去。
整個教室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啊!”不知是誰尖叫了一聲,教室裏頓時亂作一團,桌椅碰撞的聲音、女生的哭喊聲、男生的驚呼聲混在一起,嘈雜得讓人頭暈。
林默下意識地攥緊了銅鏡,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燙意竟然消失了。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夜空,短暫地照亮了教室的窗戶。
就在那一瞬間,林默看到了窗外的景象。
一個白色的影子,正貼在玻璃上,靜靜地看著他們。
沒有五官的臉,緊貼著冰冷的玻璃,長發被雨水打濕,一縷縷黏在臉頰上。
是瑤瑤!
林默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影子,連呼吸都忘了。
閃電消失,教室重新陷入黑暗。下一秒,日光燈猛地亮了起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教室裏的喧鬧聲漸漸平息,同學們麵麵相覷,議論紛紛,隻有林默三人,臉色慘白地盯著窗戶。
玻璃上幹幹淨淨的,沒有影子,沒有雨水的痕跡,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他們的幻覺。
可林默知道,那不是幻覺。
他低頭看向手裏的銅鏡,鏡麵不知何時,映出了他自己的臉。
隻是,他的臉,正在一點點變淡,五官變得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層霧。
“林默!”蘇曉發現了不對勁,驚撥出聲。
林默猛地回過神,用力眨了眨眼,再看銅鏡,裏麵的自己又恢複了原樣,隻是臉色蒼白得嚇人。
他鬆了一口氣,後背的冷汗卻流得更凶了。
晚自習下課鈴響的時候,雨已經停了,月亮從雲層裏鑽出來,慘白的月光灑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像是鋪了一層霜。
三人沒有像往常一樣各自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朝著蘇曉家的方向走。蘇曉的奶奶是這所學校的老校醫,知道很多三十年前的舊事,也許,她能給他們一些答案。
蘇曉家住在學校附近的老家屬院,一棟爬滿爬山虎的二層小樓。奶奶聽到敲門聲,開門看到三人慘白的臉色,嚇了一跳,連忙把他們拉進屋裏,端來熱薑湯。
“你們這是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奶奶皺著眉頭,看著蘇曉。
蘇曉不敢隱瞞,把地下室的遭遇、銅鏡裏的畫麵、顧盼和瑤瑤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奶奶的臉色越來越沉,手裏的薑湯碗晃了晃,灑出幾滴滾燙的湯水。
“借臉鏡……原來是這個東西。”奶奶歎了口氣,聲音裏滿是唏噓,“三十年前,這麵鏡子就擺在圖書館的地下室裏,是瑤瑤的遺物。瑤瑤出車禍後,顧盼天天往圖書館跑,說要找瑤瑤,現在想來,她是被瑤瑤的魂魄纏上了。”
“那香囊呢?”林默突然開口,“銅鏡裏的顧盼,手裏拿著一個繡著蓮花的香囊。”
奶奶的身體僵住了,她轉身走進裏屋,翻了半天,拿出一個舊木盒。開啟木盒,裏麵躺著一個繡著蓮花的香囊,隻是香囊的線散開了,裏麵的東西不見了。
“這是我當年給顧盼的。”奶奶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知道她被纏上了,就用硃砂、桃木屑和瑤瑤生前最喜歡的桂花,縫了這個香囊,讓她帶在身上驅邪。可她說,香囊不見了……”
林默看著那個香囊,突然想起了日記裏夾著的那張照片,背麵的小字——“阿瑤,等我回來。”
原來,顧盼不是害怕瑤瑤,她是想救瑤瑤。
就在這時,林默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隻有三個字。
“我來了。”
林默的心髒猛地一沉,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窗外。
慘白的月光下,一個白色的影子,正站在老槐樹的陰影裏,靜靜地看著他。
沒有五官的臉,對著窗戶,緩緩地,揚起了一個詭異的弧度。
而蘇曉奶奶手裏的那個蓮花香囊,不知何時,自己飄了起來,懸在半空中,散開的線裏,掉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片小小的,帶著血跡的銅鏡碎片。
和林默手裏的那麵銅鏡,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