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鈴的餘音還在教學樓的走廊裏晃蕩,林默背著書包拐進了圖書館西側的樓梯間。這裏的光線常年昏沉,牆壁上爬著暗綠色的黴斑,是整個學校裏最像被時光遺忘的角落。
三天前,他在舊書庫整理捐贈書籍時,指尖觸到了一本硬殼日記。封皮被磨得發白,燙金的字跡模糊不清,隻勉強能辨認出“冬”字的輪廓。當時他沒在意,隨手塞進了書包,直到昨晚翻找錯題本時才掉出來。
日記的主人叫顧盼,落款時間是三十年前的深秋。字跡娟秀,帶著少女獨有的細膩,開篇都是些關於考試、梧桐葉和廣播站的瑣碎小事,可翻到第三十七頁,筆跡突然變得潦草扭曲,墨漬洇開,像是寫的時候手在不停發抖。
“它在跟著我。”
“圖書館的地下有光,我聽見了唱歌聲,不是人唱的。”
“冬至夜,要把鏡子擦幹淨,它會來借臉。”
最後一行字的末尾,有一滴暗紅色的痕跡,像是幹涸的血。
林默蹲在樓梯台階上,指尖反複摩挲著那行字,心髒咚咚地撞著胸腔。他想起上週三的晚自習,蘇曉說她路過圖書館後門時,看到窗戶裏有個穿白裙子的人影,飄在半空中,頭發垂到腰際。當時陳野還笑她是恐怖片看多了,可現在……
“你果然在這裏。”
一道清脆的聲音打斷了林默的思緒,他猛地抬頭,看到蘇曉抱著一摞練習冊站在樓梯口,陳野跟在她身後,嘴裏還叼著半根棒棒糖。
“你倆怎麽來了?”林默迅速把日記塞進懷裏。
“找你補數學啊,”蘇曉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他的胸口,“藏什麽呢?神神秘秘的。”
陳野也湊過來,挑眉道:“該不會是情書吧?林大學霸也有春天了?”
林默沒理會他的調侃,猶豫了幾秒,還是把日記掏了出來。“你們看這個。”
泛黃的紙頁在三人之間傳遞,樓梯間裏的空氣漸漸凝固。蘇曉的臉色越來越白,手指攥得緊緊的,陳野嘴裏的棒棒糖也掉在了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三十年前的日記……顧盼這個名字,我好像聽我奶奶說過。”蘇曉突然開口,聲音有些發顫,“我奶奶以前是這所學校的校醫,她說三十年前有個女學生失蹤了,就在冬至夜,找了好久都沒找到,最後定性為離家出走。”
陳野的喉結動了動:“失蹤的學生叫顧盼?”
蘇曉點頭:“對,就是這個名字。”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日記裏的字跡戛然而止於失蹤前三天,那行關於冬至夜和鏡子的話,會不會是她留下的線索?
“圖書館的地下……真的有密室嗎?”陳野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樓梯下方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我爸是後勤主任,他說這棟樓當年建的時候,確實挖過地下室,後來因為漏水,就封死了。”
林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扇鐵門他見過無數次,上麵掛著一把大鎖,鎖芯早就鏽死了。他以前以為那隻是個雜物間,現在想來……
“我們得進去看看。”林默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蘇曉嚇了一跳:“不行!太危險了!萬一真的有……有不幹淨的東西怎麽辦?”
“那顧盼的失蹤呢?難道就讓她一直被埋在地下?”林默攥緊了日記,“而且你們忘了嗎?這一個月來,學校裏發生了多少怪事?走廊裏的腳步聲、廁所裏的滴水聲、還有教室後排突然出現的黑影……說不定都和這個有關。”
陳野咬了咬嘴唇,顯然也被說動了。他向來天不怕地不怕,骨子裏的冒險因子早就蠢蠢欲動。“我去拿撬棍,我爸的工具箱裏有。”
夕陽的餘暉從樓梯間的小窗戶裏斜射進來,給三人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邊。誰也沒有注意到,日記的最後一頁,那滴暗紅色的痕跡,似乎比剛才更鮮豔了一點。
撬開鎖芯的過程比想象中順利。當“哐當”一聲,大鎖掉在地上時,一股混合著潮濕和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陳野開啟手機手電筒,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
石階上長滿了青苔,濕滑得很,三人互相攙扶著,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越往下,空氣越冷,彷彿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子。
地下室比他們預想的要大,空曠的空間裏堆滿了廢棄的課桌椅和教具,蜘蛛網結了一層又一層。蘇曉緊緊抓著林默的胳膊,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錯過什麽。
“你們看那邊!”陳野突然喊道,手電筒的光束指向地下室的東南角。
那裏立著一個老舊的木櫃,櫃門虛掩著,隱約能看到裏麵放著東西。
三人走過去,林默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櫃門。
一股淡淡的檀香木氣息飄了出來,櫃子裏沒有別的,隻有一麵銅鏡,和一本攤開的筆記本。
銅鏡的鏡麵蒙著一層灰,邊緣雕刻著繁複的花紋,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筆記本的封皮和林默找到的那本一模一樣,隻是更破舊些。
“這是顧盼的另一本日記?”蘇曉輕聲說。
林默拿起筆記本,翻了開來。和之前那本不同,這本日記裏的字跡越來越瘋狂,最後幾頁甚至畫滿了扭曲的符號,像小孩子的塗鴉。
“它想要一張臉。”
“鏡子是通道,冬至夜是門。”
“我逃不掉了,它選中我了。”
最後一頁,畫著一個模糊的人影,人影的臉上沒有五官,隻有一個黑洞洞的輪廓。
陳野拿起那麵銅鏡,用袖子擦了擦鏡麵的灰塵。“這鏡子……”
他的話還沒說完,手電筒的光突然閃了一下,滅了。
地下室陷入了一片徹底的黑暗,隻有銅鏡的鏡麵,突然泛起了一層幽幽的白光。
“別動!”林默低喝一聲,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
白光越來越亮,照亮了三人的臉。蘇曉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陳野握著銅鏡的手,青筋暴起。
鏡麵裏,漸漸浮現出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頭發很長,垂到腰際。她的臉對著鏡子,看不清五官。
“顧盼?”林默試探著喊了一聲。
女孩沒有回應,隻是緩緩地抬起頭。
當她的臉完全轉向鏡麵時,三人倒吸一口涼氣。
那張臉上,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隻有一片光滑的麵板,和日記最後一頁畫的人影,一模一樣!
“它不是顧盼!”蘇曉尖叫起來,“顧盼的照片我見過,不是這樣的!”
鏡麵裏的人影突然動了,她伸出手,朝著鏡麵外的陳野抓去。陳野嚇得渾身一顫,手一鬆,銅鏡“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就在這時,地下室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頭頂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出口!快找出口!”陳野大喊,摸索著掏出手機,重新開啟手電筒。
光束掃過之處,他們來時的石階,竟然被落下的水泥塊堵死了!
“怎麽辦?我們被困住了!”蘇曉的聲音裏帶著哭腔。
林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落在地上的銅鏡上。鏡麵沒有碎,那個無臉女孩的影子,還在裏麵,正緩緩地朝著他們的方向移動。
他突然想起日記裏的話——冬至夜,要把鏡子擦幹淨。
擦幹淨……難道是要把鏡子打碎?
林默彎腰撿起一塊碎石,朝著銅鏡砸了過去。
“不要!”
一聲淒厲的尖叫從鏡麵裏傳出來,不是蘇曉的聲音,而是一個陌生的女聲,尖銳得像是要刺破耳膜。
碎石砸在鏡麵上,發出“哐當”一聲響,鏡麵裂開了一道縫。
晃動突然停止了。
堵著石階的水泥塊,竟然自己挪開了一點,露出了一條狹窄的縫隙。
“快走!”林默拉著蘇曉,陳野跟在後麵,拚了命地往上爬。
他們連滾帶爬地衝出鐵門,顧不上關上,就朝著教學樓的方向狂奔。直到跑出很遠,聽不見任何聲音了,纔敢停下來,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色暗了下來。林默回頭看了一眼圖書館的方向,那裏靜悄悄的,彷彿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日記……”蘇曉突然低聲說,“我們的日記和銅鏡,都忘在地下室了。”
林默的心一沉。他摸了摸口袋,那本從舊書庫找到的日記,竟然還在。
他掏出來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日記的最後一頁,不知何時多了一行字,用暗紅色的墨水寫的,和之前那滴痕跡的顏色一模一樣。
“冬至夜,我會來找你們。”
字跡的末尾,畫著一個小小的、沒有五官的笑臉。
陳野和蘇曉湊過來看,兩人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林默攥緊了日記,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抬頭看向天空,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慘白的月光灑在地上,像是一層霜。
距離冬至,還有七天。
而他們都知道,這不是結束,隻是一個開始。
更讓人心驚的是,林默的書包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
一麵小小的、碎了一角的銅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