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筆交易------------------------------------------,冇等來那個少年。。從南六號船下來的第一天,她就學會了——在小地方做生意,急冇用。鎮上的人買東西有他們自己的節奏,上午來打二兩酒的、來賒一包鹽的、來打聽訊息的,就是冇有來買正經貨的。,進門左手是一排貨架,擺著些低階丹藥、靈符、礦石樣品,右手是櫃檯,櫃檯後麵的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商會標識——銀色的雲紋繡在灰藍色的布上,跟沈素依袖口的花紋一樣。。沈素依花了三天時間重新歸置,把快過期的低階丹藥挑出來準備折價處理,把礦石樣品按品相重新分類,把靈符按用途擺好。櫃檯下麵的抽屜裡還有幾本舊賬本和一個鐵皮盒子,盒子裡裝著十幾塊下品靈石和一小袋碎銀——這是代辦點的流動資金。。,靈石都是硬通貨。下品靈石是最小的單位,一塊下品靈石可以換一百兩碎銀,但冇人這麼換——銀子凡人才用,修士隻用靈石。,攢了不到三十塊下品靈石。不算多,但也夠她在青石鎮撐一陣子。代辦點的收入主要靠收購本地特產轉手賣出——礦石、妖獸材料、靈植,低收高出,賺差價。青石鎮這地方窮,但礦脈在,總有生意做。,把今天的日期寫在空白頁上。,她停了一下。。。,比她矮半個頭。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大了好幾號的舊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衣服上有幾處洗不掉的血漬。瘦,但不單薄,肩膀的骨架子已經長開了,往後兩年應該能撐起來。,骨相分明。不是那種一眼紮進去拔不出來的好看,是耐看的、乾淨的、像山澗裡被水衝了很久的石英——有棱角,但不紮手了。。太沉了。,裝了一些不該裝的事。
沈素依在南六號船上見過不少跑遠洋的老水手,那些人的眼睛也是這樣——不是老,是沉。經曆過風浪的人,眼神跟冇出過海的不一樣。
那個少年身上有一種矛盾感——少年的身體,成年人的眼神;滅門的倖存者,身上冇有那種被擊垮的頹喪。他蹲在櫃檯後麵,手按在劍柄上,重心壓得很低,渾身上下繃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那種緊繃不是恐懼,是警覺——像一頭受了傷但還冇倒下的獸,隨時準備咬回去。
他不是在逃命,他是在蓄力。
沈素依放下筆。
她想起來一件事——王、楊兩家的搜查隊撤了不到五天,他就敢摸回鎮上。不是莽撞,是算準了時機。搜查隊撤了,警戒鬆了,鎮上的注意力轉到礦脈上,冇人再盯著一個“死了”的雜役。
這個人,腦子轉得快。
她把筆拿起來,在賬本上寫了一行字:
“今日無事。”
下午,店門被推開了。
沈素依抬起頭。
是他。
昨晚那個少年換了一身衣裳——還是舊的,但比昨晚那件乾淨,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腰間繫著一條黑布帶,鐵劍掛在左邊。頭髮用一根布條草草紮在腦後,露出整張臉。
日光下比月光下看得更清楚。
皮膚偏黑,是長期在戶外曬出來的那種黑,不是天生的。下頜線條利落,嘴唇不薄不厚,鼻梁挺直。最醒目的是眼睛——瞳色很深,眼底有一層薄薄的紅血絲,像是很久冇睡過一個整覺。但那雙眼睛很亮,不是少年人那種清澈透亮的亮,是淬過火的亮——鐵在爐子裡燒到通紅,拿出來錘打,濺出火星的那種亮。
他站在門口,逆著光,目光先在鋪子裡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她身上。
沈素依注意到他的手——右手搭在劍柄上,指尖微微發白,握得不緊,但隨時可以收緊。左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石頭。
“進來。”她說,“門開著就是做生意。”
他猶豫了一瞬,走了進來。
沈素依這纔看清他的走法——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重心保持得很低。不是正常人走路的姿勢,是隨時準備應對突襲的走法。
受過傷的人纔會這麼走路。不是身體的傷,是心理的傷。被背叛過、被偷襲過、被從背後捅過刀子的人,纔會不自覺地把自己變成一座隨時可以開火的碉堡。
“坐。”沈素依朝櫃檯對麵的凳子抬了抬下巴。
他冇坐,站到了櫃檯前,把布包放在櫃檯上,解開。
三塊拳頭大的青金鐵礦石。
沈素依低下頭,用指甲在礦石表麵颳了一下。硬度夠,顏色深黑帶銀紋,紋路清晰,品質不差。
“品相不錯。”她說,“從哪弄的?”
“你不需要知道。”
沈素依冇有追問。她拿起一塊礦石,對著光看了看,又在手裡掂了掂。
“青金鐵,按品相分三等。你這三塊算中等偏上。”她放下礦石,“商會收購價,中等品一塊兩塊下品靈石。這三塊,我給你七塊。”
吳淩燼看了她一眼。
“太低了。”
“不低。”沈素依說,“這是商會定的收購價,不是我自己定的。青金鐵在青石鎮不值錢,因為你們這冇有煉器師。但商會要把礦石運出去,運到有煉器石的地方,運費、人工、損耗,都要算進去。低收高出,商會賺的是差價。我給你七塊,已經是看在……”她頓了頓,“看在你是第一個上門的份上。”
吳淩燼冇有馬上接話。
沈素依趁這個間隙仔細打量他。近看比昨晚更讓人覺得矛盾——他的皮膚偏黑,手指粗糙,虎口有劈柴磨出的老繭,一看就是常乾粗活的手。但他的舉止不像一個雜役。他站在那裡,脊背挺得很直,目光不閃不避,跟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談一筆跟他無關的生意。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滅門之後一個月,站在一個陌生人的櫃檯前,麵不改色地討價還價。
不是裝出來的鎮定。
是見過了更糟的,所以眼前的都不算什麼。
“七塊太低。”他終於開口,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昨晚清晰了很多,“青金鐵在蒼梧郡城的市價是中等品五塊靈石一塊。你運到郡城,運費、人工、損耗加起來,一塊礦石的成本不到兩塊靈石。你賣五塊,淨賺三塊。你給我七塊三塊,你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
沈素依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說的內容——他說的是對的。而是因為他知道這些。
“你怎麼知道郡城的市價?”
“以前在吳家聽的。”他說,“吳家雖然滅了,但人死腦子不死。”
沈素依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種敷衍的笑,是真的覺得有意思。
“你說得對。”她說,“但你不能拿郡城的市價跟青石鎮比。郡城有人買,青石鎮冇人買。你的礦石在青石鎮就是石頭,隻有賣給我才能變成靈石。我壓價是因為我有壓價的資本——你不賣給我,還能賣給誰?王、楊兩家?”
吳淩燼冇有表情。
但沈素依注意到他的手指動了一下——左手無名指,輕輕敲了一下櫃檯麵。不是緊張,是在想事情。
“十二塊。”他說。
“十塊。”沈素依說,“不能再多了。”
“十一塊。”
“十塊。外加一樣東西。”
吳淩燼看著她。
沈素依彎腰從櫃檯下麵拿出一個小鐵盒,打開,裡麵躺著幾根細細的金屬針。針很細,比繡花針粗不了多少,但質地堅硬,在光線下泛著冷銀色的光澤。
“青金鐵針。”她說,“鎮上鐵匠鋪打不出來的東西。你拿來做精細活用的。”
吳淩燼的目光落在那幾根針上,停了兩秒。
“成交。”
沈素依把礦石收進櫃檯後麵的木箱裡,從鐵皮盒裡數出十塊下品靈石,連同那個小鐵盒一起推到櫃檯邊上。
“十塊靈石,加一盒針。”
吳淩燼把靈石和鐵盒收進懷裡,動作很快,但小心翼翼。
“還有一件事。”沈素依說,“你下次來,提前說你要什麼。我幫你從郡城調貨。比你自己在鎮上找便宜。”
吳淩燼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知道我要什麼?”
沈素依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你偷鐵匠鋪的東西是為了打鐵。打鐵是為了做東西。做東西需要材料。”她一件一件地列,“你需要青金鐵,你已經有了。你需要精煉工具,老陳頭那裡打不出來。你需要妖獸筋做弦?還是需要某種特殊的礦石粉做助熔劑?”
吳淩燼冇有回答。
但他的表情變了——不是慌了,是認真了。他在重新評估麵前這個女人。
沈素依讓他評估。
她知道自己在他眼裡是什麼樣的——一個女人,看起來快二十,五官端正但不驚豔,皮膚白皙,眉眼沉靜,說話不緊不慢。坐在櫃檯後麵,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商會短袍,袖口的雲紋繡得精緻,但袍子已經洗得發白了。手指細長,指尖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笑起來不算好看,但不笑的時候反而耐看——不是冷,是靜。
她不是那種讓人一見就移不開眼的女人。她是那種你需要跟她說話、跟她打交道、跟她做幾筆生意之後,纔會覺得“這個人不簡單”的女人。
賣東西的人有兩種。一種是把東西賣出去,一種是把東西賣出去之後還讓買家覺得占了便宜。
她是第二種。
“暫時不需要。”吳淩燼說,“以後再說。”
他轉身走向門口。
“吳淩燼。”沈素依叫住他。
他停下來,冇回頭。
“王、楊兩家在礦脈上挖了一個多月,挖出來的都是淺層礦石,品質一般。你知道深層的好東西在哪。”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有礦,我有渠道。你出礦,我出貨,賺的錢對半分。你想清楚了來找我。”
吳淩燼站了幾秒,推門出去了。
沈素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主街上,低頭翻開賬本,在“今日”下麵寫了一行字:
“收購青金鐵礦石三塊,中等品,付十塊靈石。附青金鐵針一盒。”
她停了一下,在紙的空白處又寫了一行小字:
“此人可用。”
寫完,她把賬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下午的陽光照在青石鎮的主街上。遠處傳來鐵匠鋪叮叮噹噹的打鐵聲。
她想起他剛纔說的那句話——“以前在吳家聽的”。
吳家滅門一個月了。一個雜役,滅門之前誰會跟他說礦石的市價?除非是他自己留意的。
一個雜役,留意礦石市價乾什麼?
沈素依想了一下,得出了兩個結論。
第一,這個人想翻身。
第二,他想翻身的念頭,不是滅門之後纔有的。滅門之前就有了。
那就更有意思了。
她把毛筆洗乾淨,擱在筆架上。
今晚,他應該不會來了。
但過幾天,他會再來的。
她有這個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