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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號汙染區 第377章

作者:健忘的貓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3-27 03:00:16

爆發前三年。

天黃酒店門口。

“王主任,您慢走啊,下次再來,小弟一定會安排好,邀請您去一趟天上人間,那裏,纔是最好玩的地方。”

燈火輝煌的酒店門口,身著考究西服、一副成功人士派頭的李總,正對著市應急辦的王主任點頭哈腰,臉上的笑容堆滿了殷勤。

一旁的陳默穿著略顯板正的夾克,手裏還拿著記錄本次“安全生產檢查”的資料夾,看到這一幕,心裏像打翻了調料瓶,五味雜陳。

王主任很受用地拍了拍李總厚實的肩膀,噴著酒氣笑道:“老弟,你這心意啊,哥哥我就心領了。以後有什麼事情,儘管開口,哥哥能辦的,肯定給你擺平。”

“有您這句話,我心裏就踏實多了!”

李總腰彎得更低了些,隨即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動作極其自然地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當著陳默的麵,就塞進了王主任西裝的內襯口袋:“主任,您千萬別嫌少,一點小意思,給嫂子買點補品,保養保養身體。”

王主任麵色如常,甚至帶著笑意,順手還按了按口袋,確保信封穩妥。

那厚度,讓陳默眼皮跳了跳。

李總的目光這時才彷彿剛落到陳默身上,臉上立刻又漾起熱情的笑容,變戲法似的從另一邊口袋摸出另一個信封,明顯薄了許多,遞向陳默:“陳科長,年輕有為,今天辛苦您了,一點車馬費,不成敬意,您可一定要收下。”

陳默愣住了。

他看著那薄薄的信封,又看看王主任鼓起的口袋,手懸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臉上火辣辣的,彷彿自己纔是做了虧心事被逮住的那個。

門口明亮的燈光此刻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李總的笑容僵了一下,氣氛微妙的有些尷尬。

“嘖,陳默,”王主任適時開口,語氣帶著長輩對晚輩的嗔怪,又有莫名的意味,說:“李總一番心意,給你就拿著。年輕人出門在外,用錢的地方多,回去買點好的,補補身體。”

陳默喉嚨發乾,有些猶豫。

他眼角餘光瞥見王主任平靜無波的眼神,那眼神裡沒有任何暗示,卻比任何命令都更有力。

在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後,他幾乎是機械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個信封。

輕飄飄的,卻彷彿有千斤重。

“哎,這就對嘛!”李總瞬間眉開眼笑,彷彿完成了一樁大事,諂媚地豎起大拇指。

“陳科長爽快!不愧是王主任帶出來的,青年才俊,未來可期!”

陳默勉強扯了扯嘴角,沒能發出聲音,隻是將那個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信封,緊緊攥在手心。

布料隔絕了觸感,但那塊地方卻像是著了火,燙得他心慌。

王主任滿意地咂咂嘴,對李總擺擺手:“好了,李總,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你先回吧。我跟小陳走走,散散酒氣,醒醒神。”

“明白,明白!主任您慢走,陳科長,回見!”

李總心領神會,利落地告退,轉身走向他那輛漆黑的豪華轎車,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王主任解開西裝最下麵的釦子,愜意地舒了口氣,率先沿著行人路慢慢往前走。

陳默捏了捏手中那個薄薄的信封,掌心傳來一種陌生的、帶著稜角的質感,他沉默地跟上。

“心裏不踏實?”王主任沒回頭,聲音裏帶著酒後的鬆弛和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

陳默張了張嘴,那些在學院裏、在檔案上、在新聞通稿裡反覆強調的詞彙在舌尖打轉。

“反腐”、“高壓”、“八項規定”……但最終,他隻是“嗯”了一聲,很輕。

他低頭看著路麵磚石的縫隙,彷彿能透過那裏看到某些深不見底的東西。

“小陳啊,你還是太學生氣。”王主任笑了笑,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有些空洞。

“什麼反腐?舞台上的戲,演給外麪人看的。核心是什麼?是站隊,是清洗。倒下去一個,他留下的人、留下的位置、留下的盤子,就得有人來分,分不勻,或者有人不想讓你分,那就得借這股風,把可能的‘隱患’一併清掉。我們?”

他側頭瞥了陳默一眼:“我們算哪根蔥?隻要不跳到台上去搶戲,安安分分在自己這一畝三分地……誰會特意來掀我們的桌子?”

陳默沒說話。

他想起了父親,一個老實巴交的工程師,一輩子唸叨的“規矩”和“本分”。

手裏的信封突然變得燙手。

他下意識地,又捏緊了些。

“是不是在想,這錢怎麼能拿?”王主任像是他肚子裏的蛔蟲,語氣依舊平淡。“卡?微信?支付寶?痕跡太清楚了。隻有這個,”

他拍了拍自己內袋,那裏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最實在,也最乾淨。李剛是個懂事的,這錢,你查不到來源,他也絕不會留任何記錄。現金為王,自古皆然。”

“可是,主任,”陳默終於把盤旋已久的疑問拋了出來,這疑問甚至沖淡了一些他受賄的罪惡感:“李總公司那麼大,上市企業,富豪榜上有名的人物……按理說,應該是我們求著他投資,盼著他納稅,怎麼反而……”

“反而對我們點頭哈腰,像個孫子?”

王主任接過話頭,語氣裏帶著一絲嘲諷:“陳默,你書讀得不少,但有些道理,書上不寫,寫了也沒人信。我告訴你,‘士農工商’,這個排序,幾千年了,變過嗎?明麵上,企業家是‘先進生產力代表’,是‘納稅人’,是‘爹’。實際上呢?”

他停下腳步,從兜裡摸出煙,點上,深吸一口,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

“商,永遠在政之下。他的廠子建在哪塊地,汙水往哪裏排,消防能不能通過,稅收是嚴查還是寬鬆……甚至他這個人,今晚睡在床上,明天會不會因為某個罪名進去,都取決於‘政’的態度。你以為那些被扣上帽子,財產一夜之間改姓‘國’或者姓了某個白手套的老闆,都是罪有應得?”

陳默想起自己瀏覽過的一些網路論壇角落裏,那些語焉不詳、很快消失的帖子,背後似乎都有類似的影子。

他喉嚨有些發乾。

“就說清河那個專案,”王主任彈了彈煙灰,“預售四十個億,成本八個億,明麵上稅收十個億,剩下的二十二億,哪去了?你真以為全進了開發商口袋?我告訴你,行規是,商人自己留下的利潤,不能超過百分之十五。多出來的,都是‘成本’,是打點各個環節的‘潤滑劑’,是掛在某些人名下、但永遠不見光的乾股。每一家像樣的企業,背後不都‘掛靠’著領導?美其名曰‘重點聯絡’、‘優化服務’。沒有這層關係,你的生產許可,你的用地審批,你的環評消防……哪一關都能卡死你,讓你一磚一瓦都動不了。”

“那……省裡,市裡,不管嗎?這不是殺雞取卵,破壞營商環境嗎?”

陳默想起工作報告裏那些鏗鏘有力的承諾。

“管?”

王主任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但笑聲很快冷下來。

“怎麼管?從縣長到局長,到具體辦事員,再到配合執行的法院,是一條線上的螞蚱。動了其中一個,就是扯出一串。事情已經做下了,地已經賣了,樓已經蓋了,甚至錢都已經分完、花掉了。讓上級為了一個已經破產完蛋的商人,去否定下級政府的決策,推翻法院的判決,處理一大片幹部,再把吃進去的錢吐出來?可能嗎?”

他狠狠吸了口煙,煙頭在黑暗中明滅。

“對他們來說,營商環境是寫在紙上的報告,是開會時唸的稿子。而下麵的‘自己人’,纔是維繫體係運轉、確保政令不出岔子的根基。一個外地企業家的委屈,和本地整個官僚係統的‘穩定’相比,孰輕孰重?更何況,那些真的被整垮的,九成九都選擇了忍氣吞聲。敢魚死網破、鬧到全網皆知的,有幾個?隻要輿情壓得住,事情捂得住,在上級看來,就是‘大局穩定’。至於以後還有沒有商人敢來投資……”

王主任把煙頭丟在地上,用鋥亮的皮鞋來回碾滅。

“那是後任的事了。現任的,隻管自己任期內,有沒有錢把路修了,把廣場建了,把工資發了,有沒有亮眼的數字升上去。長遠?一個地方,口碑爛了,以後來的自然就都是聞著腐肉味、專門做這種灰色生意的禿鷲,或者就是根本不知底細、等踩進坑才後悔的傻子。形成一個爛泥塘,越掙紮,陷得越深。可那又怎樣呢?最早挖開塘口的人,早帶著滿身泥巴,高升到乾淨的別處去了。”

涼風吹過,陳默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這寒意並非完全來自天氣。

王主任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鑿子,撬開了他之前認知世界的某條縫隙,讓他窺見裏麵盤根錯節、黑暗粘稠的龐大根係。

這和他所學的一切,所相信的一切,截然相反,卻又在某種程度上,與他偶爾目睹的怪現狀嚴絲合縫。

他再次感到手中信封的存在。

這不再僅僅是一疊可能相當於他數月工資的鈔票,而像是一張粗糙的、無形的投名狀。

王主任把這套規則攤開給他看,然後,把他也拉進了這個規則運作的環節裡,哪怕隻是最微不足道的一個齒輪。

“走吧,不早了。”

王主任拍拍他的背,力度不輕不重:“這些事,心裏有數就行。日子還長,慢慢看,慢慢學。隻要記住,水至清則無魚,但也不能渾到把自己淹死。這個度,得自己把握。”

陳默默默點頭,將那個薄薄的信封,塞進了自己西裝的內袋。

布料之下,左胸的位置,心跳似乎沉了一些,也冷了一些。

他抬頭看向前方,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璀璨,勾勒出繁華的輪廓。

但在這輪廓之下,那些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按照另一套他剛剛窺見一角的、沉默而堅固的法則,緩慢地流動,執行。

他知道,從今晚,從這個信封落入他手中的這一刻起,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是隨波逐流,還是掙紮保持一絲清醒?他還沒有答案。

夜色,愈發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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