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汙染區 第285章

沉悶的爆炸聲在身後地下通道的深處接連響起。

衝擊波裹挾著塵土和碎屑從通風管道的縫隙中噴湧而出，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陳默是最後一個從狹窄通風管道爬出的，觸手可及處是冰冷的金屬網格和潮濕的泥土氣息。

他們炸塌了檔案室入口和部分通道，希望能為那個從醫院深處蘇醒的恐怖存在製造一些障礙，哪怕隻是幾分鐘。

然而，當他們灰頭土臉地從一處隱蔽在灌木叢後的、半埋在地下的老舊通風井口鑽出來。

重新感受到外麵帶著濃重甜膩與硝煙味的冰冷空氣時，迎接他們的，並非預想中的短暫安寧。

是密密麻麻、無聲矗立的、如同森林般的灰敗身影。

通風井口位於醫院建築群邊緣，一個相對偏僻的小型內部庭院角落。

此刻，這個本應安靜的庭院，以及庭院外所有視線可及的通道、空地、甚至低矮建築的屋頂，都站滿了“擬態者”。

它們不再有之前的狂暴和嘶吼，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麵朝著通風井口的方向，一動不動。

有穿著病號服的，有穿著破爛白大褂的，有穿著普通市民衣物的，甚至還有幾個穿著殘缺自衛隊製服或警服的。

它們姿態僵硬，麵板灰敗，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著空洞而執著的暗紅光澤。

數量之多，幾乎填滿了每一寸空隙，將這個小庭院和外麵的出路圍得水泄不通，目測至少有三四百，而且遠處的陰影裡，似乎還有更多在蠕動靠近。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這些沉默的擬態者外圍。

在牆頭、在廢棄的車輛頂棚、在光禿禿的樹枝上，蹲踞、爬行、或低空盤旋著無數被感染的動物。

眼睛血紅的野狗齜著涎水直流的尖牙，體型膨脹的烏鴉用喙梳理著脫毛的翅膀。

碩大的老鼠在牆角窸窣攢動，甚至能看到幾條鱗片脫落、露出腐爛肌肉的蛇類，吐著黑色的信子。

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和那些動物發出的、充滿饑渴的細微低吼與抓撓聲。

它們彷彿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刃”小隊四人瞬間呈背靠背的防禦陣型，槍口指向四麵八方，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襯。

即使是身經百戰，麵對如此數量、如此安靜的圍困，一股寒意也從尾椎骨直竄天靈蓋。

陳默緩緩站直身體，目光冰冷地掃過這片沉默的死亡之海。

他看到了它們空洞眼神深處那一絲被強行壓抑的瘋狂，看到了它們微微抽動的鼻翼——它們在嗅聞，在確認，在等待某個訊號。

是那個東西。

那個在醫院深處蘇醒的肉山。

它不僅能驅使那些“蜘蛛人”變種，甚至能對這片區域所有的普通擬態者和感染動物施加某種程度的影響或召喚！

他們炸塌通道爭取到的幾分鐘，恐怕隻夠這東西“通知”它的僕從們，堵住所有可能的出口。

“陳隊…這…沖不出去。”泰山的聲音乾澀，握著步槍的手指關節凸出發白。

四百個靜止的目標，和四百個瘋狂衝鋒的目標，帶來的心理壓力截然不同。

前者更顯得冰冷、絕望，彷彿麵對著一堵會呼吸的、由血肉組成的牆壁。

陳默沒有回答，他按下了加密通訊器：“‘刃’呼叫基地。檔案已獲取，包含關鍵溯源資訊。但我方在撤離點遭遇大規模擬態者及感染動物圍困，數量超過四百，已被完全包圍。請求緊急火力支援，坐標已傳送。重複，請求緊急火力支援，開啟通道。”

通訊器裡傳來小林一佐明顯緊繃的聲音：“基地收到！支援已派出！兩架UH-60黑鷹攜帶特種小隊，四架AH-1眼鏡蛇提供空中掩護，預計七分鐘後抵達你方坐標！堅持住！”

七分鐘。

在這片由數百怪物組成的死亡包圍圈裏，七分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準備固守待援。節省彈藥，點射靠近者。”

陳默的聲音依舊穩定，但眼神銳利如刀，掃視著周圍每一個可能率先發起攻擊的點。

他的手按在了腰間一個特殊的控製器上，那是出發前配備的、能製造強烈聲光乾擾的震撼彈的加強版，或許能暫時擾亂這些被“控製”的怪物。

然而，就在他話音剛落的剎那——

“嗷吼——！！！”

一聲彷彿要撕裂天空、震碎大地的恐怖咆哮，猛地從他們身後的醫院主樓方向爆發！

那聲音充滿了暴怒、毀滅和無盡的饑渴，其中蘊含的狂暴能量，讓空氣都產生了肉眼可見的波紋！

“轟隆！嘩啦——！！”

伴隨著咆哮，是建築物被巨力撕裂、撞碎的可怕聲響！

隻見醫院主樓靠近他們這一側的牆壁，如同被無形的攻城錘擊中，猛地向外鼓脹、破裂！

混凝土、鋼筋、玻璃、以及無數的醫療裝置碎片，如同火山噴發般向外激射！

在漫天煙塵和碎片中，一個龐大、臃腫、高度超過三米的恐怖身影，硬生生撞破了數層樓板和外牆，帶著無可阻擋的氣勢，轟然落地！

地麵劇烈震動，煙塵衝天而起。

當煙塵稍稍散去，陳默和“刃”小隊看清了那東西的全貌。

即便是以他們的堅韌，臉色也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那是一個難以用語言準確描述的、如同噩夢具現化般的肉山。

它的主體由無數腫脹、流淌著黃綠色粘液、彼此融合又不斷蠕動的肉塊構成，勉強能看出人形的輪廓。

但四肢比例嚴重失調，手臂粗壯得如同攻城柱，末端是扭曲變形、但佈滿骨刺和利爪的“手掌”。

雙腿短粗，支撐著山巒般的軀體。

它的頭顱陷在堆積的肉褶中，隻能看到一張裂到耳根的、佈滿層層疊疊環形利齒的巨口，和巨口上方，三對排列不規則、閃爍著瘋狂暗紅色光芒的複眼！

它的背部、肩膀、甚至頭頂，都隆起一個個不斷搏動的、如同腫瘤般的肉瘤，有些肉瘤裂開，伸出濕滑的、末端長著口器的觸鬚，在空中胡亂揮舞。

最令人不安的是，它周身散發出的氣息——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甜膩腐臭，混雜著狂暴無匹的能量波動，以及一種冰冷、混亂、充滿毀滅慾望的精神壓迫感。

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席捲了整個庭院！

那些原本安靜的擬態者和感染動物，在這股氣息的刺激下，齊齊發出興奮的嘶鳴和低吼，變得更加躁動不安。

這東西的等階…超越了陳默之前遇到過的任何“領主級”存在！

雖然感覺它的能量很不穩定，時高時低，似乎剛剛完成某種恐怖的進階或融合，還無法完全掌控力量，但那份純粹的量級和暴虐，已經足以帶來毀滅性的威脅！

“開…開什麼玩笑…”

刃三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這已經超出了他對“怪物”的認知範疇。

肉山那三對複眼瞬間鎖定了庭院角落的陳默五人，尤其是陳默。

它似乎對陳默身上那股特殊的、更高層次的氣息異常敏感，眼中紅光大盛，充滿了貪婪和暴怒，彷彿認出了這就是剛纔在地下驚擾、挑釁它的存在。

“吼——！！”

它再次發出一聲咆哮，震得人耳膜生疼。

然後，它那粗壯得不成比例的手臂，猛地揮向身旁醫院外牆上一塊凸出的、足有小汽車大小的水泥裝飾構件。

“哢嚓！轟！”

那堅硬的水泥構件，在它手中彷彿鬆軟的豆腐，被它五指深深嵌入，然後硬生生從牆體上撕扯了下來！

碎石和灰塵簌簌落下。

緊接著，在陳默等人驟縮的瞳孔注視下，那肉山掄圓了手臂，將被撕下的、數噸重的水泥塊，如同投擲一顆小石子般，帶著淒厲的破空聲，朝著他們五人所在的庭院角落，狠狠砸了過來！

水泥塊在空氣中劇烈旋轉，體積在視野中急速放大，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空，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散開！！！”

陳默的嘶吼和動作幾乎同步！

他猛地在側前方一撲，同時一根暗紅色的觸手從背後閃電般探出，並非去阻擋那不可能擋下的水泥塊，而是捲住身旁反應稍慢半拍的刃二的腰部，將他狠狠向旁邊甩開！

“轟隆——！！！！！”

水泥塊以雷霆萬鈞之勢，砸在了他們剛才站立位置後方不到五米的地麵上！

大地如同被重鎚擂擊，發出沉悶到極致的巨響，地麵被砸出一個直徑數米的深坑，碎石和泥土如同噴泉般向四周激射！

強大的衝擊波將剛剛撲倒和翻滾出去的陳默五人狠狠掀飛，又重重摔在地上，頭暈目眩，五臟六腑彷彿都移了位。

“咳咳…”泰山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耳朵嗡嗡作響，頭盔上沾滿了泥土碎石。

刃二被陳默甩開，雖然摔得七葷八素，但僥倖避開了核心衝擊區，隻是被幾塊濺射的碎石劃傷了手臂。

陳默迅速爬起，抹去嘴角滲出的一絲鮮血，眼神冰冷到了極致。

這就是超越領主級存在的力量，即使是不穩定的、剛進階的狀態，隨手一擊也足以致命！

他們根本不可能正麵對抗！

庭院內，煙塵瀰漫。

那肉山見一擊未中，似乎更加憤怒，邁開短粗的雙腿，開始朝著他們的方向，如同移動的山巒般隆隆衝來！

每一步都讓地麵震顫，擋在它前方的幾個普通擬態者，甚至來不及躲避，就被它碾成了肉泥！

周圍的擬態者和感染動物，也彷彿得到了總攻的命令，齊齊發出震天的嘶吼，如同決堤的黑色潮水，從四麵八方，朝著被衝擊波震得陣型散亂、尚未完全恢復的“刃”小隊瘋狂湧來！

天上地下，前後左右，絕境！

然而，就在陳默眼中金芒即將不受控製地徹底亮起，準備殊死一搏的瞬間——

那如同山崩海嘯般湧來的死亡浪潮，突然…停滯了。

不僅僅是那些普通擬態者和感染動物，就連那正隆隆衝來的恐怖肉山，也猛地剎住了腳步，龐大身軀帶起的勁風吹得煙塵四散。

它那三對複眼中的瘋狂和暴怒，瞬間被一種更加原始的、混合著警惕、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所取代。

它不再看向陳默五人，而是猛地抬起那顆陷在肉褶中的頭顱，三對複眼閃爍著危險的紅光，緩緩轉動，掃向庭院四周…

那些更高建築的樓頂。

陳默心中一動，強忍著劇痛和暈眩，順著肉山“目光”所及的方向，也抬起了頭。

然後，他看到了。

東麵，一棟五層高的住院部副樓樓頂邊緣，不知何時，靜靜地站著一個小小的、穿著白色連衣裙的身影。

赤腳，懷裏抱著一個破舊的兔子玩偶。

晚風吹動她黑色的長發和裙角。

正是“笑麵魘”。

她歪著頭，裂開到耳根的嘴角帶著那驚悚的微笑，漆黑無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靜靜“注視”著下方庭院中央的肉山。

在她的身後、左右的陰影裡、甚至牆壁垂直麵上，悄無聲息地出現了數十個嬌小、但四肢以詭異角度反曲、如同人形蜘蛛般的孩童身影，它們的眼睛同樣漆黑，帶著純粹的惡意。

西麵，一棟被炸塌了半邊的門診樓樓頂，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穿著陳舊神父袍、麵容瘦黑、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的中年——副教主。

祂的旁邊，則是一個穿著髒兮兮羽絨服、身材肥胖、臉上帶著神經質笑容的中年男人。

他們身邊，匍匐、站立著數十隻形態奇特的怪物：它們有著近似人形，但手臂細長得過分，垂到腳踝，指尖是閃爍著寒光的、如同彎刀般的骨刃；體表覆蓋著一層類似甲殼的、黑亮堅硬的物質；頭顱尖削，嘴巴裂開，露出密密麻麻、如同鯊魚般的尖銳牙齒。

它們靜靜地待在那裏，散發著冰冷、高效、隻為殺戮而生的氣息。

東南麵，一棟水塔上方，蹲踞著一個渾身覆蓋著厚重角質、如同蜥蜴與人類結合體的魁梧身影，它身邊圍繞著一些同樣帶有爬行類特徵的怪物。

南麵，一處高聳的通訊塔支架上，倒掛著一個肢體柔軟如同無骨、卻能隨意扭曲拉伸的瘦長身影，周圍彷彿飄蕩著一些半透明、如同幽靈般的虛影。

北麵…

四麵八方，醫院建築群的製高點上，不知何時，竟然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七八個散發著明顯強大、且各不相同氣息的身影，以及它們所率領的、形態各異的、明顯不同於普通感染者的“眷屬”！

它們如同參加一場無聲的宴會，從城市的各個陰影角落齊聚於此，將這座醫院，以及醫院中央那剛剛進階、氣息不穩的恐怖肉山，圍在了中心。

十麵埋伏。

陳默的心臟，在這一刻，彷彿被冰冷的閃電擊中。

他瞬間明悟了。

周振國那夥人…

不，是周振國背後的勢力，與這些盤踞在長崎、甚至可能從更早就潛伏、觀察、甚至有著某種默契的“領主”們之間，達成的某種不為人知的交易或“合作”的一角。

他們投放病毒，製造混亂，催化出特殊的感染體和變種，甚至…可能有意引導或“培育”出像清河市六大滅世級這樣，擁有龐大能量和潛力，但境界不穩、心智混亂的“偽滅世”級存在。

然後，他們將這“成果”，作為一場血腥盛宴的“主菜”，擺在了這些渴望進化、渴望更強大力量、渴望吞噬同類以攀登生命階梯的“領主”們麵前。

人為創造滅世級的災難，卻又控製著災難的“果實”，用來餵養、強化、乃至驅使這些原本就危險無比的“合作者”。

這，或許纔是“永生計劃”或者說某些勢力全球佈局中，更加黑暗、更加殘酷的一環。

用無數普通人的生命和城市文明作為祭品，培育出更強的“怪物”，再用這些“怪物”，去達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或者…進行更恐怖的“養蠱”。

而他們這幾隻意外闖入的“蟲子”，此刻，正置身於這場即將開始的、屬於怪物們的饕餮盛宴的邊緣。

是成為開胃菜，還是趁亂逃離？

陳默眼中的金芒，在極致的危險和冰冷的明悟中，緩緩內斂，變得無比幽深。

他悄無聲息地，對著身邊剛剛掙紮爬起、同樣被這突如其來變故驚得目瞪口呆的“刃”小隊成員，打出了一個極其隱蔽、代表“絕對靜默，等待時機”的手語。

頭頂，晚風嗚咽。樓頂之上，那些來自不同方向、散發著冰冷惡意的“目光”，如同無形的蛛網，交織在醫院中央那開始不安低吼、散發出狂暴氣息的肉山之上。

盛宴，似乎即將開場。

而他們，必須在這群頂級掠食者的注視下，找到那一線渺茫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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