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汙染區 第284章

黑暗的通道彷彿永無止境。

隻有身後越來越近、如同巨獸喘息般的恐怖震動和那令人靈魂戰慄的咆哮，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著他們亡命狂奔。

空氣中瀰漫的甜膩腐敗氣味越來越濃，其中還夾雜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化學藥劑揮發和有機物高度腐敗混合的刺鼻氣息。

“這邊！安全出口指示牌！往下！”

刃一眼尖，看到了前方拐角處一個閃爍不定、但依舊亮著幽綠色光芒的“非常口”指示牌，箭頭指向一條向下的樓梯。

“下去！快！”陳默沒有猶豫。

身後的威脅顯然來自門診大廳方向，往下走，深入地下，或許能暫時避開那個恐怖存在的直接追擊，也更接近他們的目標。

地下檔案室。

五人衝下樓梯，樓梯間裏同樣一片狼藉，散落著雜物和血跡。

幸運的是，沒有遭遇新的敵人。

或許是那個“肉山”的蘇醒和威懾，讓這片區域的普通“擬態者”和“蜘蛛人”都暫時蟄伏或逃散了。

下了兩層，來到一個標有“B1”的地下走廊入口。

這裏的燈光係統似乎有獨立供電，幾盞應急燈頑強地亮著，提供著昏黃但足以視物的光線。

走廊狹窄，兩側是厚重的金屬門，上麵貼著“資料儲存室”、“裝置間”、“滅菌室”等標識。

空氣陰冷，帶著濃重的灰塵和紙張黴變氣味，與地上那股甜膩腐臭截然不同，反而讓人精神一振。

“地圖顯示，中心檔案室和一部分實驗室在B2，但B1也有一個老舊的、存放非核心病歷的檔案分割槽。”

刃三快速回憶著出發前強記的醫院結構圖，低聲道。

“如果早期疫情爆發時，核心區域被快速封鎖或汙染，部分紙質檔案，尤其是一號病人初期的普通病歷，可能會被臨時轉移到這邊，或者原本就存放在這裏。”

陳默迅速觀察著走廊兩側的門牌。“B-107…B-108…檔案分割槽應該在更裏麵。”

他指向走廊深處。

“動作快，找到檔案室，搜尋目標，然後找路離開。那個東西…可能暫時被建築結構阻擋，但不會停止。”

他們沿著走廊快速前進，腳步聲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迴響。

經過幾扇緊閉的門，突然，走在最前麵的泰山猛地停下，舉起拳頭。

前方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金屬防火門半開著，門上有明顯的撞擊和抓撓痕跡，門把手上凝固著黑紅色的血手印。

門上掛著一個歪斜的牌子——“病歷檔案分割槽（非活性）”。

就是這裏。

陳默示意小隊散開警戒，自己和泰山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扇門。

透過門縫，裏麵一片漆黑，寂靜無聲。他側耳傾聽片刻，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兩人合力，將沉重的防火門完全推開。

一股陳年紙張、灰塵和淡淡黴味撲麵而來，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福爾馬林和血液混合的怪味。

開啟強光手電，光束照亮了室內。

這是一個大約一百平米左右的空間，一排排高大的、頂到天花板的金屬檔案櫃整齊排列，上麵貼滿了按年份和科室分類的標籤。

許多櫃門敞開著，裏麵的檔案盒被翻得一片淩亂，紙張散落一地，上麵佈滿了灰塵和…

一些可疑的暗褐色斑點。

地上還倒著幾把椅子和一輛手推病歷車，車上的病歷夾也散落各處。

顯然，這裏在混亂爆發時，曾有人倉皇尋找或搶奪過什麼，或者…被什麼東西“光顧”過。

“分散查詢！按照我們推算的時間範圍。

疫情首次上報前一週到爆發前三天！

重點關注急診科、發熱門診、感染科、呼吸內科的初診和留觀病歷！

尋找符合初期癥狀描述：突發高熱、劇烈咳嗽、眼結膜充血、異常攻擊傾向的病例！”

陳默快速下令，語速清晰，“特別注意任何標註為‘特殊’、‘不明原因’、‘轉院’或‘疾控中心備案’字樣的檔案盒或單獨資料夾！”

“明白！”

五人立刻散開，兩人一組，開始在這片狼藉的檔案海洋中快速搜尋。

時間緊迫，每一秒都彌足珍貴。

翻動紙張的嘩啦聲、偶爾的低聲交流、以及遠處依舊隱隱傳來的、沉悶的震動，構成了緊張壓抑的背景音。

陳默沒有立刻加入翻找，而是站在原地，金黃色豎瞳微微閃爍，目光緩緩掃過整個檔案室。

他的感知如同無形的波紋擴散開去，掠過一排排檔案櫃，掠過地上的每一張散落的紙片。

他在尋找“異常”。

不一定是文字，可能是能量的殘留，可能是血腥味最濃的地方，也可能是…被特殊關注過的痕跡。

他的目光，最終停在了檔案室最裏麵角落，一個單獨設立的、帶鎖，但鎖已被破壞的矮櫃上。

這個櫃子與周圍高大統一的檔案櫃不同，更像是存放特殊物品或保密檔案的。

櫃門虛掩，縫隙中透出的氣息，除了灰塵，似乎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與醫院其他地方不同的…冰冷的、類似金屬和防腐劑的細微氣味。

他走過去，用軍刀刀尖挑開櫃門。

裏麵沒有堆積如山的檔案盒，隻有孤零零的一個厚厚的、深藍色硬殼資料夾，靜靜地躺在那裏。

資料夾表麵沒有任何標籤，隻有一個用紅色記號筆潦草寫下的、已經有些褪色的編號：#KY-001，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初發·絕密·未歸檔”。

陳默的心跳微微加快。他伸手拿起資料夾，觸手冰涼沉重。

翻開扉頁，一行加粗黑體字映入眼簾：

《長崎市不明原因聚集性發熱伴精神行為異常事件·首例確診患者（KY-001）初步調查報告（草案）·嚴禁複製擴散》

報告單位：長崎綜合病院疫情防控應急小組&長崎市公共衛生中心（疾控中心）聯合調查組。

報告日期：赫然是疫情首次小規模見諸新聞報道的三天前！比公開時間早了很多！

他快速瀏覽摘要。

患者基本資訊：

姓名：高橋健（假名化處理）

性別：男

年齡：21歲

職業/身份：京都大學社會學部三年級學生，於事件發生前兩周抵達長崎，進行為期一個月的“城市邊緣群體生存狀態”田野調查。

住址（長崎臨時）：西區“希望之家”青年旅舍。

入院時間：[日期，約在公開疫情爆發一週前]

入院科室：急診，後轉入感染科隔離觀察室。

主訴及病史：

患者於入院前四天開始出現乏力、低熱、乾咳，自服感冒藥無緩解。入院前一日，體溫驟升至39.8°C，伴劇烈咳嗽、咳少量血絲痰，雙眼結膜顯著充血（描述為“異常鮮紅”），自述頭痛欲裂、畏光、關節肌肉劇痛。入院當日晨，出現短暫意識模糊及無目的性躁動，抓傷前來探視的旅舍管理員。

流行病學史（重點）：患者承認，在出現癥狀前一週，曾多次前往長崎市西區，特別是靠近港口廢棄倉庫區的“臨港公園”及周邊橋洞、地下通道等流浪漢與無家可歸者聚集區域，進行訪談和“體驗式”居住（記錄顯示曾連續兩夜留宿）。該區域衛生條件極差，鼠患、蟲害嚴重，近期多有流浪動物異常死亡報告（附件1有相關市政環衛非正式記錄片段）。

臨床檢查與初步診斷：

（記錄顯示進行了大量檢查，但很多結果後麵被標上了“待複核”、“樣本汙染”、“儀器異常”等標記）

?血常規：白細胞計數輕度升高，淋巴細胞顯著減少。

?影像學：胸部X光片顯示雙肺下葉輕微模糊影，但不符合典型肺炎表現。

?病原學：常規細菌培養陰性，流感病毒檢測陰性，其他常見呼吸道病原體篩查陰性。

?備註：入院次日抽取的血液及咽拭子樣本，送至市公共衛生中心實驗室進行進一步病毒分離及未知病原體篩查。

但送檢記錄顯示，樣本在運送途中因“運輸容器意外破損”導致汙染，未能獲得有效結果。（後麵有手寫小字批註：“巧合？需追查運輸環節。”）

病情進展（根據護理記錄及醫生手寫日誌整理）：

?入院第2天：患者出現反覆性、無誘因的流鼻血，量不多但難以完全止住。情緒極不穩定，對醫護人員表現出莫名的恐懼和敵意，時有辱罵和試圖攻擊行為（被約束帶控製）。夜班護士記錄其“眼神空洞，時而喃喃自語，內容無法辨別，時而又發出低低的、令人不適的笑聲。”

?入院第3天：體溫持續居高不下，咳嗽加劇，咳出物中出現更多暗紅色血塊。出現輕微頸部強直。當日曾發生一起意外：一名負責采血的實習護士在操作時，患者突然暴起（儘管被約束），咬傷了護士的手臂。傷口不深，但患者口腔分泌物汙染了傷口。該護士當天下午即出現低熱、乏力癥狀。（此處有加粗紅線標註，並引向另一份附加報告，是關於這名護士的，但陳默手頭沒有。）

?入院第4天：患者陷入持續譫妄狀態，間歇性狂暴，力量奇大，需多名男護工才能控製。開始出現拒絕飲水，但對血腥味表現出異常興奮（記錄描述：當隔壁床患者咳血時，KY-001會異常躁動，試圖衝過去）。醫院啟動一級防護隔離，並首次正式向長崎市公共衛生中心（疾控中心）提交“不明原因疑似高傳染性、伴精神神經癥狀疾病”預警報告。

?關鍵記錄：疾控中心值班研究員（姓名被塗黑）電話回復，稱“當前正值流感季，類似癥狀非個案，需更多實驗室證據支援，建議繼續觀察，按常規烈性呼吸道傳染病防護流程處理，避免造成不必要社會恐慌。”醫院方麵多次強調患者攻擊行為和異常精神狀態，對方僅表示“會記錄在案，上報討論”。

附件與錄音資料索引：

報告後麵附有索引，顯示有多段錄音資料與本案相關，儲存於醫院的醫療記錄備份伺服器（但伺服器狀態未知）。索引標題包括：

?“KY-001入院首次醫患溝通（部分）”

?“護理記錄：第三日咬傷事件現場錄音（片段）”

?“感染科主任與疾控中心研究員通話記錄（關於預警報告）”

?“第四日夜間隔離區異常聲響錄音（疑似患者發作）”

陳默迅速翻閱，在報告最後，有一頁顯然是後期匆忙補充的、筆跡潦草的備註：

“後續追蹤（截至報告被封存前）”：

?KY-001於入院第五日深夜，在隔離觀察室內突發劇烈痙攣，口中噴出大量黑紅色泡沫狀液體，隨後生命體征急劇消失，宣佈臨床死亡。遺體按規定應移送疾控中心指定實驗室進行屍檢，但交接記錄混亂，遺體去向成謎。（另一行小字：有護工私下稱，當晚聽到隔離區有重物拖拽和…咀嚼聲？存疑。）

?家屬接觸史：患者母親（居住於廣島市）在患者入院第三日曾前來探視（當時尚未嚴格隔離），停留約一小時。患者死亡後，院方通知家屬，其母於次日清晨領取死亡證明及相關檔案後，已離開長崎返回廣島。建議立即通報廣島方麵，對患者母親進行醫學觀察！（但旁邊有巨大的紅色“X”和批註：“已通報，反饋：無異常。勿再提。”）

?院內擴散：截至本報告起草，除被咬傷的實習護士外，感染科當日值班醫生、兩名護工、以及同樓層另外兩名疑似普通肺炎患者（後證實癥狀不符），均出現類似發熱、咳嗽、行為異常癥狀，已隔離。疫情顯然已在院內開始人際傳播！

?報告狀態：本草案未完成最終定稿，即因“疫情升級，指揮權上收”為由，被上級責令封存，所有原始資料及樣本移交“新成立的專項應急處置指揮部”（許可權極高，人員組成不明）。本影印件為應急小組組長私下留存。

翻到最後一頁，隻有一行觸目驚心的、用幾乎戳破紙背的力道寫下的話：

“這不是流感。他們在隱瞞。源頭在西區…那些流浪漢…還有…那些老鼠…眼睛是紅的…一切都錯了…救…”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變得模糊不清，彷彿書寫者失去了力氣，或者被突然打斷。

陳默緩緩合上資料夾，眼中的金色豎瞳微微閃爍。

檔案裡的資訊碎片在他腦中快速拚合：西區流浪漢聚集地、疑似超級傳播者的大學生、被刻意忽視的預警、詭異的樣本“意外”、去向不明的遺體、被隱瞞的家屬接觸史、院內擴散、以及最後那句充滿絕望的警告…

源頭在西區。

那些流浪漢。老鼠。紅眼睛。

還有，病毒可能已經隨著那位返回廣島的母親，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長崎，就像蒲公英的種子，飄向了下一個未知的地點。

那股一直縈繞在他心頭的不安感，此刻變得更加清晰、冰冷。

這不僅僅是長崎的災難，這或許是一場更大風暴的前奏。

而西區，那個流浪漢和老鼠聚集的汙穢之地，很可能藏著病毒最初登陸、乃至發生關鍵變異的秘密。

“找到了！”

就在這時，刃二的聲音從另一排檔案櫃後傳來，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

“這邊有通道！不是門，是通風管道！被炸開過！看痕跡是軍用炸藥，時間不長！可能…是之前自衛隊偵察隊或者別的什麼人留下的退路？管道不小，應該能通往地麵或者別的建築！”

這確實是個好訊息，但此刻，陳默的心思大半還停留在“一號病人”檔案帶來的沉重資訊上。

他拿起那份深藍色資料夾，將其塞進一個防水的密封袋，貼身收好。

“準備撤離。泰山，刃一，安裝炸藥，把我們來時的通道入口和這個檔案室的主要入口炸塌，拖延一下後麵那東西，也給可能的追蹤者製造點麻煩。”

陳默冷靜下令，同時看向刃二發現的通風管道口。

管道直徑約一米，內部漆黑，散發著鐵鏽和灰塵味，但空氣是流動的，確實可能通向外界。

“是！”

泰山和刃一立刻從揹包中取出塑膠炸藥和雷管，開始熟練地在指定位置安裝。

其他人則警惕地守護在通風管道口和檔案室門口。

安裝炸藥、設定起爆器需要時間。

大概需要十分鐘。

“趁這個時間，仔細檢查一下這個檔案室，看看還有沒有類似被刻意隱藏或遺漏的關鍵檔案，特別是關於西區那個流浪漢聚集地，或者任何提到‘紅眼老鼠’、‘動物異常’的記錄。”

陳默對刃三和刃二說道。

他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讓自己和隊員在這危險的十分鐘裏，除了等待爆破，還能做點更有價值的事情，而查閱剛剛找到的檔案，顯然是最合理的“利用時間”。

他自己則走到一邊，背靠著冰冷的檔案櫃，重新拿出了那份密封袋，但沒有立刻開啟。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虛空中，耳畔彷彿能聽到檔案索引裡提到的那些未能調取的錄音

年輕患者的囈語和狂笑，護士被咬傷時的驚呼，醫生與疾控中心官員無力的爭辯，以及隔離區深夜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異常聲響…

這些聲音，連同檔案上冰冷的文字，共同勾勒出疫情最初如何從一個被忽視的角落，悄然滋生。

然後被官僚的冷漠、精心的掩蓋和某種更深層的惡意，催化成席捲全城的滅頂之災。

而西區，就像一塊化膿的瘡口，靜靜地躺在城市的角落，等待著有人去揭開它那血淋淋的秘密。

……

還有幾章晚一點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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