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汙染區 第277章

長崎的陽光被一層灰濛濛的薄靄過濾，失去了溫度，無力地灑在死寂的街道上。

空氣黏稠，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混雜著塵埃、鐵鏽和隱約的腐敗味，如同無形的蛛網，纏繞著每一個闖入者的呼吸。

街道兩側，五六層高的老舊公寓樓沉默矗立，破碎的窗戶像空洞的眼眶，陽台上褪色的衣物在凝滯的空氣裡紋絲不動，偶爾有被風吹動的塑料布發出“嘩啦”的輕響，更襯得周遭一片死寂。

陳默如同幽靈般滑過街角，手勢乾脆利落。

“刃”小隊四人如臂使指，瞬間佔據有利位置，槍口警惕地掃過每一扇門窗、每一個可能藏匿陰影的角落。

“影”A組四人稍落後一個身位，同樣戰術動作標準，眼神銳利。

但彼此間緊繃的沉默，透露出比“刃”小隊更甚的壓抑。

他們穿過這片居民區，試圖避開主幹道，但死寂本身，就是一種壓力。

就在隊伍即將穿過一條堆滿廢棄傢具和垃圾箱的狹窄巷道時——

“……嗚…嗯…嗚……”

一聲極其微弱、彷彿極力壓抑卻又控製不住的抽泣，像一根冰冷的針，驟然刺破了凝重的寂靜。

聲音來自左側一棟外牆斑駁的公寓樓，大約三四層的位置，模糊不清，卻帶著孩童特有的稚嫩音色，在空蕩的樓宇間幽幽回蕩。

“停！”陳默的指令短促如刀鋒劃過。

所有人瞬間定格，迅速尋找掩體，槍口齊刷刷指向聲源方向。

呼吸被壓到最低，隻有心臟在胸腔內沉悶地搏動。

陳默的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那幾扇黑洞洞的窗戶。

哭聲？在這種地方？他腦海裡瞬間閃過清河市那些血淋淋的教訓。

感染者偽裝成小女孩用破碎的喉音喊著“救命”，引誘救援者踏入陷阱。

他右手微微抬起，示意“刃”小隊保持最高警戒，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攻擊。

“影”A組那邊，“灰狼”隊長同樣臉色凝重，他迅速打出手勢，隊員們默契地散開，構成交叉火力網。

但他的眉頭緊緊鎖著，目光死死盯住三樓一扇半開的窗戶，那哭聲似乎就是從那裏飄出來的。

他身後的“隼”，握著槍柄的手有些緊張。

哭聲斷斷續續，夾雜著極力壓抑的鼻息，聽起來更像是一個躲在被窩裏害怕驚動父母、卻又忍不住恐懼的孩子。

“嗚…媽媽…爸爸…你們在哪兒…我害怕……”

這一次，聲音稍微清晰了一些，帶著濃重的哭腔和對父母依賴的呼喚，真切得讓人心頭髮緊。

那是一種純粹的、未諳世事的恐懼。

“刃”小隊的成員麵無表情，眼神冷硬。

泰山甚至微微撇了撇嘴，用極低的氣音對旁邊的同伴道：“來了。”

而“影”A組的幾人，呼吸卻不約而同地滯了一瞬。

他們出發前反覆觀看過那些模糊的視訊，聽過“擬態者”模仿遇難者呼救的音訊報告，也曾在簡報中聽小林一佐冰冷地強調“任何可疑聲響，尤其是人類呼救，需高度警惕，必要時可先行開火”。

理智的弦繃緊著，但耳中這稚嫩的、充滿無助的哭聲，卻像一隻小手，輕輕撥動著另一根名為“本能”的弦。

“砰！砰！砰！砰！”

驟然響起的沉重拍門聲，如同擂鼓，猛地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聲音來自同一棟樓，更高層的位置，五樓或者六樓。

那力道之大，彷彿整扇門都在呻吟，灰塵從樓體簌簌落下。

伴隨著拍門聲的，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滾出的、含糊不清的低沉吼叫，非人，卻充滿了暴戾和饑渴。

“啊——！！”小女孩的哭聲瞬間變成了極度驚懼的尖叫，尖銳刺耳。

“走開！怪物！走開！別過來！救命！誰來救救我！爸爸！媽媽！哇啊啊啊——！！”

拍打聲更加狂暴，還加入了指甲抓撓金屬門板的、令人牙酸的噪音。

那非人的低吼也變得更加急促、興奮，彷彿獵物就在眼前。

“灰狼”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飛快地看了一眼陳默，對方依舊伏在掩體後，眼神冰冷地注視著公寓樓，沒有絲毫行動的意思。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隊員，“隼”的嘴唇抿得發白，另一名隊員“鐵砧”雖然依舊穩如磐石地舉著槍，但腮幫子的肌肉在微微抽動。

“陳先生，”灰狼壓低聲音，語速因為緊張而稍快：“樓上…有情況。倖存者，孩子，正在被攻擊！”

他強調著“孩子”和“正在被攻擊”，試圖在冰冷的戰術邏輯中，楔入一絲人性的重量。

陳默的目光甚至沒有轉動，聲音平靜得可怕，直接的否定：“陷阱。繼續前進，不要停留。”

“可是那哭聲…”

“隼”忍不住小聲插嘴，被灰狼用嚴厲的眼神製止，但灰狼自己看向陳默的目光也充滿了掙紮。

“陳先生，我知道你說的情況，我們也看過簡報。但…但這聲音聽起來…太真實了。而且拍門聲，怪物的聲音也在！如果是陷阱，這代價是不是太大了？它們會這樣大規模製造動靜吸引我們？”

“它們在‘狩獵’。”陳默終於轉過頭，看向灰狼，金黃色的豎瞳裡沒有溫度，隻有經歷過地獄後淬鍊出的洞察能力：“在清河市，我們見過它們用地下室做陷阱。模仿各種聲音，甚至模仿受害者臨死前的掙紮和求救，引誘好奇的、或者還有憐憫心的人進去。然後…關門。”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們的任務是醫院，是樣本和資料。那裏有我們需要的關鍵，可能關係到能否阻止更多的‘長崎’。在這裏浪費時間和冒險，可能讓我們所有人都死得毫無價值，也讓任務失敗。”

灰狼的喉嚨動了動，陳默的話像冰水澆在他心頭。

他當然記得簡報，記得小林一佐的警告，記得那些關於“擬態者”狡詐的描述。

但耳畔那一聲聲愈發淒厲、愈發絕望的孩童哭喊，像燒紅的針，刺穿著他作為軍人、也作為一個人的底線。

他知道陳默說得對，任務優先，生存優先，理智告訴他應該頭也不回地離開。

但…那是一個孩子的哭聲啊！

如果…如果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那真的是一個躲在衣櫃裏瑟瑟發抖、眼睜睜聽著怪物砸門、即將被撕碎的孩子呢？

“砰！哐當！”樓上傳來了更像是撞擊門板的聲音，小女孩的哭喊已經嘶啞，變成了斷續的、幾乎喘不上氣的嗚咽和“救命…救…”的微弱呼喚，彷彿下一刻就要被無盡的黑暗吞噬。

灰狼的臉色變了又變，掙紮和職責在他眼中激烈交戰。

他猛地按住通訊器：“‘影狼’呼叫基地！‘影狼’呼叫基地！K7區域居民樓，發現強烈疑似倖存者訊號！兒童，正遭受擬態者攻擊！請求指示！完畢！”

他選擇了向上級請示，將決定的壓力和可能的後果轉移。

陳默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更深的冷意。

他知道，當“請示”這個動作做出時，灰狼內心的天平，已經偏向了他不願承認的那個方向。

短暫的電流噪音後，小林一佐的聲音傳來，比平時更顯急促，背景裡似乎有鍵盤敲擊和模糊的討論聲：“基地收到。確認是清晰的人類兒童呼救？攻擊跡象是否明確？完畢。”

“確認兒童呼救，情緒極度驚恐，伴有劇烈撞擊門板聲及明確擬態者低吼。攻擊正在進行，倖存者情況危急！”灰狼快速彙報，語速不由自主地加快。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這幾秒鐘在灰狼感覺無比漫長。

然後，小林一佐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調整了一下呼吸，語氣帶上了一種微妙的、刻意壓製的“鄭重”：“…基於人道主義原則，及保護國民之首要職責，授權A組進行快速偵查確認。如確認為真實倖存者，務必全力救援！注意，行動需絕對迅捷，避免纏鬥！救出倖存者，將為後續行動獲取重要情報，亦是…彰顯我方立場與能力之良機。完畢。”

“灰狼明白！立即執行救援偵查！”灰狼關閉通訊，彷彿卸下千斤重擔，又彷彿背負上了更沉重的東西。

他看向陳默，眼神複雜，有歉意，有堅持，也有一絲被上級命令“背書”後的如釋重負：“陳先生，命令已下達。我們必須行動。請你們……”

“我們按原計劃繼續前進。”陳默的聲音沒有起伏，直接打斷了他。

他對著“刃”小隊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四人立刻收縮隊形，槍口調整方向，對準了他們將要繼續前進的巷道深處，對身後的公寓樓和“影”A組不再投以一瞥。

“陳先生，我們可以分頭行動，你們可以先在周圍警戒…”灰狼還想嘗試協調。

“不用。”陳默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棟不斷傳來哭泣和撞擊聲的公寓樓，又看了一眼已經重新整隊、準備突擊的“影”A組。

他的目光掃過灰狼掙紮未褪的臉，掃過“隼”眼中那混合著緊張和一絲“使命感”的光芒，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我最後說一次，那哭聲的頻率、求救的措辭、甚至恐懼的層次…都太‘標準’了。標準的，就像精心設計過的錄音。祝你們行動順利。”

說完，他不再有絲毫停留，如同帶領著四把出鞘的尖刀，“刃”小隊瞬間切入陰影，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向著醫院方向疾行而去，將櫻花國的特種小隊，連同那棟被詭異哭聲和撞擊聲包裹的公寓樓，徹底拋在身後。

巷道裡，隻剩下灰狼四人沉重的呼吸，和樓上那似乎永無止境的、絕望的嗚咽與狂暴的砸門聲。

灰狼深吸一口氣，將心中最後一絲因為陳默警告而泛起的不安強行壓下，打出手語：“‘隼’，跟我從正麵上樓偵查。‘鐵砧’、‘獵犬’，封鎖樓梯口和這層出口，建立防線。記住，保持警惕，確認目標前，不要輕易開槍，但一旦確認是擬態者…格殺勿論！”

“明白！”

四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公寓樓那黑暗的、彷彿巨獸張開的大口之中。

樓內，那小女孩的哭聲，似乎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又以那種令人心碎的頻率，幽幽地、持續地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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