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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號汙染區 第210章

作者:健忘的貓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3-27 03:00:16

陽光透過“默然食坊”那扇擦得過於乾淨的玻璃門,在地麵上投下斜斜的、有些無力的光斑。

空氣裡瀰漫著炒菜油煙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這是餐館特有的、陳默依然無法完全習慣的、屬於“正常”生活的煙火氣。

電視裏,地方台的女主播用一成不變的語調,插播著一條快訊:

“……入秋以來,我市及周邊地區流感活動水平持續上升,目前已進入冬春季高發期。疾控中心再次提醒廣大市民,注意個人衛生,勤洗手、多通風,必要時佩戴口罩,及時接種疫苗。特別是老年人、兒童及有基礎性疾病者,應加強防護,避免前往人群密集場所……”

強哥在後廚,剁肉的聲音比平時更悶,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種沉悶的計數。

趙姐依舊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這次不是在擦瓶子,而是在用一把小剪子,仔細地修剪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發黃的葉尖。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但眼神每隔一會兒,就會飄向門外街角,那裏前兩天新出現了一道不太起眼的裂縫,像一道黑色的蜈蚣,蜿蜒在老舊的水泥路麵上。

裂縫不寬,但看著總讓人覺得有些不安。

陳默在櫃枱後,用一塊雪白的軟布,一遍遍擦拭著那把老舊的、黃銅秤桿的秤。

這是他最近用來讓自己“靜下來”的新方式。

金屬冰冷的觸感和均勻反覆的摩擦,能幫助他壓製住內心那日漸滋生的、如同野草般瘋長的不安。

那個站在馬路對麵的“副教主”,再沒出現過。

但那種被無形之物窺視的感覺,卻並未消失,反而像潮濕天氣裡牆壁滲出的水漬,緩慢地浸潤開來。

銅鈴響了。

這次的聲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嘈雜些。

“陳默!看看我又給你帶什麼來了?——回頭客加新客!”

徐婉的聲音依舊明快,但陳默幾乎立刻聽出了那明快底下,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衛衣,頭髮紮成馬尾,臉上帶著笑,但眼神在與陳默接觸的瞬間,飛快地閃爍了一下,像是某種複雜的求救訊號。

她不是一個人。

除了上次那個波浪卷的閨蜜林曉曉,和那個總用眼角餘光打量店內陳設的男朋友周子皓,她身邊還多了一個男人。

這個男人個子很高,穿著剪裁合體的休閑西裝,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麵容斯文,嘴角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跟在徐婉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姿態放鬆,但目光卻像精確的雷達,迅速掃過餐館的每一個角落,最後落在櫃枱後的陳默身上,那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許,帶著一種評估和……隱約的優越感。

“哎呀,徐婉非要來這兒,說是老同學的店,味道地道。”林曉曉笑著打圓場,挽著周子皓的胳膊,目光在陳默和那個新來的男人之間微妙地轉了轉。

周子皓也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多了點玩味,他拍了拍身邊西裝男的肩膀:“介紹一下,楊銳,我哥們兒,剛從國外回來,搞金融的,青年才俊。這位是陳默,徐婉的大學同學,這兒的老闆。”

他特意加重了“老闆”兩個字,聽起來平平無奇,卻總透著點別的意味。

楊銳上前半步,伸出手,笑容無懈可擊:“陳老闆,幸會。徐婉總提起你,說你……很有性格。”

他的手懸在半空,等待著。

陳默放下手裏的秤,抬眼,目光平靜地掠過楊銳伸出的手,掠過他鏡片後那帶著審視和隱約挑戰意味的眼神,沒有去握,隻是微微頷首。

“坐。”

楊銳的手在空中停頓了半秒,自然地收回,笑容不變,彷彿隻是撣了撣袖口不存在的灰塵。

“店不大,挺……清凈。”他評價道,和周子皓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徐婉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她幾步跨到櫃枱前,這次沒用手肘碰陳默,隻是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氣惱和急切:“又給你拉客人來了!夠意思吧?今天可得拿出看家本領!”

她試圖用慣常的親昵來打破這微妙的尷尬。

“嗯。”陳默應了一聲,轉身要去後廚。

“嘖,你這人,還是這麼悶。”徐婉對著他的背影小聲嘟囔,聲音不大,但足夠在場的人都聽清。

她語氣裡的熟稔和那點無可奈何,與對楊銳那種禮貌的疏遠,形成了鮮明對比。

幾人落座。

楊銳很紳士地替徐婉拉開椅子,徐婉卻有些不自在地避開了他的碰觸,自己坐到了靠裡的位置,離陳默的櫃枱近些。

“老闆,老樣子,再加兩個你們拿手的菜。”

徐婉提高聲音道,然後轉向林曉曉他們,試圖活躍氣氛,“我跟你們說,別看這兒門臉小,菜價可比市中心那些網紅店實惠多了!現在物價漲得,工資都不見動,也就這種小店還能吃得起點好的。”

“可不是嘛,”林曉曉介麵,拿出手機劃拉著,“你看新聞沒?說是什麼供應鏈緊張,蔬菜肉類又漲價了。這日子,越來越不好過。”

周子皓嗤笑一聲:“那是你們不會找地方。楊銳知道吧,城西新開的那家會所,會員製,食材都是特供的,那才叫吃飯。這種蒼蠅館子……”他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徐婉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周子皓,會不會說話?不愛吃你可以走。我覺得這兒挺好,乾淨,味道實在。對吧,陳默?”

她轉頭看向櫃枱,帶著明顯的維護意味。

陳默隻是從消毒櫃裏往外拿杯子,沒接話。

他垂著眼,側臉的線條在午後有些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冷硬。

“對了,陳默,”徐婉似乎打定主意要把他拉進談話,或者說,是想用他堵住某些人的嘴。

“你還記得咱們係那個劉蔓吧?就你以前……嗯,挺欣賞的那個。”

她故意眨了眨眼,帶著點促狹,試圖用往事沖淡此刻的微妙氣氛,“人家現在可出息了,嫁了個富豪,滿世界飛。前兩天還在同學群裡問起你呢,問你怎麼樣了,是不是還跟以前一樣,悶得能氣死人。”

她這話半是打趣,半是試探,眼神悄悄瞄著陳默,想從他臉上看出點除了麻木以外的表情。

陳默倒水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劉蔓?

那個名字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傳來的模糊聲響,引不起他心底半點漣漪。

他將水杯放到托盤上,語氣平淡無波:“不記得了。”

徐婉一愣,隨即有些訕訕的,同時也更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個陳默,和她記憶裡那個雖然話少、但偶爾會因她提起某些女孩而略顯窘迫的男生,已經判若兩人。

這種徹底的、冰冷的漠然,讓她心裏有些發堵,也有些……害怕。

“你看,我就說吧,陳老闆是個做大事的,不拘小節。”楊銳忽然開口。

他端起徐婉給他倒的水,輕輕晃了晃,看著裏麵微微蕩漾的水麵,語氣溫和,內容卻帶著刺。

“開個小餐館,安安穩穩的,也挺好。不像我們,整天飛來飛去,跟各種人打交道,累心。對了,陳老闆,你這店……開了有陣子了吧?生意還行?我看這條街人氣不太旺啊。”

“混口飯吃。”陳默端著托盤過來,將水一一放在他們麵前,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

“也是,現在實體經濟不容易。”楊銳點點頭,一副理解的樣子,“尤其是餐飲,競爭大,成本高。我認識幾個做這行的,都說難。陳老闆能堅持下來,不容易。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略顯空蕩的店麵,“一直這麼‘穩’著,也不是辦法。有沒有想過做點改變?比如,搞搞線上,做做推廣?或者,換個地段?”

他語氣誠懇,彷彿真心在提建議,但那股居高臨下的審視和隱含的“你這店沒前途”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徐婉的臉色有些難看了,她正要開口,後廚的門簾“嘩啦”一聲被撩開。

強哥端著一盤剛炒好的菜走出來,他腰間圍著油膩的圍裙,但一雙眼睛卻亮得懾人,像刀子一樣刮過楊銳和周子皓。

他沒說話,隻是把菜“咚”地一聲放在桌上,湯汁都沒濺出來一滴,然後轉身,又看了陳默一眼。

陳默幾不可察地搖了下頭。

楊銳被強哥那一眼看得心裏莫名一突,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電視裏,新聞又開始了:“……繼續關注社會新聞。近日,我市多區再次發生野生鳥類,特別是烏鴉聚集並襲擊行人事件。專家提醒,市民出行請盡量避開樹木茂密區域,遇鳥類靠近切勿主動挑釁或餵食。同時,有市民反映,部分地區下水道出現老鼠異常活躍、甚至成群竄上地麵的情況,市政部門已介入調查,初步懷疑與近期天氣變化及老舊管道維護有關……”

新聞主播的聲音平穩,但播報的內容卻讓餐館裏安靜了一瞬。

“這都什麼事兒啊,”林曉曉小聲抱怨,“又是鳥啄人,又是老鼠亂跑,感覺最近哪哪兒都不太平。新聞上還天天說沒事沒事,我看就是捂著呢。”

“少看那些亂七八糟的,”周子皓不以為然,“自己嚇自己。老鼠哪兒沒有?鳥多了也正常。你們女人就是膽子小。”

楊銳推了推眼鏡,沒發表意見,但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若有所思。

徐婉沒理會他們的爭論,她的注意力全在陳默身上。

從剛才楊銳和周子皓一唱一和地暗諷開始,她就發現陳默雖然沒說話,但側臉綳得很緊,尤其下頜的線條,像是用力咬著牙。

放下水杯時,他的手背似乎有青筋隱現。

他在生氣。雖然這怒氣被壓抑得極深,幾乎看不出來,但徐婉就是感覺到了。

這讓她心裏更不是滋味,既為陳默感到不平,又為自己帶人來給他添堵而懊惱。

“陳默,”她忍不住又湊近了些,聲音放得很輕,帶著擔憂,“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我看你臉色一直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還是……”

她想問,是不是因為楊銳他們的話,但又覺得問不出口。

陳默看了她一眼。女孩眼裏的關切是真切的,不摻任何雜質。

這種乾淨的情感,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破了他周身那層由警惕和冷漠構築的硬殼,帶來一絲微不足道、卻清晰存在的刺痛和……茫然。

他移開目光,看向窗外電線杆上停著的那幾隻漆黑烏鴉。

它們一動不動,血紅的眼睛似乎正冷冷地注視著店內。

“沒事。”他終究隻是吐出這兩個字。

徐婉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一股無力和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湧上心頭。

她咬了咬嘴唇,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執拗和探究:“陳默,你……真的變了好多。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你到底……在清河市那邊,發生了什麼?”

這個問題,她上次就想問,一直沒敢。

此刻在這種氣氛下問出來,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一絲顫抖的迫切。

她想知道,是什麼把曾經那個雖然沉默、但眼神裡還有光的男生,變成了現在這個如同深海磐石、冰冷堅硬、彷彿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人。

陳默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清河市。

這三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進他記憶最深處鎖死的門,門後傳來隱約的、令人作嘔的咆哮和慘叫聲。

他握著托盤邊緣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他沒有回答。

也無法回答。

那片血與火、瘋狂與異變之地發生的一切,任何一個字,都不是眼前這個生活在陽光下、為同學間幾句口角而氣惱的女孩所能承受的。

他甚至不能流露出任何一絲相關的情緒,那對她,對他們,對這家好不容易偽裝起來的、脆弱的“正常”小店,都可能是滅頂之災。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櫃枱周圍蔓延。

連後廚強哥剁肉的聲音都停了。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帶笑的女聲插了進來,打破了僵局:“哎喲,徐婉妹子又來啦?還帶了朋友?”

趙姐不知何時放下了剪刀,笑盈盈地走了過來,手裏拿著塊抹布,自然地擦了擦徐婉麵前的桌麵。

“我們小陳就是這性子,話少,心裏有數。你想知道什麼,有空來找趙姐嘮嗑呀,趙姐知道的,可不比他少。”

她語氣親切,眼神卻像最精密的探測器,飛快地掃過楊銳和周子皓,最後落在徐婉臉上,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瞭然和安撫。

徐婉被趙姐這麼一打岔,那股衝上來的情緒泄了一些,臉微微發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趙姐,我……”

“叮鈴——”

銅鈴再次響起。

這次的聲音,不徐不疾,甚至有些……過於平穩。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身形微微佝僂、麵容黝黑木訥、約莫五十歲上下的男人,推門走了進來。

正是幾天前,陳默在馬路對麵看到過的那個“寧靜社羣”的副教主。

餐館裏瞬間安靜下來。

連電視裏主播的聲音,都似乎被無形的屏障隔開,變得遙遠而模糊。

男人腳步很輕,走到靠近門口的一張空桌旁坐下,動作有些僵硬,但很穩。

他沒有看任何人,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指節粗大的雙手。

趙姐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斂,隨即又綻開,拿著選單走過去,聲音依舊溫和:“這位大哥,吃點什麼?”

男人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被歲月和苦難,或者說,別的什麼東西雕刻得溝壑縱橫、眼神有些渾濁、卻又透著一種難以言喻平靜的臉。

他的目光掠過趙姐,掠過有些錯愕的徐婉,掠過麵露不耐的周子皓和若有所思的楊銳,最後,極其緩慢地,落在了櫃枱後,那個自他進門起,身體就幾不可察繃緊、如同一張拉滿的弓的陳默身上。

他的視線在陳默臉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鐘。

那眼神很奇怪,沒有惡意,沒有好奇,甚至沒有焦點,就像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件,或者……一片熟悉的風景。

然後,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劣質煙草熏得發黃的牙齒,笑了起來。

沒有當初見麵的溫和和瘋狂。

那笑容憨厚,甚至有些侷促,是那種最底層的、老實巴交的勞動者常見的笑容。

“隨便……弄碗麪就行。”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

“好嘞,清湯麵一碗。”趙姐記下,轉身走向後廚,經過陳默身邊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男人點了點頭,目光又緩緩移開,這次,落在了徐婉身上。

他似乎很認真地看了徐婉幾秒鐘,然後,用那種帶著口音的、平淡無奇的語氣,慢慢地說:

“這姑娘……真不錯。”

話音落下。

“啪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陳默手裏那個一直被他無意識摩挲著的、厚重的玻璃煙灰缸邊緣,出現了一道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痕。

他依舊站在那裏,垂著眼,看著櫃枱檯麵。

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彷彿剛才那聲脆響隻是幻覺。

但距離他最近的徐婉,卻莫名地打了個寒顫,一股冰冷的、令人汗毛倒豎的氣息,以陳默為中心,瞬間瀰漫開來,又在他抬眼看向那工裝男人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快得彷彿隻是她的錯覺。

餐館裏,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電視裏,女主播還在用平穩的語調,提醒市民注意防範流感,以及避開行為異常的鳥類和鼠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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