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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號汙染區 第209章

作者:健忘的貓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3-27 03:00:16

會議室厚重的合金門在身後無聲滑閉,將隔離區消毒水與不安混雜的氣味隔絕。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橢圓形的會議桌在冷白色頂燈下泛著金屬光澤,能坐下二十人的位置幾乎滿員。

空氣中瀰漫著高階煙草、速溶咖啡,以及一種更加微妙的、屬於權力中樞的、混合了疲憊、警惕與無形角力的特殊氣息。

主位上,周振國副參謀長一身熨燙平整的常服,麵容嚴肅,目光掃過剛進門的李減迭和陳薇,微微頷首,沒有任何多餘表情。

他左側坐著一位穿著深色西裝、麵容刻板、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男人,胸前沒有任何標識,但那份生人勿近的氣場和與周振國平起平坐的姿態,無疑就是所謂的“委員會特派員”。

右側則是幾位戰區及城防係統的高階將領和文職高官。

李減迭和陳薇在預留的末尾位置落座,立刻感受到數道目光從不同角度投射而來,有審視,有漠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居高臨下的打量。

陳薇將資料板連線入會議係統,李減迭則調整了一下呼吸,強迫自己將腦海中關於李明小隊、青州灣雙胞胎以及其他“倖存者”的紛亂疑慮暫時壓下,進入這場註定不會有硝煙,但可能同樣致命的戰鬥。

“人都到齊了,開會。”周振國沒有廢話,聲音沉穩地響起,帶著慣有的威嚴,“議題大家都清楚:牆內肅清行動的後續評估,及近期突然出現的、數量可觀的‘倖存者’安置處理方略。先由情報和作戰部門簡報情況。”

冗長但必要的簡報環節。

大螢幕上滾動著經過處理的衛星圖片、爆炸評估資料、以及初步統計的“倖存者”發現地點、人數、檢測摘要。

數字觸目驚心:超過一百五十人,分佈在至少七個不同區域,從青州灣到城北工業區,從港口到市政大樓周邊。

初步檢測結果清一色地顯示“未見重大感染變異”,生理指標指向長期營養不良和應激。

“……綜上所述,‘天罰’係統及後續補充打擊,已基本清除牆內已探明的最高階別異常生物訊號源。

同時,大規模炮火覆蓋有效遏製並重創了近期異常活躍的感染者屍潮,為城牆防禦爭取了寶貴時間。

在此過程中,意外發現並救出相當數量的倖存者,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也對我方瞭解牆內長期生態及後續可能的救援行動具有重要參考價值。”作戰參謀的彙報告一段落。

周振國微微點頭,看向特派員:“劉特派員,委員會對此次肅清行動的整體評估是?”

被稱為劉特派員的西裝男人放下手中的茶杯,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感:“委員會對東部戰區,特別是周副參謀長及前線將士的果斷行動和取得的階段性成果,給予肯定。

以雷霆手段清除已知最高威脅,符合當前總體安全戰略。對於意外發現的倖存者,既是人道主義的勝利,也帶來了新的挑戰。

委員會原則意見是:必須在確保絕對安全的前提下,妥善安置,並從中儘可能獲取關於牆內情況的有效資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似乎不經意地落在李減迭身上:“但前提是,絕對安全。任何潛在風險,都必須被排除在萌芽狀態。

委員會不希望看到,因為對這些倖存者的處理不當,而引發新的、甚至更嚴重的危機。”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但李減迭聽出了弦外之音:倖存者是“資源”,但更是“風險”。

如何定義“風險”,如何處理“資源”,這裏麵就有極大的操作空間了。

“周副參謀長,關於倖存者的具體安置和調查方案,指揮部是否有初步預案?”一名負責後勤和民政的文職官員問道。

周振國看向李減迭這邊:“陳薇教授是病毒學和異常生物研究領域的首席專家,李減迭協調員全程參與了相關區域的調查和部分倖存者的初步接觸。

請你們先談談看法。”

壓力給到了這邊。

陳薇看了李減迭一眼,得到他微微點頭示意後,深吸一口氣,開啟麵前的資料板,調出早已準備好的圖表和分析摘要。

“各位首長,”陳薇的聲音努力保持著專業和冷靜,“根據現有資料,這一百五十七名倖存者的出現,存在多個高度反常之處。

第一,時空集中性。

他們幾乎都在‘天罰’打擊後短時間內,於不同區域被同時發現。

第二,生存狀態異常。

在牆內極端環境下長期生存,卻保持相對清醒意識和低變異率,這與我們之前對牆內生態的認知存在巨大偏差。

第三,分佈地點敏感。

多個發現點靠近甚至就是已被清除的異常訊號源所在地。

第四,初步檢測的‘正常’本身存疑。

我們的快速檢測手段主要針對已知病毒株和明顯變異特徵,對於更隱蔽的精神影響、基因層麵潛伏性修飾、或未知共生模式,檢測能力有限。”

她調出了一張對比圖,上麵是陳默異變前後、以及C-7基地殘留物的部分生物能量圖譜碎片,與正常人類圖譜的對比,差異顯著。

“我們有理由懷疑,牆內可能存在我們尚未完全理解的、能夠以**型方式影響甚至‘偽裝’生命形態的未知因素。

這些倖存者,可能並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乾淨’。”

她最後總結,語氣堅定:“因此,我強烈建議,對所有倖存者,無論身份、背景,立即實施最高階別的、長期的隔離醫學觀察。

觀察期不應少於三個月,期間進行包括深度基因測序、神經係統全項掃描、精神穩定性評估、以及針對未知生物能量的專項檢測。

同時,嚴格限製他們彼此之間、以及與外界的一切非必要接觸和資訊交流。在徹底排除所有潛在風險之前,不能將其納入普通安置流程,更不允許與安全區民眾混居!”

陳薇的發言有理有據,資料支撐紮實,提出的建議雖然嚴格,但在當前形勢下並不過分。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幾位將領微微點頭,顯然認為謹慎是必要的。

然而,周振國還沒有表態,那位劉特派員卻輕輕咳嗽了一聲,慢條斯理地開口了:“陳教授的專業精神和謹慎態度,值得肯定。委員會也高度重視生物安全。不過……”

他這個“不過”一出口,李減迭的心就沉了一下。

“我們也要考慮實際情況和……政治影響。”

劉特派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首先,最高階別隔離觀察,需要大量稀缺的醫療資源、專業人員和高安保等級的設施。目前前線戰事吃緊,各地安全區資源普遍緊張,將如此多的人力物力投入到一群……初步檢測並無異常的倖存者身上,是否是最優選擇?

其次,長期隔離,資訊封鎖,可能會引發倖存者及其潛在親友的恐慌、不滿,甚至被別有用心者利用,煽動對當局不信任的情緒。現在安全區內,人心思定,任何可能引發不穩的舉措,都需要慎之又慎。”

他放下茶杯,語氣依舊平和,但話語的分量卻重了許多:“委員會的意思是,在確保基本安全篩查的前提下,應該儘快將這些倖存者妥善安置,給予必要的人道救助和心理疏導,並從中選拔可靠、有價值的人員,參與到對牆內的情報收集和後續可能的清理工作中來。

這既能體現我方的責任與擔當,安撫民心,也能物盡其用。

當然,必要的監控和定期複查是需要的,但不宜過度,以免寒了人心,也浪費寶貴資源。”

這番話,站在“大局”、“資源”、“民心”的製高點上,輕易就將陳薇基於專業和風險提出的嚴格建議,推到了“不近人情”、“浪費資源”、“可能引發不穩定”的位置上。

李減迭知道,自己必須說話了。

“劉特派員,周副參謀長,各位首長。”

李減迭站起身,聲音平穩,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我完全同意陳教授的意見。

安全,是壓倒一切的前提。我們剛剛經歷了一場因對未知威脅評估不足、處理不當而引發的慘痛教訓!C-7基地的悲劇,張展明所部的覆滅,乃至……更早的災難,都告訴我們,對牆內出來的任何事物,尤其是‘人’,必須抱有最高階別的警惕!”

他目光掃過周振國,對方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緒。

“這些倖存者的出現,時機、地點、狀態,都充滿了疑點。用常規思維和檢測手段去評估,風險極高。第七清素部隊李明上尉小隊的歸隊,同樣存在諸多無法解釋之處。在徹底查明真相之前,任何鬆懈,都可能帶來無法挽回的後果!資源緊張是事實,但與潛在風險可能造成的損失相比,孰輕孰重?

至於民心……如果因為我們的疏忽,導致某些未知威脅在安全區內爆發,那纔是真正動搖民心、毀滅信任的災難!”

他的話語鏗鏘,試圖用血的教訓和迫在眉睫的風險來爭取支援。

然而,政治場的邏輯,往往並不完全遵循風險與收益的簡單計算。

一位負責民政安置的官員皺了皺眉,開口道:“李減迭同誌,你的擔憂可以理解。但劉特派員考慮得更全麵。

我們不能因為可能存在風險,就因噎廢食,將好不容易救回來的同胞視為洪水猛獸。

這會寒了那些還在牆內可能苦苦掙紮的倖存者的心,也會讓安全區的民眾如何看待我們?連自己人都信不過?況且,初步檢測並無異常,這是科學事實。如果我們僅憑‘疑點’和‘感覺’就實施最嚴苛的隔離,外界會怎麼看?國際輿論會怎麼評價?會不會被某些勢力拿來攻擊我們缺乏人道主義精神?”

另一位與周振國關係密切的將領也附和道:“是啊,減迭。你年輕,有衝勁,想問題直接是好事。但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

李明的小隊是功勛部隊,在牆內堅持這麼久,不容易。那些平民倖存者,更是歷經磨難。我們應該儘快給他們一個‘家’,讓他們感受到組織的溫暖和庇護,而不是冷冰冰的隔離和懷疑。必要的檢查可以做,但態度要有人情味嘛。”

人情味?溫暖?

李減迭看著這些衣冠楚楚、口中說著冠冕堂皇話語的麵孔,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湧起。

他們或許並非全無道理,但在巨大的、未知的風險麵前,這些“政治正確”和“人情考量”,顯得如此蒼白和……危險。

他們真的不明白潛在的風險嗎?

還是說,在某些更高的“交易”或“安排”麵前,這些風險,是可以被“計算”和“接受”的?

他看向周振國,希望這位現場最高指揮官能做出更理智的決斷。

周振國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陳教授和李減迭同誌的謹慎,很有必要。劉特派員的考慮,也關乎大局。這樣吧,折中處理。所有倖存者,包括李明小隊,進入二級隔離觀察流程,觀察期暫定一個月。

期間進行全麵的醫學檢查和背景審核。

但隔離條件可以適當放寬,允許有限製的內部活動和非敏感資訊接觸。

一個月後,如無異常,經評估可逐步解除隔離,納入正常安置或歸建程式。

同時,對外統一口徑,強調這是標準防疫和人道主義流程,避免不必要的誤解。

李減迭,你負責協調和監督此過程,務必確保安全。陳教授,你的團隊負責具體檢測和評估。有任何異常,立即報告。”

二級隔離?一個月?有限製活動?

這幾乎是將陳薇提出的最高警戒建議打了個對摺,又摻入了大量靈活操作空間。

一個月時間,如果真有問題,可能根本不夠發現。

有限製的活動和非敏感資訊接觸,更是留下了巨大的隱患。

“周副參謀長!”李減迭還想力爭,“二級隔離和一個月觀察期,對於可能存在的潛伏性威脅來說,遠遠不夠!尤其是李明小隊,他們長期處於舊城區‘腦蟲’領主影響範圍,必須進行更深入、更長期的特殊觀察!還有那些平民倖存者的分佈……”

“李減迭同誌!”周振國的聲音陡然提高,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打斷了他的話,“決策已經做出!要相信科學檢測,也要相信我們的同誌!過度猜疑和緊張,不利於團結,也不利於工作開展!你要做的是執行命令,落實好監督責任,而不是在這裏質疑指揮部的決定!”

話語中的敲打之意,已經非常明顯。

劉特派員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眼皮都沒抬一下。

其他與會者或低頭記錄,或麵無表情。

李減迭站在原地,胸口彷彿堵著一塊巨石,那股無力感和憤怒再次湧上心頭。

他看著周振國不容置疑的臉,看著劉特派員事不關己的淡然,看著周圍那些或明哲保身、或樂見其成的麵孔,忽然明白了父親那句話的更深層含義——在這裏,道理、風險、甚至真相,往往要讓位於權力平衡、政治考量和更高層的“安排”。

他個人的堅持和判斷,在龐大的機器麵前,微不足道。

他緩緩坐下,手指在桌下微微攥緊,指甲陷進掌心,帶來一絲刺痛,讓他保持著最後的清醒和冷靜。

他知道,再爭下去,不僅無濟於事,還可能讓自己徹底失去在這個會議上、甚至後續行動中的話語權。

“……明白。執行命令。”最終,他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四個字,聲音低沉。

會議又進行了一些其他事務的討論,但李減迭已經無心細聽。

他的思緒飄向了隔離區,飄向了那些看似平靜的倖存者,飄向了舊城區深處的“腦蟲”,飄向了父親那深不可測的棋局。

散會時,眾人陸續起身。

李減迭刻意落後幾步。

當他經過那位劉特派員身邊時,特派員正好也站起身,兩人目光短暫交匯。

劉特派員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聲音很低,卻清晰地傳入李減迭耳中: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有些桌子,不是光靠衝勁就能掀的。你父親沒教過你,有些位置,看著近,實則隔著天塹嗎?你還……上不了這張牌桌。”

說完,他不再看李減迭,與周振國低聲交談著,並肩離開了會議室。

李減迭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走廊頂燈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那句“上不了這張牌桌”,如同最鋒利的針,刺穿了他所有的努力和堅持,也刺破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是的,他現在的力量,還不足以撼動這盤棋的規則。

他還隻是一個“協調員”,一個可以被隨時用來執行命令、也可以被隨時犧牲掉的棋子。

但……

他緩緩抬起頭,眼中那被強行壓抑的怒火和無力,漸漸沉澱,轉化為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堅硬的決心。

上不了牌桌?

那他就自己,造一張桌子出來。

他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會議室,那裏剛剛進行了一場沒有硝煙、卻決定了許多人,可能包括整個安全區命運的戰爭。

而他,是這場戰爭中,暫時落敗,但並未出局的一方。

轉身,離開。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沉穩,而決絕。

……

高牆之城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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