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凡 第8章

薑凡看著眼前的地圖，網中隱隱映出幾座斜斜的山峰，一點孤燈閃爍，聽得幾聲嬰兒的哭腔。

知道了，十七歲的劫，是要他親自去了了這段因果。薑凡總算心安了下來，轉頭坐到一側的長椅上。

“來人，備車！”下人聽得互換，不一會兒便替薑凡備好了馬車，“王，您要去哪？”一旁跟來的瑩瑩問道。

“赴約，兄弟接的因果，我也該做點什麼了！”

“哦！”瑩瑩不敢再說什麼，薑凡此刻的表情，她從未見過，堅定中透著一股赴死的決心，讓人不寒而栗。

車備好了，薑凡一手摟起葉雙齊，結結實實一個公主抱，將這十七歲的少年抱到車裡。

但他，並未醒來。

是的，在了結這段因果之前，他的十七歲的身子，是不會甦醒的。

眼下薑凡要做的，就是從那片混沌中，找出葉雙齊的魂靈，把他還給自己懷裡這具溫熱的軀體。

馬車駛過綿延的大山，漸漸從雲霧中褪去，薑凡看著眼前的地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到了，他瞅見葉家小屋門前正來回踱步的葉振邦，期待著自己的兒子出生，又聽見屋內傳來的嬰兒的啼哭。

正在混沌中掙紮的葉雙齊忽然聽得水響，四肢也像是解除了束縛，他腦海裡清醒過來，原來，這一劫，便是要報凡塵恩，想罷，葉雙齊停止了哭鬨，他看著眼前那個想要把她丟到後山的接生婦人，心裡的怨氣竟全消了，是啊，誰會接受一個天生怪胎，帶了兩條臍帶，還有邪惡的寓意呢！

葉雙齊終於看清了那兩張臉。

一張生的焦黃憔悴，但滿臉的慈愛蓋過了所有，一張則頗有些神氣，似乎突然擁有了什麼能力，讓人覺得倍兒精神。

十七歲，曾經的自己擁有著七歲的身體覺得羸弱不堪，現如今卻是踏踏實實住進了剛出生的嬰兒體內，這感覺，無異於將一頭猛獸禁錮在一隻沿著它原型打造的不透風的鋼鐵籠子裡。

完了！葉雙齊心裡想到，可這一劫居然回來了，想來是帶著使命的，他拚命感知薑凡的氣息。

有了！總算有了！葉雙齊長舒了一口氣，下一秒竟眯眼睡著了。

是啊，剛出生的小嬰兒哪來如此多的氣力，能讓他感知到已經是莫大的榮幸了，一天將近十個時辰的睡眠期，他除了做這些無用功還能乾什麼。

不如安心長大吧！

薑凡心裡明白這是要報恩還債，就在附近山神廟前偷偷等著葉振邦回家，偷偷埋下一大塊黃金，葉振邦老來得子，見了這山神廟便虔誠地上前磕頭，無意中發現了這些藏著的黃金。

薑凡又把自己從域外帶來的果實核化作一隻雲雀，故意讓它撞死在葉家門楣上，葉母得了這些種子，種出了不少域外纔有的奇異果實。

經濟問題總算是解決了，薑凡舒了一口氣，這便是替葉聆來報恩，葉家重新給他一副軀體，自然是要償還的。

這一世，竟和前世一樣，那葉聆的劫？薑凡想到，對了，一定是為葉家守住氣運，不能讓葉母死於非命，也不能讓葉振邦不人不鬼，瘋瘋癲癲。

可他不知道的是，當時的葉雙齊，隻是葉聆碎片魂靈的寄托。

眼下的葉雙齊，卻是真真實實經曆了這一切的葉聆。

葉雙齊數著日子一天天過去，終於到了要開口說話的日子，腿腳也逐漸有力起來。

四個月，他嘟囔著嘴第一次叫了孃親。

七個月竟叫了聲爹，讓葉振邦高興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他心裡清楚，自己所報的恩，比天高，比海闊，可眼下也隻能這般了。

日子還是一樣地過，隻是有時候快一些，有時候卻很慢，葉雙齊一天天長大，成了巷子裡最活潑懂事的小孩子，隔壁鄰居個個誇耀，還有不少人家因為自己的孩子在他麵前顯得太不成器而鬨些小矛盾。

葉雙齊看著這人間的尋常日子，這樣也好，平凡地過一生，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想法，更是他從未經過的浪漫。

薑凡守著那具十七歲的軀體，看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這身子卻肉色未消，自己也感覺時間彷彿停滯了一般，他曾試圖召喚葉聆的魂靈，卻屢次無功而返，葉雙齊的軀體，葉聆的魂靈，難道隻有等他報了這一世之恩，才能從死寂中甦醒過來？薑凡弄不明白，也嘗試向地圖找答案，卻冇有絲毫收穫。

算了，守著他吧！眼下自己知道的，是他七歲的劫。

春去秋來，年歲的更聲響了整整七次，葉振邦備了一大堆東西，要為兒子慶祝七歲的生辰，好在這一世的葉雙齊早早便能說話，腿腳也利索，他靜靜地守著，守著自己的母親，因為他知道，上一次七歲的生辰，魅魔借走了母親身上的氣運，讓她不幸失去了生命，這一世，這樣的事決不能再發聲，否則，自己要報的恩便也報不了了。

終於來了，葉雙齊心裡想到，他等著夜裡鐘聲響起。

“咚！”鐘聲終於響起。

“血呢？血跡呢？記憶中娘臉上的血跡呢？”葉雙齊什麼也冇看到。

不對，明明有的，哪去了？

葉雙齊疑惑地坐不住，葉振邦看著兒子四處轉悠，平日裡他便如此，活潑淘氣，總是閒不下來，也冇覺察有什麼異樣。

難道？是薑凡？葉雙齊心裡想到。

且說薑凡守著這十七歲的葉雙齊已經過了七個年頭，眼見著記憶中的劫難，也篤定了要替他報恩的心理。

於是在魅魔降臨之時，便將他攔在葉家門外，曾經那個可以摘月移星的翩翩公子竟隻是一片葉子成了精，當年他看到的讓人詫異的力量也隻是天地衍生的假象。

這片葉藉著天地的氣運在人間修行了百年，最後吸乾了自己依附的山神之靈，讓整片林海成了沙丘，才得以煉化出一身的靈氣。

可自然的氣運太微弱，在葉聆隕落後，天地忽然充滿了氣運的氣息，他便循著這氣息，找到了本源。薑凡於是提前將這魅魔毀滅，替葉雙齊救下了母親。

想來這人間的精，也不見得有多麼精，自以為為了夢想不遠萬裡奔赴，卻隻是神的墊腳石罷了！

薑凡心裡想到，不免有些傷感，一滴淚從眼角簌簌滴落，打在了麵前靜靜躺著的葉雙齊臉頰上。

所有的幻境突然消失，麵前十七歲的葉雙齊緩緩張開眼睛。

薑凡被嚇得不輕。

不是，什麼情況？你怎麼醒了？一連串的問題從他嘴裡攔不住地冒了出來。

“怎麼？想要我一直這麼睡下去啊？”葉雙齊坐起身來。

“怎麼會？就是你這一劫的恩，報完了？七歲就報完了？”薑凡疑惑地問道。

“七歲？怎麼會？是十七，你看！”

葉雙齊指了指眼前，葉家的小屋居然又亮起了燈，一老翁滿頭白髮，悠然地躺在搖椅上，老婦人坐在桌前，桌上是騰騰地冒著熱氣的噴香飯菜。

“爹，吃飯了！”葉雙齊起身，一溜煙跑到老人身邊，雙手攙扶著老人從搖椅上坐起來，又扶著他顫顫巍巍地走到桌前，“娘，吃菜！”葉雙齊往老婦人碗底夾菜。

“人生七十——古來稀，古來稀啊！”老人歎了口氣，是啊，四十多歲才膝下有子，如今兒子已經長成十七八歲的大夥子了，自己卻成了花甲老人。

“雙齊，趕明兒你到城裡去，城裡有家棺材鋪，該給我和你媽準備準備了！”老人繼續說道，“你也不小了，我和你媽這輩子過得很好，你孝順懂事，鄰裡都誇你是不錯的孩子，有好幾家的閨女也願意入門，你看下喜不喜歡，我們老兩口最後的願望啊，就是看到你成家了！”

“爹，娘，孩子記住了！”葉雙齊聽話地說道。

薑凡看著眼前這一切，可這一家人卻似乎不知道他存在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