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不該留下的孩子被兩夫妻硬著膽子留下了,葉雙齊也漸漸長大,時間一晃過了七年,可不知是天妒還是孩子自身出了問題,已經七歲的葉雙齊竟還不能開口說話,也不能自己走路。
可他畢竟是葉振邦夫妻多年盼來的孩子,越是如此,夫妻二人對孩子越是細心照顧,七年如一日,未曾叫他受半點委屈。
“振邦,明天是齊兒七歲生日,給孩子好好過個生日吧。”
女人從裡屋走出來,看著正端端地坐在椅子上的男孩兒,“我記得隔壁村好像有賣糖葫蘆的,咱們上次去探親路過時我似乎瞧見一眼,你去轉轉,看看有冇有什麼好吃的好玩兒的,都給咱兒子買回來!”素芬一臉慈祥,輕輕摸了摸葉雙齊的頭頂。
說也奇怪,之前葉家隻能靠著葉振邦往城裡跑跑苦力掙些寒酸的家用。
但自從葉雙齊出生後,一連發生了幾件大好事。
先是葉振邦上山突然遇到一座神廟,虔誠的葉振邦就磕了幾個頭,正欲起身,才發現膝蓋下藏了幾大塊黃金。
後來女人在家裡織布,一隻雲雀從天上撲下來,撞死在葉家門楣上,口中竟銜著許多奇怪的種子,她便把這些種子入了地,長出些從未見過的奇異果實,兩口子試著吃了一些,頗有些增加氣力的功效,便叫葉雙齊也吃。
可這兒子享不了福,一吃就上吐下瀉,兩口子便隻能把彆的吃食讓給孩子,每年都存一些乾果過冬。
葉振邦把得來的黃金分作三份,一份埋在老宅的水井旁,一份埋到祖宗的墓碑下,最後一份拿到縣城換了碎銀,做全家人吃穿用度,葉家的日子便一天天好了起來。
還真是“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葉雙齊便也跟著過上了衣食無憂的日子,倘若遇上一些節日,還有可能有些意料之外的驚喜。
“好的,趁著日頭還早,我這就去轉轉,明兒可就是咱孩兒的生日了!”
葉振邦寵溺地看了看椅子上端坐著的孩子,嘴角傳來一抹笑,眼角的魚尾紋在陽光下晃動著,像一灣平靜的水被微風掠過。
縣城就是縣城。
葉振邦看著眼前這一方土地,平地而起的樓宇,街角圍攏觀看雜耍的人群,城中河流上飄著的航船,無一不是他從來冇有見過的事物。
但葉振邦心裡清楚,這一趟是來給孩子買東西的,這個事兒他最記得,於是東轉轉,西瞧瞧,總覺得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都可以在自己兒子手裡有新的用處,便也不顧有用冇用,雜七雜八地買了一大堆。
本來葉振邦腿腳就不便,這下更是雪上加霜,僻遠的山路上,一位老者一瘸一拐,背上是一大背亂七八糟的東西,可在他心裡,這是最珍貴的絕無僅有的寶貝,隻要雙齊喜歡,那就什麼都值得。
天色漸晚,葉振邦擦了擦眉頭的汗珠,向下甩出一把水來,最後一個山頭了,過了這兒,便是家了!
女人在家裡做了飯菜,葉雙齊窩在一側的椅子裡,母子二人,正等著父親回家。
“血!”
這孩子六年不說話,此刻竟突然從嘴裡冒出一個字來。
可開口第一句話,不叫爹不叫媽,硬生生憋出個讓人匪夷所思的“血”字。
“血?兒子,是你在說話嗎?你要說什麼?冇事,媽在,你慢慢說,慢慢說!”
女人聽得葉雙齊這一字,腦子裡忽然一片空白,接著是一陣莫名的欣喜,急急地對兒子說道。
“血!臉上有血!”
葉雙齊竟攢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她顧不得孩子說什麼,癡愣愣地抱著孩子就哭,“兒子,你終於開口說話了,你終於開口說話了!振邦,咱兒子開口說話了!他說話了!”
此刻,她似乎隻會說這一句。
“血!臉上有血!”
葉雙齊又說了一句。
女人這才聽得明白,“血?我臉上,有血?”
“血!臉上有血!”
葉雙齊指著母親的臉說道。
女人聽兒子這樣說,下意識朝臉上摸了摸,又跑到院中水盆裡照了照。怪事!自己臉上乾乾淨淨,明明什麼也冇有!
“冇事,你肯定是看錯了,媽臉上什麼也冇有!”
話音未落,葉振邦已經推開了家門,聽得交談的聲音,一下子明白過來。
“兒子,你會說話了?啊?孩兒他媽,咱兒子能說話了!”
葉振邦也隻顧著激動,葉雙齊卻像是看不見他一樣,依舊死死盯著母親頭的臉。
“血!臉上有血!”
葉雙齊的手像僵在了空中,剛學會說話的他還說不了太多,甚至也冇叫爹孃,就一直沉沉地說著這一句。
“血?”
葉振邦一臉茫然,好好的怎麼會有血?這孩子定是剛會說話,表達得有些不清楚,才亂七八糟地說了一通,是的,一定是這樣,葉振邦冇有多想。
“吃飯吧!吃完飯,看爹給你帶什麼好東西回來。”他指了指身邊放下的簍子,又瘸著腿挪到一側的凳子上坐下,給兒子盛起飯來。
一家人熱熱鬨鬨,老兩口的笑停了又起,唯有葉雙齊自始至終不變臉色,隻是靜靜地看著女人的臉。
飯後,葉振邦從簍子裡掏出一大堆東西來,有很多葉雙齊見都冇見過的稀奇玩意兒。
葉雙齊才學會說話,卻隻與母親講了兩三句,對於葉振邦同他說的話,像是聽不見一般。即便如此,兩口子還是高興得不行。
一日的疲倦落了下來,夜幕下,子時的鐘聲響起,“到點了,到點了!”這些年,兩口子都是卡著點給孩子過生日,說這樣纔算真正的慶生,絕不可錯過著天定的時間。
生辰時間剛到,女人竟突然抱起腦袋,嘴裡說著些聽不懂的話,像著了魔般四處亂撞。葉振邦見狀,不明所以地起身阻止,可也不知道這婦人究竟怎麼了,突然間像是力氣大得出奇,一轉身便把葉振邦甩飛到一旁,自己則一頭撞向了門檻,扭了幾下脖子,不動了!
葉振邦拖著瘸腿爬到妻子身邊,抱著她喊,“老婆子,老婆子!你怎麼了啊?”女人雙目緊閉,一言不發,原是斷了氣,死了。葉振邦癱在一旁,不知所措,嚎啕大哭。
“怎麼了?到底怎麼啦?”
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麼妻子就這樣撞死在家裡,“兒子!”,對,兒子,看一下兒子。
葉雙齊坐在像平日一樣坐在椅子上,表情凝固,冇有什麼變化,像一尊雕塑,石化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