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凡 第12章

葉雙齊送走雙親，按照習俗，要守孝三年。既然身在凡塵，他便也躲不過這些藩籬，於是在祖墓旁搭起茅屋，日日齋戒，不食葷，不飲酒，不著華裝，不思淫慾。

春日，墳前的野花開得燦爛，葉雙齊走在繁花遍野的墓園，看一隻隻蝴蝶在自己身邊穿梭，可蝴蝶的壽命更短，它們甚至活不到下一個季節，葉雙齊偶爾傷感，偶爾慶幸，傷感蝴蝶的生命太過短暫，又慶幸自己可以有足夠的時間為眾生謀出路。

夏日的樹葉一片片照著地上的葉影，像一潭潭無聲的泉水，時間悄無聲息地從葉縫中溜走。

到了秋日，滿樹的黃葉窸窸窣窣地往下飄飛，在空中起舞打旋，墳上的草也失了蔥翠，卻依舊在風中搖曳。

葉雙齊看著父母的墳墓，從新鮮的土黃色，慢慢染上翠綠，又鋪上金黃，最後落滿白霜。

如此平淡卻讓人敬佩的生活，葉雙齊一過就是三年。三年，一個新生命可以從呱呱墜地到牙牙學語，蝴蝶輪迴了好幾次，就連巷子裡的狗們也漸漸老了。

“明天又是爹孃的祭日了，三年了，爹，娘，你們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葉雙齊如同往日一樣，映著落日坐在爹孃的墓碑前，他伸手輕輕撫摸著那塊早已染上青苔的碑，碑文清晰，他的心裡也清楚，明日之後，他也該為自己的理想去戰鬥了。

就這樣，葉雙齊守孝三年，帶著爹給自己留好的盤纏，離了葉家，踏上了真正屬於自己的路，此一劫，葉雙齊算是圓滿地渡過了。

先去域外吧！

葉雙齊曾許諾薑凡，待自己劫難儘渡，再與他一起為眾生拚個萬物平等。眼下自己雖然冇全部渡完劫難，但就這樣留在葉家也不是辦法，長生殿是一定要去的，那裡有自己最深刻的記憶，可是在去長生殿之前，還是先去跟薑凡告個彆吧！

葉雙齊心裡想到，腿腳不自覺地踏上了那條曾走過的路，一樣的千山萬壑，一樣的黃沙落日，域外，終於到了！

薑凡能感受到葉雙齊的氣息，所以在葉雙齊進城前，便早早迎在城門外。

此時的薑凡一身華裝，頭上是溜滑的髮髻，金色的簪子襯著落日的餘暉更讓人覺得貴不可言，胯下的寶馬仰著頭，碩大的馬鼻孔對著域外的沙丘呼呼噴氣。

上一次與葉雙齊告彆後，薑凡回到域外，把自己的故事告訴了城裡的人們，他終於不用再隱瞞什麼了，也不用變作老頭的形貌來掩飾自己。

葉雙齊遠遠看到一眾人騎在馬背上，馬群整整齊齊地列在城門，原以為是排兵佈陣，卻不曾料到，是薑凡在迎接自己。

眼見自己日日夜夜牽掛的好兄弟終於到了，薑凡等不及說話，一翻身從馬背上跳下來，遠遠的朝葉雙齊奔去。

“你可算來了！你知道嗎？冇你的日子，我是度日如年啊！”

葉雙齊知道薑凡一向貧嘴，“我這不來了嗎？”嘴上迴應道。

“好了好了，這次來了就彆走了，咱們好好養精蓄銳，我們一起想辦法恢複以前的實力，再與天一戰！”薑凡說得起勁，他此刻對葉雙齊的信任，好比對曾經葉聆的信任，從來冇有打過折扣，相反，卻是隨著時間的久遠越來越篤定了。

“其實……”葉雙齊忍不住把口中的話嚥了回去，算了，暫時瞞著他吧，他要是知道我這次到域外是專程來與他告彆的，恐怕他又不樂意了。

“其實什麼？”隻要是葉雙齊說的話，薑凡總要問出個究竟的。

“其實……你就在這兒，好好地和你的瑩瑩柔柔瀟瀟過日子，挺好的！”葉雙齊打趣地說道，“你這樣，我也放心。”葉雙齊說完，頓了頓，又插上一句。

“算了，不說這些，走，喝酒去，上一次你隻有七歲，你說七歲不可飲酒，我也就依了。可現在……”

薑凡眼睛裡閃過一絲邪光，“你彆告訴我你十八歲了還喝不了啊？”二人有說有笑，前來迎接的馬群也散在兩旁，依舊整齊劃一，依舊嚴肅威風。

進了城，這一晚葉雙齊終於不用再忍著酒癮，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甚至記不起自己是怎樣回到永安閣的，再醒來，已是日上三竿，影落窗欞。

“公子，你醒了！”那丫鬟的臉上多了幾絲憔悴，“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們的小公子都長成玉樹臨風的大帥哥了！”她抿了抿嘴，跟旁邊的黃衣的丫鬟說道。

葉雙齊冇有說話，抬起頭靜靜看著她，似乎是葉雙齊的氣場太強大，這丫鬟滿臉通紅，嘴裡忙著說道，“對不起，公子，對不起，公子！”

“無妨，當年我在此寓旅，還幸得姑娘照料，今日又來叨擾，實在是心中有愧，你們不嫌棄我就好了，我又怎麼會怪罪你們！”葉雙齊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記憶中自己雖然和薑凡是過命的兄弟，但就算是薑凡，在自己這兒也從來冇討到好臉色，今日為何會變得此般謙遜，竟然對身份地位低微的丫鬟也如此有禮。

“不敢，公子，能伺候您是我們的福氣，隻是公子人才風度樣樣絕佳，我們也算是遇對了主子！”丫鬟說得頭頭是道。

葉雙齊說不過她，隻得轉移話題搪塞道，“還請帶我去見見薑凡，我有事托他。”

薑凡昨夜酩酊大醉，此刻竟還在酣睡。

“薑凡，薑凡……”

葉雙齊知道時間緊迫，不能這樣一直耽擱下去，索性決定把這件事推上日程，儘早去與薑凡告彆，好去長生殿弄個明白。

葉雙齊在屋外敲了敲門，門內的聲響驚醒了正在熟睡的薑凡，“不是，誰呀？這麼早在這兒嘰嘰喳喳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擾人清夢是要遭……”

薑凡一麵罵罵咧咧，一麵著一身睡袍走上前開門去，眼見著敲門的人竟然是葉聆，嘴裡的話像是突然被擋住的洪水，化作一口濃濃的唾沫，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遭什麼，雷就算要劈，也是劈你，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居然還睡，雷專劈你這樣的懶死鬼！”葉雙齊嘴上不留情，心裡卻看著薑凡這副模樣覺得好笑。

“哎呀，這不昨晚喝多了嘛！”薑凡一臉的笑說堆上來就堆上來，“一起吃早飯呀！”他扭頭望著葉雙齊，像一隻可愛的寶寶正等著父母的迴應一樣，“嗯，我們邊吃邊說！”葉雙齊迴應道。

餐桌上，葉雙齊與薑凡說清了自己要到長生殿的打算，薑凡原本打算陪著他一起去，可葉雙齊堅決不讓。

“不，你彆去，你就留著這兒，我去長生殿是為了搞清楚我的記憶，它們現在已經和我融為一體，但並冇有全部甦醒，我隻是隱隱看到我曾經的樣子，想起來一些我曾經走過的路，做過的事，至於這些事對不對，這條路是什麼路，我其實還不是很清楚，我等不了，你明白嗎？”葉雙齊第一次那麼誠懇地望著薑凡。

“可是有我在，咱倆好歹有個照應！”薑凡還在苦苦爭求。

“不，你會死的！”葉雙齊這一次的話有些堅決，嗬責中透著擔憂，“你揹負的是我的錯，你現在離開域外，我保護不了你，要是被髮現，你真的會死的！”

“我不怕！”

“可我怕！我已經讓你這樣了，難道還要讓你徹底消失？你如果去，就真的是置我於不忠不義之地了！”

葉雙齊眼裡的淚被他硬生生阻絕，他抬頭看著門外的天，“還是一樣，你等我！”

“多久？”

“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很久！”

“行，我在這兒等你恢複記憶，既然你不知道要多久，那我來定，一百年，一百年如果你還冇有徹底恢複，我便去尋你！”薑凡心裡不捨，可葉雙齊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這一趟，他是鐵了心不帶薑凡，當然，是為了讓薑凡好好地活著。

“好！”葉雙齊閉上眼，歎了一口長長的氣，沉沉地說道，“我該走了！”

黃沙之巔，一聲馬鳴，從沙地上席捲而過，映著葉雙齊的孤影，颯颯行在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