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廢墟中的尋找
張霖玥走出渝武村不過二裡地,腳步就慢了下來。
不是走不動,是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拽著她。像一根看不見的繩子,一頭拴在她的心口上,另一頭拴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上。她越往前走,那根繩子就繃得越緊,緊得她喘不過氣來。她停下來,站在官道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風從北邊吹來,裹著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泥土味,不是草木味,是焦糊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她回過頭,朝渝武村的方向望去。
一柱黑煙從村子的方向升起來。不是炊煙。炊煙是青白色的,細而直,被風一吹就散了。這柱煙是黑色的,粗而濃,像一條黑龍從地麵竄上了天空,越升越高,在天空中慢慢擴散開來,像一朵巨大的、黑色的花。然後是第二柱,第三柱——村子裡多處同時起了火。
張霖玥的心猛地揪緊了。
她想起了李微依。早上她離開村子之前,冇有來得及去告訴微依。微依什麼都不知道。萬一微依今天來了渝武村呢?萬一她還不知道方荀的人已經打過來了呢?
這個念頭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渾身一顫。她轉過身,朝村子跑了回去。
官道上的泥被車輪碾得坑坑窪窪,她跑得跌跌撞撞,好幾次差點摔倒。風從背後推著她,像是在催她快一點、再快一點。她的心臟擂鼓一樣地跳,胸腔裡像有一團火在燒,燒得她嗓子發乾、眼睛發澀。她一邊跑一邊在心裡喊:微依,你千萬彆來,千萬彆來。
渝武村出現在視線裡的時候,她猛地停住了腳步。
村子不再是早上她離開時的樣子了。
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但半邊樹冠已經被火燒掉了,黑黢黢的枝條伸向天空,像一隻被燒焦的手絕望地抓著什麼。樹下的石墩被推翻了,碎成了幾塊。村裡的土牆上多了很多黑色的窟窿——那是火箭射穿牆板留下的痕跡,洞口邊緣焦黑,還在冒著細煙。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讓人想嘔吐的味道。是煙,是灰,是血,是燒焦的木頭和燒焦的肉混在一起的、濃烈的、揮之不去的臭味。張霖玥捂著鼻子,慢慢地走進了村子。
眼前的景象讓她的腦子一片空白。
渝武村已經不再是渝武村了。它變成了一片廢墟。房子塌的塌、燒的燒,有的還在冒煙,有的已經隻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燼。地上散落著碎瓦片、破布、打翻的竹筐、踩爛的被褥。一隻雞的屍體躺在路中間,脖子被擰斷了,頭歪在一邊,眼睛還睜著,像是到死都冇弄明白髮生了什麼。
冇有人。到處都冇有人。
不——不是冇有人。有屍體。
張霖玥看見了第一具屍體。那是雜貨鋪的王老六,六十多歲,平時坐在鋪子裡打盹,有人來買東西就笑眯眯地招呼,缺他幾文錢他也不計較。此刻他仰麵躺在自家鋪子門口,胸口有一道長長的口子,衣裳被血浸透了,血已經乾了,凝成了黑色的塊狀物,像一件鐵做的衣裳。他的眼睛半睜著,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麼冇說完的話。
張霖玥的腿開始發軟。她扶著牆,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第二具屍體是賣豆腐的陳嬸。她倒在自家院子的水缸旁邊,手裡還攥著一個木瓢,像是在打水的時候被殺的。她的身後,水缸被打碎了,水流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渾濁的粉紅色,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張霖玥不敢數了。
她捂住了嘴,不讓自己叫出聲來。她的胃在翻攪,酸水湧到了嗓子眼,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她蹲在一堵倒塌的土牆後麵,渾身劇烈地發抖,牙齒咯咯地磕著,不知道是冷還是怕。
但她還是爬了起來。微依不在這裡,微依家在隔壁村。她必須去隔壁村看看。她咬著牙,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渝武村,朝李家村的方向跑去。
李家村比渝武村更靠近北邊,受損也更嚴重。張霖玥跑進村口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三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路上。她不敢細看,低著頭從屍體旁邊跑過,眼睛隻盯著前方,盯著李微依家的方向。
李微依家的院門大敞著。
張霖玥衝進去的時候,看見的不是一片狼藉,而是兩個人。
一個人站著,一個人蹲著。
站著的是個陌生人,穿著黑色的甲冑,手裡提著一把帶血的刀。蹲著的是個女孩,背對著門口,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她麵前的空地上躺著兩具屍體,用破布蓋著,露出兩隻穿著布鞋的腳——一大一小,男人的腳和女人的腳。
那個穿甲冑的男人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他看見張霖玥,咧嘴笑了。那是一張年輕的、還帶著少年氣的臉,但那雙眼睛已經不像少年了——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灰,裡麵什麼都冇有。他用刀指了指張霖玥,說了一個字:“滾。”
張霖玥冇有滾。她看著那個蹲在地上的女孩,喊了一聲:“微依!”
李微依猛地轉過頭來。她的臉上全是淚水和灰土,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桃子,嘴唇上全是牙印,像是被自己咬出來的。她看見張霖玥,愣住了,然後猛地站起來,朝她撲過來。
“霖玥!霖玥!”李微依抱住她,哭得渾身發抖,“你怎麼回來了?你不該回來的!”
那個穿甲冑的男人皺了皺眉,啐了一口,提著刀走了。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院門外。張霖玥不知道他是哪一方的兵——赤華的還是方荀的?她隻看見了那把帶血的刀,和李微依臉上擦不掉的淚痕。
李微依鬆開她,指著地上那兩具蓋著破布的屍體,聲音斷斷續續的:“我爹……我娘……他們……他們……”
“是誰殺的?”張霖玥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李微依使勁搖著頭,“我回來的時候,他們就……就這樣了!方荀也好,赤華也好,那些當兵的都一樣!都是畜生!”
張霖玥冇有再問。她走過去,蹲下來,把蓋在屍體上的破布輕輕掀開一角。李大山——那個殺豬匠,那個嗓門大得像打雷、心眼好得像菩薩的壯漢,此刻安靜地躺在那裡,臉上冇有血色,嘴唇發烏,胸口一道深深的傷口。他的旁邊是他的妻子,臉上還帶著驚恐的表情,像是死前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張霖玥把破布重新蓋好,站起來。
“走。”她抓住李微依的手。
“去哪兒?”
“離開這兒。越遠越好。”
兩個女孩跑出了李家村,跑進了村後的一片竹林。竹林不大,但竹子長得很密,能遮擋視線。她們在竹林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跑,竹枝打在臉上、手上,劃出一道道細小的口子。誰也冇有喊疼。誰也冇有停下來。
跑出竹林,前麵是一片開闊地。開闊地過去是另外一片更大的山林,隻要進了山,就安全了。張霖玥和李微依拚儘全力往那片山林跑。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張霖玥的肺像要炸開了一樣,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兒。但她不敢停,李微依也不敢停。
她們跑到了開闊地的中央。
然後,馬蹄聲響了起來。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馬蹄聲從三個方向同時傳來,像悶雷滾過地麵,震得腳下的土地都在發抖。張霖玥抬起頭,看見北邊、東邊、西邊都揚起了塵土——騎兵,至少十幾個騎兵,從三個方向包抄過來。他們身上穿著黑色的甲冑,手裡舉著明晃晃的刀,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子上寫著一個大字。
方荀。
她們被包圍了。
開闊地上冇有遮擋,冇有藏身的地方。唯一的方向是南邊——那片山林就在南邊,但距離還有一裡多地。跑得快的話,也許能在騎兵合圍之前衝進去。但兩個人都跑,誰都跑不掉。馬的四個蹄子,比人的兩條腿快太多了。
張霖玥正要開口說話,李微依已經先她一步動了。
李微依猛地甩開她的手,轉過身,朝北邊衝了過去。她跑得很快,兩條腿像裝了彈簧,一邊跑一邊大喊:“來啊!來追我啊!你們這些狗孃養的!你姑奶奶在這兒呢!”
張霖玥伸出手去抓她,隻抓到一把空氣。
“微依!”她大喊。
李微依冇有回頭。她朝北邊跑了幾十步,然後拐了一個彎,朝東邊跑去。方荀的騎兵被她的喊聲吸引,調轉了馬頭,朝她的方向追了過去。十幾匹馬,揚起漫天的塵土,像一群餓狼撲向一隻小羊。馬蹄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響,震得張霖玥的耳膜嗡嗡作響。
張霖玥站在開闊地上,看著李微依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被塵土吞冇了。
她聽見了馬蹄聲漸漸遠去。然後是一聲短促的尖叫。然後是什麼東西倒地的悶響。然後——安靜了。
安靜得像是整個世界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張霖玥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她的手指塞進嘴裡,死死咬住,咬出了血。眼淚終於流了下來,無聲地、洶湧地,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腳下的泥土裡,一滴,又一滴。
她冇有跑向山林。
她朝著李微依消失的方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風停了。雲也停了。太陽掛在頭頂,白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張霖玥踩著那片被馬蹄踏爛的泥土,走過了一具被丟棄的包袱,走過了一頂踩扁的頭盔,走進了一片矮樹林。
樹木很稀疏,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亮一塊暗一塊的,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畫。她踩著那些光斑往前走,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輕得像怕驚醒了什麼。
她找到了李微依。
李微依趴在地上,臉朝下。她身下的泥土被血浸透了,紅得發黑,像一大片潑灑出去的墨汁。她的頭髮散開了,沾滿了灰土和血,纏成一團,像一團被丟棄的破布。她的右胳膊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彎折著——骨頭斷了,白森森的骨頭茬子戳破了皮膚,露在外麵,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幾個方荀士兵還冇走。他們站在李微依的屍體旁邊,有說有笑的,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或者晚上的酒。
其中一個士兵用腳尖踢了踢李微依的頭,像踢一個皮球,踢得她的頭歪向了另一邊。然後他又踢了一腳,這次用力更大,李微依的頭骨發出“哢”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樹林裡格外清晰。那個士兵大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這小丫頭跑得還挺快,害老子追了半天,還以為是條大魚呢。”
另一個士兵說:“死了還瞪眼,嚇唬誰呢?”說著也踢了一腳。
第三個人不耐煩地說:“走了走了,前麵還有村子呢。”
張霖玥站在幾十步外的一棵矮樹後麵,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塞在嘴裡,咬得滿嘴是血,但她感覺不到疼。她死死地盯著那個第一個踢李微依頭的士兵——他的臉,他的刀,他的甲冑,他軍旗上的那個“荀”字。
她把那張臉刻進了眼睛裡,刻進了骨頭裡,刻進了魂魄裡。
她不會忘記。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士兵們終於走了,騎著馬,有說有笑,像是在談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張霖玥等他們的馬蹄聲徹底消失之後,從樹後走了出來。她走到李微依身邊,蹲下來,伸出手,輕輕地把好友的眼睛合上。李微依的眼皮很涼,像一片被霜打過的葉子,合上之後又彈開了一半,像是還有什麼話冇說完。
“微依,”張霖玥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跟睡著的妹妹說話,“我來晚了。”
她把李微依散亂的頭髮攏了攏,用手背擦掉她臉上的灰土和血跡。但那道刀痕太深了,擦不掉。血一直在流,順著脖子淌進泥土裡。她脫下自己那件過於寬大的舊棉襖——父親留給她的那件——蓋在李微依身上。棉襖很大,蓋住了李微依從肩膀到膝蓋的整個身體。
張霖玥跪在泥土裡,上身隻穿著一件單衣,初冬的風吹過來,冷得她直打哆嗦。但她不覺得冷。她跪了很久,久到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把天空染成了一片血紅。
她在李微依身邊冇有立碑。冇有工具挖墳,她隻是一捧一捧地捧起泥土,蓋在李微依的身上。泥土混著血,黏糊糊的,沾在她手上、指甲縫裡、袖口上。她捧了不知多少捧,直到李微依的身體完全被泥土覆蓋。她從旁邊搬來幾塊石頭,壘成一個矮矮的墳頭。
她在那堆石頭前麵坐了下來。
天快黑了。
遠處,渝武村的方向,又升起了一柱黑煙。
張霖玥抬起頭,看著那片被晚霞燒紅的天,嘴唇微微動了幾下。她冇有出聲,但在心裡,她對李微依說了最後一句話——
“微依,你等著。那個踢你頭的人,我一定會找到他。我會把他的頭割下來,放在你的墳前。一輩子找不到,我就找一輩子。”
她站起來,轉過身,朝南邊走去。
她冇有回頭。
她冇有看見,在她身後遠遠的地方,她父親的那件舊棉襖蓋在李微依的墳上,在晚風中輕輕飄動,像一隻笨拙的、不肯離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