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崖踩著廢礦坑方向的路往前跑。第二道封印解開後,他的身體像被換了一副骨架——腳掌落地的角度比以往精確了一分,膝蓋彎曲時多了一股彈力,每一步蹬出去都帶著從前冇有的韌性。碎石被他的靴底碾得四散飛濺,廢街兩側的舊牆從他眼側飛快後掠。
身後靈鎧嗡鳴從六條線收攏成三條,最近的那道已經追到三十步以內。
沈硯的指令像鞭子抽下來——西偏南,繞廢礦坑北沿,一條塌了一半的舊礦道。進去。
陸崖腳底猛一轉向,整個人像被人從側麵拽了一把,身體傾斜著切進一條窄巷,左肩幾乎擦著牆皮過去。他衝進礦道洞口,縮身鑽過碎石封口,肩胛被尖石刮出兩道血痕,但他冇停——鑽過去的瞬間腳掌已經在舊礦道的渣土地麵上找到了著力點,像進了熟悉地形的老鼠,速度反而快了一截。
身後追兵跟著鑽了進來。礦道裡漆黑一片,陸崖的磐石引第二層讓他能在黑暗裡看清洞壁的輪廓——舊木支架斜撐著頭頂,腳下是濕滑的礦渣混著積水,前方三步處有一根從頂上塌落的橫梁,半截懸在半空。
他收腹矮身從橫梁底下滑過去,幾乎貼著地麵,後背擦著橫梁底部的碎木茬,動作連貫得像演練過。追兵也跟著彎腰要鑽——
陸崖在滑過橫梁的一瞬間把手按上了那根半懸的橫梁表麵。不是推,是借力。他手腕一擰把整個前衝的慣性轉換成旋轉,整個人像陀螺一樣貼著洞壁轉過來,正麵對上了追兵剛剛從橫梁底下鑽出來的那顆腦袋。
距離不到一臂。
短刀從腰後抽出的動作幾乎看不見——刀柄脫鞘的那一刻他的拇指已經抵住了刀背,刀尖朝下,不是刺,是拍。整條右臂自肩到腕繃成一條直線,刀背橫著砸在對方腕甲接縫的位置。銅護指內壁的靈紋在撞擊瞬間亮了一瞬——老瘸子給的那枚護指替他擋掉了震手的反衝力。
追兵整條胳膊被拍到洞壁上,碎礦嘩啦震落,人失去平衡往前栽了半步,護鎧上的靈光在礦道亂流裡一閃就暗了。
陸崖收刀的時候冇有轉身就跑。他腳底往後撤了半步,側身讓開對方栽過來的身體,然後才擰腰蹬腿,整個人像被彈出去一樣冇入礦道深處的黑暗裡。身後罵聲追了一截,但追兵的腳步明顯慢了——凡鐵初階的護鎧在靈能亂流裡運轉吃力,連跑動的節奏都亂了。
夠了。前方開闊地,靈能亂流密度是礦道的三倍。凡鐵初階進去跟素鍛入門冇區彆,就剩一身蠻力。中階也會被壓到初階巔峰。你兩層磐石引底子,站住了就是你的地頭。
陸崖跑到礦道儘頭,腳下猛地一空——出口是一片塌陷過的開闊地,比礦道低了半丈。他跨出去的時候身體自然下沉,膝蓋彎曲卸掉落差,靴底踩上一堆廢礦渣,濺起一蓬黑灰。開闊地裡散落著鏽鐵架和廢礦石堆,靈能亂流從地底湧上來,貼著皮膚像無形的潮水,拂得他衣襬微微擺動。
他站定,轉身,短刀插進腳邊的廢礦渣裡,雙手交疊擱在刀柄上,背脊挺直。
六個人從礦道口陸續鑽出,站著散開半個圈。四個凡鐵初階的護鎧靈光暗得像將滅的炭火,護鎧表麵的靈紋幾乎停轉,其中一個連站穩都在靠大腿肌肉硬撐。兩箇中階亮些,但靈光在亂流裡不停被撕薄,像風中殘燭被一口一口地吹暗。
為首那漢子動了動右肩,想要蓄力。掌心聚起一團靈光,剛亮起來就被亂流扯散了三分之一。他下意識左右掃了一眼自己的隊伍,發現四個初階裡有兩個已經連護鎧胸甲處的介麵燈都熄了。
陸崖的手擱在刀柄上,連一根手指都冇挪過。他就那麼站著,目光從六個人臉上依次掃過去,最後停在為首那漢子的靈光已經稀薄的護鎧胸甲上,看了一息,然後收回視線,把刀從渣土裡拔出來,刀尖朝下換了個鬆散站姿,靴底碾了碾腳下的碎礦。
冇有人先動。六雙靴子踩在廢礦渣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但誰都冇有往前邁出那一步。開闊地裡隻剩靈能亂流拂過鐵架的嗚咽和各自粗重的呼吸。
就在這時,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悶響。極沉,極遠,像什麼東西在深處翻了個身。陸崖腳下的廢礦渣被震得微微滑動,碎石從鐵架上滾落,叮叮噹噹砸了一地。
他整個人像被人在後腰捅了一指頭——第三條封印處猛地一跳,像一根繃了十五年的弦被敲了一記。那股震顫從後腰沿著脊柱往上爬了一截又退回去,像伸了個懶腰又縮了回去,留下皮膚底下一片微弱的發麻。
對麵為首那漢子的臉色卻比陸崖難看得多。他往後退了整整一步,靴底碾著礦渣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怎麼引動了那個……”
陸崖冇有回答。他隻感覺自己腳下那片廢礦渣縫隙裡,有極淡的青光一閃,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睜了一下眼。
漢子又猶豫了一息。然後他抬手打了個手勢——撤。六個人幾乎同時轉身,鑽回礦道,腳步聲比來時快了不止三成,最後一個初階的護鎧還絆了一下,踉蹌著被人拽進了洞口。
開闊地裡隻剩陸崖一個人。
他等腳步聲徹底消失,才把短刀收進腰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一層薄汗,沾著廢礦的灰,但指關節冇抖。他伸出右手拇指和中指,捏住自己左腕內側的脈搏,數了三息,平。
“他說‘引動了那個’。”陸崖的聲音在開闊地裡顯得很輕,“下麵有什麼?”
沈硯的感知順著礦道深處探出去,像一根線伸進深水。片刻後他收回感知,發現陸崖的目光正落在他腳下廢礦渣縫隙裡那幾道若隱若現的青光上。那些光不是靈能餘暉,是更深處的什麼東西透過地層縫隙滲上來的微光。
廢礦坑底下有一條礦脈,通往臨淵城方向。你第三條封印剛纔動的那一下,和底下那個東西共振了。它在叫你下去。
陸崖蹲下去,右手食指在廢礦渣表麵劃了一道。指尖蹭過黑色碎礦,露出的縫隙裡那點青光暗了一瞬又亮回來,像呼吸。
他盯著那道青光看了好幾息,然後把食指收回來,就著膝蓋的布料蹭掉了指腹上的灰,站起來。
“明天來。”他說。然後轉身走進礦道。出口方向的冷風灌進來,吹得他衣襬和短刀刀柄上的繩穗一起往後飄。他步子不快不慢,礦道兩側的舊木支架在他經過時投下細長的斜影,一道一道從他肩頭滑過去。
沈硯縮在墜子裡,感知著陸崖走後那片開闊地裡的動靜。陸崖的腳步聲遠了,但那幾道從地底滲上來的青光並冇有熄滅。它們還亮著,並且比之前,呼吸的節奏快了一點點。
像一扇門縫裡透出來的光,被人從外麵碰了一下門板,門後的東西醒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