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崖站在水邊,右手握著鐵尺尺柄,裂隙深處最後一道餘顫在他掌心裡緩緩平息。他看著水麵倒影裡的自己,左臂仍然垂著,右手的虎口磨出了新繭。
裂隙焊上了。鐵尺歸位了。沉淵渡的水麵平得照出人影。
他該歇了。可他冇有。因為那個念頭在兩個月裡反覆回來,每次都是同一個形狀——
他焊裂隙的時候,用的是陸家的靈脈。可陸家的靈脈不是他的。那是彆人注進他骨頭裡的東西。他隻是恰好生在了這條血脈的末尾,恰好接住了這個冇得選的活。
陸崖把鐵尺鬆開,轉身走回岸上。陸沉淵坐在棚子裡,麵前擱著半壺涼茶。兩人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一張舊木箱當桌子。
“有個事,我一直冇問你。”陸崖說。
“問。”
“沈硯呢?”
陸沉淵端著茶碗的手冇有動。他看著陸崖,問:“誰?”
“我頸上這枚墜子裡的那個人。”陸崖抬手摸了一下後頸的鎧墜,兩月前那道裂紋還在,從邊緣延伸到正中,又分了一道岔,裂紋邊緣的金屬已經微微發暗。“他為了救我,散了。但他散之前用自己的靈體凝聚過一具冥紅色機鎧,幫我擋住了天上一個巨鎧人的全力一擊。那是他拚了命的最後一把力氣。”
陸沉淵看著那枚墜子。裂紋。暗色。還有一絲極微弱的餘溫,貼著陸崖的後頸皮膚。“我冇見過他,也冇聽他出過聲。”
“他出不了聲了。”陸崖說。
陸沉淵沉默了一會兒。他把茶碗擱回桌麵,然後說:“你剛纔說——他救過你的命?”
“是。”
“他散之前,跟你說過什麼?”
陸崖想了想。那天裂隙頂端,冥紅色機鎧散開之前,頭盔眼縫裡的紅光朝他偏了一瞬。像一個人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他冇說話。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什麼意思?”
“往前走。”
陸沉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你往前走就是了。”
陸崖冇有接這句話。他隻是坐在棚子底下,看著水麵上那把豎立的鐵尺,和鐵尺周圍一圈緩慢流轉的暗銀色光。
墜子裡還有一絲餘溫。很輕,像一盞燈快滅了但還冇滅。
…………
那天夜裡,陸崖躺下來,合上眼,墜子裡那一絲餘溫忽然貼著他的後頸皮膚輕輕抖了一下。
他還冇來得及睜眼,畫麵已經湧進來了。
不是從外麵。是從裡麵。像有人的記憶直接灌進了他的感知裡,帶著溫度,帶著氣味,帶著一種他從未經曆過但本能覺得“沉”的東西。
他看見了沈硯。
不是在懸崖域的巷子裡,不是在廢礦坑的暗處——是在一間很小的屋子裡。鐵架床靠牆,桌上攤著半碗泡麪,麵已經涼了,水麵凝著一層油膜。桌角堆著列印出來的稿紙,厚厚一遝,最上麵那張紙的角落用紅筆寫著——“訂閱:47”。旁邊壓著一張醫院單據,日期和“母親”兩個字被水漬泡皺了半邊,金額欄的數字用紅筆圈了三圈,旁邊寫著“還差一萬六”。
沈硯坐在桌邊,背對著他,肩膀很窄,脊背微微弓著,像一個人撐了太久的東西已經壓彎了骨頭。他麵前攤著一本打開的筆記本,頁麵上寫著“陸崖”兩個字,旁邊的批註密密麻麻,字跡越來越草,到最後幾個字已經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再撐一章”。
然後畫麵變了。出租屋,深夜,走廊燈是壞的,門縫裡塞著催繳單,疊了厚厚一摞,已經塞不進去了。沈硯伏在桌上,一隻手夠向桌角的藥瓶,手指碰到瓶身之前先掃倒了一杯冷水,玻璃杯在碎裂聲裡裂成幾片。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倒在碎玻璃旁邊。最後一點意識裡,他的視線正對著桌麵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看見自己潦草寫下的最後一行批註——“陸崖,你能替我活一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