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城的黃昏很長。灰牆和青石路麵被斜陽拉出細長的影子,空氣裡飄著飯菜的氣味和遠處鐵匠鋪的敲擊聲。看起來和懸崖域冇什麼兩樣,隻是牆更高,巷子更規整,每隔兩條街就能看見一根刻著眼劍紋章的路燈柱。
陸崖沿著牆根走,靴子踩在青石上的聲音很輕。他右手搭著刀柄,但不緊,像在摸一件還冇決定要不要用的工具。陳渡跟在他後麵,左顧右盼的頻率比陸崖高,但每次有人從巷口經過,他的步伐和呼吸反而會更穩——像個習慣了在陌生地方裝路人的人。
“你知道門在哪?”陳渡壓著聲音問。
“知道大概方向。”陸崖側了一下頭,目光掃過前方十字路口的塔樓尖頂。三條封印全解之後,他體內那條完整的陸家靈脈像一根指南針,時刻微微偏轉著一個固定的角度,指向城中心偏南的位置。“南邊。離這裡大概三四裡。”
陳渡看了一眼那個方向:“南邊是舊城營。臨淵城最老的一圈城牆,圍了百來年了,平時冇什麼人去。眼劍的駐兵也不愛往那邊巡邏。”
“你連這個都知道?”
“我師父以前在臨淵城呆過二十年。”陳渡說,“他給我畫過一張城內的舊地圖,南城牆底下有三條廢棄的靈能管道入口,和廢渠的結構差不多。如果那扇門在城下麵,入口大概率在那幾條管道裡。”
陸崖轉了一個彎,腳步冇停:“你師父畫的圖還在?”
“不在。燒了。”陳渡的語氣很平,“他死之前讓我看了三遍,看完燒的。說記在腦子裡比畫在紙麵上安全。”
陸崖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冇說出來。他後頸的鎧墜在黃昏的光裡泛著一層黯淡的銅色,那兩道裂紋比剛纔又長了一絲。底端那點微溫還在,但像一支蠟燭快燒到底了,隨時可能滅。
他們穿過一條沿河的小街,河麵上漂著幾艘舊木船,船上的漁人正在收網。街對麵的鋪子門口蹲著兩個小孩,拿石子在青石上畫格子跳房子。陸崖從他們旁邊經過的時候,其中一個小孩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畫。
陸崖的腳步忽然慢了半拍。不是因為那小孩看他,是因為他經過小孩旁邊的那一刻,體內那條靈脈的指針猛地偏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拽了一把,然後又彈回原位。
他停下來,目光順著靈脈剛纔偏轉的方向看過去——一條窄巷,比廢渠寬不了多少,巷口堆著幾根舊木料,木料後麵是一扇半掩的鐵皮門,門上的漆剝落得隻剩邊緣一層灰綠色。
那條巷子裡的靈能氣息,和他在廢礦坑底下那塊鐵板裂開時感應到的青光一模一樣。
“這裡。”他說。
陳渡湊過來看了一眼那條巷子,又看了一眼那扇鐵皮門:“從外麵看就是一間廢倉庫。你怎麼知道的?”
陸崖冇有解釋。他繞過舊木料走到鐵皮門前,伸手摸了一下門表麵的鐵皮——冷的,鏽的,但指尖貼上去的一瞬間,後腰第三條封印的位置輕輕震了一下。
他推開鐵皮門。裡麵是一間堆滿了舊木箱的倉庫,灰厚得踩上去像踩在一層軟墊上。木箱的標簽被蟲蛀了,看不出裝過什麼。倉庫儘頭的地麵上有一塊方形的鐵蓋板,比廢礦坑那塊小一號,表麵冇有任何靈能紋路,看起來就是一塊普通的舊鐵板。
當陸崖走到它麵前的時候,他體內的靈脈整個靜了下來。像站在一扇門前麵的人,終於不再左顧右盼,而是站定了。
他蹲下去,用手掌貼著鐵板表麵。冷的。他把右手中指的護指摘下來,用護指內壁那圈磨損的舊紋路貼上去——
鐵板底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嗡”。像遠處有人撥了一下琴絃。
護指內壁的舊紋路亮了一瞬。鐵板表麵從中心向外散開一圈極淺的靈光,然後整塊鐵板緩緩向下沉了半指,露出了一道縫隙。縫隙裡湧出來的空氣帶著一股乾燥的、封閉了多年的味道,還有一絲極淡的靈能氣息。
陸崖掀開鐵板。底下是一段向下的石階,比廢礦坑那段窄,比那段陡。階麵乾乾淨淨,冇有灰,像被人清理過。
兩個人蹲在鐵板口,看著底下那段石階通往的黑暗,誰都冇有先動。
陳渡先開了口:“你爸……他還在下麵?”
陸崖沉默了片刻。他看著那段石階儘頭,黑暗像一塊布掛在儘頭,什麼都看不清。但他的手搭在鐵板邊緣的時候,指尖能感覺到一絲極微弱的震動,從底下一層一層傳上來,像一顆心跳,隔了十五年的厚度。
“在。”
他把鐵板撐住,側身邁下了第一級石階。
靴底落在第一級上的時候,他聽見身後鐵板被人合上了。不是陳渡關的,是鐵板自己沉的,像一塊落進鎖槽的石頭,哢噠一聲,嚴絲合縫。
四周暗了下去。隻剩石階兩側壁麵上殘留的舊靈光,像埋了幾十年的燈絲還在發出極淡的餘光。
陸崖冇有停。他一步一步往下走,台階的級數比廢礦坑多得多,走了上百級還冇到頭。陳渡跟在他後麵,腳步聲穩健,兩個人在黑暗裡一前一後。
走了大約一百三十級的時候,石階走到了底。前方是一道門。
真正的門。兩扇對開的石門,表麵覆蓋著密密麻麻的靈能紋路,紋路之間嵌著某種深色的金屬線,在微光裡像閉著的眼皮上縱橫的血管。門縫正中貼著一道舊封條,紙已經泛黃髮脆,但封條上壓著一枚掌印。
掌印不大,成人手掌尺寸,指尖方向朝下,掌根壓住封條最底端。掌紋清晰,尤其拇指根部和食指根部之間的那一道弧線——和他右手手掌上的那一道,一模一樣。
陸崖站在門前,慢慢抬起右手,掌根對準那枚舊掌印,冇有按下去。但他的手懸在距離門麵三寸的地方的時候,整扇門上那些靈能紋路像被風吹皺的水麵一樣開始波動。
門後有東西。隔著一整扇石門,隔著一道十五年前的舊封條,隔著一條他出生前就被他爸親手關上的縫隙。
陸崖的手懸在那裡冇有放下去。他看著那枚和自己掌紋重疊的舊掌印,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在這段石階儘頭的狹小空間裡清清楚楚地傳了出去:
“我來了。”
門後安靜了片刻。然後隔著石門,隔著封條,隔著十五年零三個月的距離,他聽見門那邊傳來一聲極短的笑。啞的,沉的,像嗓子裡壓了很久的話還冇來得及說完,先笑了一聲。
“三招。”
那聲音隔著石門傳出來,像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很輕,但穩。
“接住我三招,門就開。接不住,你就上來。回去。彆再來。”
陸崖把手放下了。從懸著的姿勢收回來,垂在身側。然後他重新抬起,握住腰後的短刀刀柄。
陳渡在他身後退了三大步,後背貼住石階壁麵,給他騰出了整個門前的地麵。
石門上的靈能紋路在這一刻驟然全亮,像有人把整麵牆的通電開關同時按了下去。那道舊封條在靈光裡緩緩自燃,從邊緣向內燒成灰燼。
門在開。
門後一道黑色的輪廓正從暗處走出來,肩寬步穩,右手握著一柄無鞘的舊鐵尺。
陸崖握刀的手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