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古今奶茶鋪 第5章

林小滿抱著那隻撿來的粗陶壺，站在“望波樓”的青石板台階下，鼻尖先聞到一股混雜著黴味、煙味與劣質茶梗的濁氣。她下意識地皺了皺眉，把懷裡的陶壺又往懷裡緊了緊。

這是她穿越到大梁永昌三年的第七天。從現代奶茶店店主，變成城郊破屋、身無分文的孤女林小滿，唯一的家當就是路邊撿來的一把缺了口的粗陶壺、半袋不知放了多久的陳米，還有腦子裡刻著的一整套奶茶配方與運營思路。前幾日她靠著在巷口煮米湯、加一點野菊湊活換兩個銅板，勉強餬口，可想要開奶茶鋪，連塊案板都買不起。

昨日聽巷口賣菜的阿婆說，西市的望波樓茶館近日在招雜役，管一頓午飯，月錢雖少，卻能混個落腳。林小滿盤算了一夜，決定先混進去打探行情、摸透本地茶飲的底，順便攢點啟動銀子。她換了身最乾淨的粗布短打，把頭髮挽成最簡單的髮髻，素著臉，儘量顯得不起眼。

可剛一踏進門，她就知道自己來錯了地方。

望波樓看著門臉不小，黑漆木匾掉了一塊漆，堂內光線昏暗，七八張方桌歪歪扭扭，地上黏著茶渣與痰跡，夥計們個個斜眼吊梢，客人多是穿短打的市井潑皮、挎著刀的浪蕩漢子，還有幾個麵色陰鷙的行商，說話都壓著嗓子，眼神掃過來像刀子。

“新來的？”櫃檯後一個三角眼、塌鼻梁的中年男人磕了磕煙桿，菸灰落在算盤上，“叫什麼？”

“林小滿。”她垂著眼，聲音放輕。

“哦，就是阿婆薦來的那個孤女。”男人嗤笑一聲，“我是掌櫃錢老三，這兒的規矩，少說話、多乾活，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惹事就滾，一分錢冇有。”

林小滿低聲應下。她早有心理準備，底層討生活，哪有容易的。可接下來半日，她纔算見識到什麼叫“全員惡人”。

負責燒火的老蔡頭，是個瘸腿老漢，臉黑得像鍋底，一開口就罵罵咧咧，把燒火棍往柴堆裡一戳，指著林小滿的鼻子：“小丫頭片子，水燒開冇？冇燒開滾去劈柴！敢偷懶，我把你腦袋按進灶膛裡！”

林小滿默默拎起斧頭劈柴。她在現代連煤氣灶都很少動手，此刻手掌磨得發紅，卻不敢吭聲。她知道，硬碰硬隻會被立刻趕出去。

跑堂的夥計叫二柱子，二十出頭，一臉橫肉，手腳不乾淨，趁客人不注意就偷摸抓一把瓜子、抿一口剩茶，見林小滿老實，便把擦桌、掃地、洗碗的活全推給她，自己靠在柱子上嗑瓜子，還時不時用色眯眯的眼神瞟她：“小丫頭長得還挺俊，不如跟哥混，保你吃香喝辣，比在這兒劈柴強。”

林小滿全當冇聽見，低頭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她留意到，二柱子偷茶時，錢老三明明看見，卻隻是眯著眼笑，並不製止。

後廚掌灶的老茶師姓周，人稱周老頭，脾氣比灶火還暴，煮茶時但凡水稍涼一點、茶葉多放半錢，就把銅壺往地上一摜，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蠢貨！這是大梁上等雨前茶，被你這賤蹄子糟踐了！”

林小滿蹲在地上撿碎片，指尖被劃破一道小口，滲出血珠。周老頭看都不看，繼續罵：“愣著乾什麼？還不去汲水！想渴死客人？”

她攥緊手指，把血珠蹭在衣角上。她不是不疼，也不是不氣，可她清楚，現在的她，連反抗的資格都冇有。望波樓裡，上到掌櫃，下到燒火的，冇一個善茬，人人都在欺負弱小、互相傾軋，誰軟誰就被踩在腳下。

更讓她心驚的是客人。

靠窗一桌三個潑皮，光著膀子，露出刺青，一邊喝茶一邊調戲路過的婦人，言語汙穢。見林小滿端茶過去，其中一個麻子臉伸手就往她手腕上抓：“小娘子手挺嫩，陪爺喝一杯？”

林小滿猛地抽手，茶碗晃了晃，濺出幾滴茶水。麻子臉立刻拍桌而起：“敢躲？燙到爺了，你賠得起嗎？”

錢老三聞聲過來，非但不護著林小滿，反而堆起笑對麻子臉點頭哈腰：“王三爺息怒，小丫頭不懂事，我替她給您賠罪，這桌茶錢免了，再送一碟瓜子。”說完回頭瞪林小滿，“還不快給三爺磕頭道歉！”

林小滿僵在原地。磕頭？她在現代活了二十五年，頂天立地，從未向誰低過頭。可眼前這陣仗，她若不低頭，今日必被打出去，甚至可能被賣到窯子。

就在她咬牙準備屈膝時，角落裡一桌客人忽然輕咳一聲。

那是個穿青衫的年輕男子，麵如冠玉，眉眼清冷，腰間掛著一塊墨玉佩，手指節分明，正慢條斯理地擦著一柄短刀。他冇抬頭，隻淡淡道：“光天化日，欺負一個小姑娘，不妥。”

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投進沸水裡，滿堂喧鬨瞬間靜了半分。

王三爺臉色一沉：“哪來的小白臉，敢管爺的事？”

青衫男子抬眼，目光冷得像刀：“你可以試試。”

他身後站著兩個黑衣隨從，身形挺拔，氣息沉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王三爺嚥了口唾沫，終究不敢造作，罵了兩句晦氣，悻悻坐下。

錢老三立刻換了副嘴臉，對青衫男子堆起更諂媚的笑：“公子大人有大量，彆跟這幫粗人一般見識。小的這就給您換壺新茶。”

林小滿鬆了口氣，偷偷看了那青衫男子一眼。他垂著眼，重新擦拭短刀，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她心裡記下這份情，默默退下去乾活。

可麻煩並未結束。

午後，幾個穿綢緞的行商走進來，坐在雅間。錢老三親自伺候，關上門，聲音壓得極低。林小滿端茶進去時，隱約聽見“私鹽”“貨船”“碼頭”“滅口”幾個字。她心頭一凜，放下茶就快步退出，不敢多聽。

她這才明白，望波樓哪裡是普通茶館，分明是藏汙納垢的黑窩！掌櫃錢老三表麵做茶飲生意，暗地裡勾結潑皮、私鹽販子，做著見不得光的買賣；夥計們各懷鬼胎，有的幫著望風，有的幫著藏貨；周老頭看似隻煮茶，實則對一切心知肚明，閉口不言；就連燒火的老蔡頭，都時不時往門外瞟，像是在放哨。

全員惡人，名不虛傳。

林小滿越想越後怕。她隻想安安靜靜開奶茶鋪，賺錢活命，可一腳踏進賊窩，隨時可能被捲進人命官司。她打定主意，乾完今日，拿到半日工錢就走，再也不踏進來一步。

可她想走，彆人卻不讓她走。

傍晚歇市，錢老三把她叫到櫃檯前，皮笑肉不笑：“小滿啊，今日乾得不錯。本來該給你五個銅板，不過你上午打碎了一個茶碗，又惹了王三爺，扣完剛好，一分冇有。”

林小滿猛地抬頭：“我冇打碎茶碗！王三爺的事，是公子解圍，我並未犯錯！”

“嘿，你還敢頂嘴？”錢老三把算盤一拍，“我說你錯你就錯！在我望波樓，規矩就是我！想拿錢？可以，今晚留下來幫忙看貨，乾完給你二十文。”

林小滿心裡一緊。看貨？看什麼貨？必然是那些私鹽！她要是沾了手，就是同罪，被抓了要流放甚至殺頭！

“我不乾。”她硬聲道，“我隻要我今日的工錢。不給我就走。”

“走？”錢老三冷笑一聲，拍了拍手。二柱子、老蔡頭、周老頭立刻圍過來，把她堵在中間，個個麵露凶光。

“進了我望波樓的門，想走可冇那麼容易。”錢老三陰惻惻地說，“你今日聽見了不該聽的，看見了不該看的，要麼留下乾活，要麼……”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她，“把你賣到城南窯子，換幾兩銀子，正好抵了茶碗錢。”

二柱子搓著手，一臉淫笑：“小娘子，乖乖聽話，哥疼你。”

老蔡頭拄著燒火棍，惡狠狠道：“敢不聽話，打斷你的腿！”

周老頭抱著胳膊，冷眼旁觀，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林小滿被圍在中間，手心冒汗，心臟狂跳。她知道，今日若不能脫身，後果不堪設想。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牆角那隻她帶來的粗陶壺上。那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她最後的底氣。

她深吸一口氣，忽然笑了。那笑容平靜得詭異，與剛纔怯懦的模樣判若兩人。

“錢掌櫃，你確定要逼我？”

錢老三一愣，隨即嗤笑：“小丫頭片子，還敢威脅我？”

“我不是威脅你。”林小滿緩緩抬手，指向櫃檯後的茶罐，“你用的茶梗發黴，煮茶的水是隔夜水，碗碟從未認真洗過，客人喝了輕則拉肚子，重則上吐下瀉。一旦有人告到官府，你這望波樓，輕則封門，重則查抄。”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一字一句：“還有，雅間裡的那些話，我若去府衙擊鼓鳴冤，你覺得，你那點私鹽買賣，夠不夠砍頭？”

錢老三臉色驟變：“你敢！”

“我敢不敢，你試試。”林小滿眼神銳利，“我一個孤女，光腳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同歸於儘。可你錢老三，有家有業，還有那麼多買賣，你賭得起嗎？”

滿堂死寂。二柱子、老蔡頭都傻了眼，冇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小丫頭，居然這麼硬氣。

周老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麼。

錢老三盯著林小滿，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冇想到，這個不起眼的孤女，居然這麼有心計，還抓住了他的把柄。他恨得牙癢癢，可真要把事鬨大，他損失更大。

僵持片刻，錢老三狠狠啐了一口，從抽屜裡抓出五個銅板，往桌上一扔：“滾！拿著錢，立刻滾！再也彆出現在望波樓附近！”

林小滿撿起銅板，攥在手裡。她冇再說話，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她下意識看向那個角落——青衫男子已經不在了，隻留下一杯冇喝完的冷茶。

踏出望波樓，晚風一吹，她才發現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剛纔那一番對峙，她全是硬撐，隻要錢老三真的動手，她毫無反抗之力。

可她終究是贏了。贏在膽量，贏在抓住了對方的軟肋。

她攥著那五個銅板，沿著西市的小巷往回走。天色漸暗，路燈亮起，昏黃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望波樓的遭遇，像一盆冷水澆醒了她。在這個世道，軟弱隻會任人宰割，善良也要帶鋒芒。想要開奶茶鋪，想要活下去，她必須更強，更狠，更懂得保護自己。

她摸了摸懷裡的粗陶壺，壺身冰涼，卻給了她一絲暖意。開局一把壺，裝備全靠撿，可她的腦子，她的配方，她的現代思維，是任何人都搶不走的裝備。

走到破屋門口，她剛要推門，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她猛地回頭，巷口空無一人，隻有風吹過枯葉，沙沙作響。

是錯覺嗎？

她皺了皺眉，推門進屋。屋內漆黑，她摸出火石，準備點燈。

就在火石擦亮的瞬間，她看見屋內的桌角，放著一個陌生的布包。

布包方方正正，用青緞包裹，上麵壓著一枚墨玉佩。

正是下午在望波樓，那個青衫男子腰間的玉佩。

林小滿渾身一僵，手裡的火石“噹啷”掉在地上。

有人進過她的破屋。

是誰？是那個青衫男子？還是望波樓的人追來了？

布包裡裝的是什麼？是救命的東西，還是索命的陷阱？

她站在黑暗中，心跳如鼓，不敢上前，也不敢後退。

破窗外，夜色更濃，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掠過屋簷，消失在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