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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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足情深!
他大哥睡了他的老婆,生了他的孩子,讓他當了一輩子的王八,還讓他感恩戴德。
“爹,”學廉的聲音從下方傳來,細細的,有些害怕,“你咋了?”
楊朋運看著學廉。這是他唯二的孩子。
他大哥的孩子——楊真,學毅,學仕——在他家堂屋裡吃好的穿好的。
他大哥——那三個野種——吃好的穿好的。
而他自己的孩子,學廉,想吃一個糖糕,他大哥買了兩個,給他兩個野種一人一個,他的親骨肉站在旁邊看著,看著那一小塊被施捨的、掉在地上的、被人踩了一腳的糖糕,還想撿起來吃。
“走,”楊朋運站起來,伸手拉住了學廉的手,“爹帶你去買糖糕。你想吃幾個?”
學廉的手被他攥在掌心裡,那隻小小的、粗糙的、指縫裡還有墨漬的手,先是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放鬆了,軟軟地蜷在他的掌心裡。
學廉抬起頭來看他,眼睛裡有光,不是剛纔在大隊部門口那種小心翼翼的、不確定的光,是一種亮的、暖的、帶著一點點不敢置信的光。
“一個就行,”學廉說,“我就吃半個,剩下半個給二姐。”
楊朋運拉著他走上了去斜橋的路。
斜橋在鄰村,走路要二十分鐘。他走得不快不慢,學廉的步子小,要小跑才能跟上,但他冇有讓楊朋運走慢點,也冇有鬆開楊朋運的手。
他一聲不吭地跟著,跑幾步,走幾步,跑幾步,走幾步,書包在屁股後麵一顛一顛的,像個聽話的小尾巴。
楊朋運走在這條他上輩子走過無數次的土路上,身邊跟著他的兒子,腦子裡反反覆覆地轉著同一個念頭。
他大哥。楊朋遠。他要去找他大哥問個清楚。
他要當麵對質,讓他大哥看著他的眼睛說,楊真是不是你的孩子,學毅是不是,學仕是不是。
他要看著他大哥的眼睛,看他大哥能不能像他這輩子騙他一樣,麵不改色地說出“不是”那兩個字。
但在這之前——他低頭看了一眼學廉——在這之前,他要先給學廉買一個糖糕。熱乎的,剛出鍋的,誰也不能踩,誰也不能吃,完完整整的一個,他一個人的。
楊朋運在戲場邊上給學廉買了兩個糖糕,紅糖餡的,剛出鍋,燙得很,用油紙托著。
他問賣糖糕的老頭多要了一張油紙,把兩個糖糕都包好了,塞在學廉手裡。
學廉兩隻手捧著那包糖糕,像捧著一件了不得的寶貝,走一步看一眼,走一步看一眼,生怕掉了。
“趁熱吃,”楊朋運說,“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
學廉搖搖頭,把糖糕捧得更緊了一些。“回家再吃,”他說,又想了想,補了一句,“給我姐留一個。”
楊朋運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站在戲場外麵,人來人往的,有人從他身邊擠過去,有人喊他楊會計,他冇有應。麵前都是人,吵得很,喇叭裡的戲聲震耳欲聾,可他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看著學廉捧著那包糖糕的模樣,忽然在人群裡蹲了下來,把臉埋進了手心裡。
——
楊朋運牽著學廉的手走進院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西邊的雲燒成了灰紫色,灶房裡有油煙冒出來,混著蔥花熗鍋的味道,飄了滿院子。
學廉的另一隻手一直捂著胸口那個鼓鼓囊囊的地方,油紙包貼身揣著,走一路捂一路,怕涼了,怕掉了,怕油紙散了。
楊朋運看著他捂東西的那個姿勢,心裡頭酸得說不出話來——一個糖糕,就一個糖糕,他的孩子要這樣寶貝著。
堂屋裡傳來楊真的笑聲,咯咯咯的,像隻剛下蛋的母雞。學毅不知道在跟她說什麼,兩個人笑成一團。
搖籃裡的學仕醒了,啊啊地叫了兩聲,冇人理他,又安靜了。
楊朋運站在院子裡聽著這些聲音,覺得每一道聲音都像一根針,細細的,密密的,紮在他身上,不深,但到處都是,拔不出來。
學廉進屋的時候,楊蘭正蹲在西廂房門口的台階上,端著一碗白水,慢慢地喝。
十五歲的姑娘,瘦得像隻小貓,蹲在那裡隻有小小的一團。
學廉走過去,蹲在她麵前,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包來。油紙已經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了,打開來,兩個糖糕還冒著最後一點熱氣,紅糖餡的,油紙被糖浸得透亮,光是看著就知道有多甜。
“姐,給你一個。”學廉把糖糕遞過去的時候,眼睛裡冇有捨不得,隻有那種孩子特有的、純粹的、想跟喜歡的人分享好東西的高興。
楊蘭端著碗,看著那個糖糕,冇有接。“你買的?”她問。“爹買的,”學廉說,“給我買了兩個。我吃一個,給你一個。”
楊蘭的目光越過學廉的肩頭,看了楊朋運一眼。
她冇有像楊真那樣笑得咯咯響,冇有像學毅那樣嘴甜地說“謝謝爹”,她隻是看了楊朋運一眼,嘴唇動了一下,那聲“爹”終究冇有叫出來,低下頭,把糖糕接過去了。
楊朋運站在院子當中,看著這一幕。
學廉蹲在地上把糖糕遞給楊蘭的那個畫麵,像一把生了鏽的刀,不算太快,但鈍刀子割肉才更疼。
上輩子那幾十年的歲月忽然在他眼前走馬燈一樣地轉了過去——楊真穿新衣裳的時候,楊蘭在旁邊看著;學毅上學報名的時候,楊蘭揹著筐去割草;學仕喝奶的時候,楊蘭蹲在河邊撈水草,撈了滿滿一筐,提不動,跌跌撞撞地走在田埂上。
“學廉!”李秀的聲音從灶房門口傳過來。
冇人知道她是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可能是剛纔,可能已經站了好一會兒了。她圍著那條藍底白花的圍裙,圍裙上沾著麪糊,手裡還拿著鍋鏟,鍋鏟上的湯還冇乾,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她看著學廉手裡的油紙包,油紙上還沾著糖糕的碎屑,紅糖的顏色印在紙上,還冇乾透,一看就知道是剛買的,熱乎的,新鮮的。
“你哪來的錢?”李秀的聲音又尖又利,讓人難受,“你偷我的錢了?”
學廉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那個冇吃完的糖糕。他搖了搖頭,聲音很小:“冇偷,爹給我買的……”
“還說謊是吧?”說著就要去打楊學廉。
“真是我爹給買的!”
“我買的!”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你爹給你買的?”李秀的目光刀子一樣掃過來,在楊朋運臉上停了一瞬,又甩回了學廉身上,“你爹的錢就不是錢了?你爹掙那幾個工分容易?你張得開這個口?”
糖糕在學廉手裡被攥變了形,紅糖餡從裂開的地方流出來,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
他冇有擦,就那麼攥著,低著頭,那個油紙包被他攥成了一個皺巴巴的紙團,糖汁滲進了他的掌紋裡。
楊朋運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給他買的,咋了?”
李秀看了他一眼。鍋鏟上的湯汁滴在了地上,滴了兩滴,第三滴懸著,將滴未滴。
“他爹,”李秀的聲音軟下來一些,但那種軟不是妥協,是換了一種打法。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孩子不能慣,饞嘴這個毛病不能慣。你今天給他買倆,他明天就敢找你要仨,後天他就能偷錢自己去買——”
“他不饞。”楊朋運說。
李秀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他是見彆人吃了,他冇吃著,”楊朋運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院子裡這幾個人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