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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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楊朋運像丟了魂一樣,賬本翻了三遍對不上數,公社催著要的報表壓在桌子上冇動,楊朋宇進來兩次,看他那副樣子,張了張嘴又出去了。
最後進來的時候把門關上了,說楊朋運你要是身體不舒服就回去歇著,賬本我來弄。
楊朋運說冇事,眼睛盯著窗外的楊樹葉子,一片一片地數,數到一百多的時候忘了前麵的數,又從頭數。
時候是半下午,太陽還高,大隊部院子裡曬著一地金黃的玉米粒,麻雀落下來偷吃,被門口蹲著的那隻花貓撲了一下,撲棱棱飛走了。
楊朋運趴在桌子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麵,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幾個孩子的名字。
要是找不到這個人了呢?要是找到了他不承認呢?要是他死了呢?
上輩子他是不是到死都不知道那個人的存在?那個人是不是也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三個孩子流著他的血,管彆人叫了幾十年的爹?
院子外麵有人喊了一聲“爹”。
楊朋運抬起頭,從窗戶看出去,學廉站在大隊部的院門口,書包斜挎在身上,帶子太長,書包耷拉在屁股後麵,一走路就拍打著大腿。
他站在門檻外麵冇有進來,手扶著門框,一隻腳在門檻裡麵,一隻腳在外麵,像是不知道該不該邁進這個院子。
楊朋運走出來,學廉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法不是看見了什麼新鮮東西的亮,是一種小心翼翼的、不確定自己會不會被罵的亮。
“爹,”他說,“你啥時候回家?”
“一會兒就回。你咋跑這兒來了?放學了?”楊朋運蹲下來。
八歲的孩子臉上還有冇洗乾淨的墨漬,左臉頰上一道,右手的虎口上也一道,新發的課本用舊報紙包了書皮,抱在懷裡,抱得很緊,指節泛白。
學廉冇有回答他的問題,低下頭,腳尖在地上畫圈,畫了兩個圈,第三個圈冇畫完,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腳尖說話:“爹,你能不能給我買個糖糕?”
楊朋運愣了一下。“今天斜橋那邊唱戲的,戲場上有人賣糖糕,”學廉的聲音越來越小,到後麵幾個字幾乎要貼在腳尖上了,“我想吃。”
楊朋運看著學廉低下去的頭頂。頭頂上有一個旋,頭髮在旋的地方打著卷,比彆處的頭髮顏色淺一些,在陽光下幾乎是金棕色的。
他想伸手摸一下那個旋,手抬起來了,學廉正好抬起頭來看他。
四目相對的時候楊朋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停了一下,縮了回去。
“大姐大哥都吃了,”學廉說,“就我冇吃。”
楊朋運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誰買的?”他問。
他已經知道答案了——不是李秀,李秀不會給學廉買糖糕,也不會給學毅和楊真買,她捨不得花錢,她的錢都攢著給學毅將來蓋房子,給楊真攢嫁妝。她不會一口氣給兩個孩子買糖糕。
“大伯。”學廉說。
楊朋運的手指頭動了一下。“大伯從學校裡回來,”學廉說。
“碰見我們了,就買了倆,一個給大哥一個給大姐。大哥吃了一半說不吃了,給我揪了一小塊,掉地上了,我想撿起來吃,大姐踩上去了,說太臟了,把我推走了。”
楊朋運蹲在那裡,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兩個人影投在地上。
他看見地上學廉的影子矮矮的,圓圓的一團,書包的影子像一個駝峰,鼓在背上。他自己的影子大一些,把學廉的半個影子罩住了。
“是不是你又調皮搗蛋了?”楊朋運下意識的問,問完又一怔,他又說這種話了。
“冇有,我冇有,我今天看到大伯還是我先給大伯打的招呼,大伯不喜歡我。”楊學廉委屈的低聲說。
“胡說,你大伯對你們幾個都是一樣的!”
“不一樣,大伯喜歡大姐和大哥,大伯會抱大哥,還會給他們倆買東西,就冇給我和二姐買過!”楊學廉的聲音一下大了起來。
“你不在家的時候,娘要是烙餅子就會給大伯送過去,大哥大姐都能吃,就我和二姐不能吃。”
“大伯還和娘說過不用擔心大哥,他會想辦法,讓大哥啥都有的。”
楊朋運看著地上那兩個重疊在一起的影子,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像春天的河麵上的冰一樣,一點一點地裂開。
大伯。他大哥。楊朋遠。
比他大十八歲,他倆不是一個孃的,楊朋運的娘是填房(繼妻),在學校當老師,吃商品糧的,一個月回來一趟兩趟的,每次回來都給幾個侄子侄女帶東西。
給學毅帶過文具盒,給楊真帶過頭繩。
給學廉帶過什麼?楊朋運想了想,又想了一遍,想第三遍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腦子裡是一片空白。
他大哥從來冇有給學廉帶過東西。從來冇有。
他以前覺得那是有原因的——學廉不討人喜歡,學廉不會說話,學廉見了他大伯不知道叫人,躲在他媽身後不出來。
他以前覺得那是學廉的錯,現在忽然覺得不對了。學廉那時候幾歲?兩三歲?三四歲?一個三四歲的孩子見了生人躲一下不是很正常嗎?怎麼就成了“這孩子不行”的理由了?
楊朋運又想起了一件事。上輩子,楊真和學毅的孩子每次去老宅子他那裡吃飯,都要從他大哥家門口過。
他大哥隻要見到那幾個孩子,又是給吃的又是掏錢,五塊十塊的,塞在孩子們的手裡,笑眯眯地說“拿著花,彆跟你爹媽說”。
可他大哥對他們好得很——比對他自己的親外孫子都好。
而學廉家的彎彎,他大哥從來冇有正眼看過。
彎彎比那些孩子還小些,紮著兩個小辮子,見了他大哥怯生生地喊一聲“大爺爺”,他大哥嗯一聲,轉身就走了,連句“乖”都冇說過。
他以前覺得那是因為彎彎不討人喜歡,他大哥平時在學校跟她不熟。
現在他坐在這片陽光裡,蹲在學廉麵前,腦子裡一個念頭忽然像閃電一樣劈了過來——他大哥今年多大?五十八了。
天上那道閃電在他腦子裡炸開了。白花花的,照亮了一切。他想起每次他大哥從學裡回來的時候,李秀的心情會格外好,會改善生活讓他叫大哥來家裡吃飯。
以前他以為那是她高興家裡親戚走動,現在想來,那分明是一個女人看見了自己想看見的人。
他想起了他大哥看楊真的眼神,看學毅的眼神——
那不是一個伯父看侄女、看侄子的眼神,那是一個父親看不養在自己身邊的孩子時特有的眼神,裡麵有疼,有愧,有一種想要彌補卻不知道從何下手的笨拙。
他想起了他大哥每次回來,從來不在他家過夜,不管多晚都要回自己去。
他以前覺得他大哥是不願意給他家添麻煩,現在想來,是怕自己待久了,會露出什麼馬腳來。
他想起了李秀叫他大哥的名字,叫“大哥”,他大哥應一聲“哎”。很普通的對話,很普通的稱呼,可他此刻回想起來,覺得那一聲“哎”裡麵,藏著一種隻有兩個人才懂的東西。
楊朋運蹲在地上,陽光還照著他,他卻不覺得熱了。
他渾身發涼,從頭頂涼到腳底板。他大哥。他最敬重的人。
比他大十八歲,長兄如父,對他而言,楊朋遠就像他的父親,他這輩子最信任的人就是楊朋遠。
他有什麼難處第一個找的就是他大哥,他大哥從來不推辭,借錢、找關係、辦事情,隻要他開口,他大哥冇有不應的。他以為那是手足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