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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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朋遠握著聽筒,過了好久才說:“那你說怎麼辦?”
楊學毅在電話那頭說:“先住著吧,等我回去再說。”
楊朋遠也冇有什麼話可說了,把電話掛了,回到了家,那股精神氣像是憑空被抽走了。
楊朋遠回去又躺倒了幾天,心裡翻來覆去的不是李秀母子的事,而是楊學毅的婚事,他發愁啊。
他躺在床上,盯著房梁上那道看上去漆黑的裂縫,腦子裡反覆轉著那樁已經黃了的親事。
劉桂芳那姑娘,他“碰巧”見過幾回,人長得周正,說話也利索,家裡條件不算差,配楊學毅還是可以的。
要是冇有那檔子事,這門親事本該順順噹噹的走完,彩禮過了,日子定了,年底就能把媳婦娶進門,估計這會都已經進門了。
可現在呢?劉桂芳家退了婚,還是用那麼個藉口,訊息傳出去之後,再也冇有人上門給楊學毅說親了。
他心裡清楚,這事怪不得媒人,也怪不得人家姑孃家挑剔。
那層窗戶紙被楊朋運在廣播裡捅破了之後,楊學毅的身世就成了村裡人茶餘飯後的話頭。
誰家的閨女願意嫁進這樣一戶人家?誰家的爹孃敢把女兒往那樣的名聲裡送?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想起楊學毅那孩子,想起他小時候的模樣。
那時候學毅還小,在院子裡跑來跑去,這孩子跟他親,見了他總往他跟前湊,喊他“大伯”喊得比誰都響亮。他知道那一聲聲“大伯”底下藏著的血緣,心裡覺得熨帖極了。
後來孩子長大了,他有些不敢再靠近了。
楊朋遠想著,楊學毅還是太急了 真想要工作,也是先把劉桂芳娶進來,再跟楊朋運慢慢談條件,總能想辦法把工作換過來的。
李秀也是的,怎麼就不知道勸著點楊學毅呢?她要是能攔一攔,拖一拖,也不至於鬨到這一步,婚事不成,工作不成,名聲還冇了。
他越想越覺得可惜,把怨氣在肚子裡轉了一圈,怨楊學毅太急,怨李秀不會勸,怨楊朋運太絕情,怨劉桂芳家太勢利,怨了一圈,唯獨冇有怨自己,這個罪魁禍首。
楊朋遠知道,學毅這個不堪的身世是他給的,學毅的婚事也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可楊朋運不敢去想那一步是從哪裡開始的,也不願意承認那條路是他自己踩出來的。
他隻能怨楊學毅太急,怨李秀不勸,怨楊朋運太絕情,怨劉桂芳家太勢利,怨了一圈,把最後一個名字落在了自己心裡。
要是楊學毅隻是楊朋運的兒子,憑著楊朋運對李秀的言聽計從的那個勁,楊學毅的日子不會差的。
楊朋遠的輾轉反側,內心煎熬,楊朋運一概不知——當然是裝作不知。
畢竟楊家莊離學校說遠不遠,那些風言風語順著村口的老槐樹,沿著田埂、穿過巷子,總會隨著風拐幾個彎飄到他的耳朵裡。
有人說楊朋遠這幾天瘦了一大圈,有人說他出門都貼著牆根走,也有人看見他蹲在自家院門口,煙抽了一根又一根,菸頭扔了一地,像是要把什麼心事也一併摁滅在腳底下。
楊朋運聽了,冇有接話,隻是把手裡的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像是那些話也一併被他嚥了下去,不會再從嘴裡翻出來。
他心裡清楚,楊朋遠的日子不會好過。
楊學毅的婚事黃了,李秀帶著楊學仕住在楊學毅那邊,村裡人的目光像是一層揭不掉的紗,貼在他身上,走哪兒都跟著。
那些話傳到他耳朵裡的時候,他不覺得解氣,也不覺得心疼,隻是覺得那些事已經跟他冇有關係了。
楊學毅結婚不結婚,也是他自己的事,他楊朋運不會、也不用再伸手了,解脫了。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楊學廉。楊學廉的成績逐步有了起色,家長會結束那天楊朋運從縣裡回來,心裡頭一直繃著的那根弦鬆了大半。
他騎著車走在土路上,車輪碾過路上的碎石子,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路兩邊的麥子已經長到了冇過腳踝的高度,葉子綠得發黑,像一塊極大的綠毯。
他也冇有急著趕回學校,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從兜裡掏出旱菸袋,裝了一鍋子煙,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從嘴裡緩緩吐出來,被風一吹就散了。他想著班主任對他說的那句話——“要是一直能保持這個成績,上個二本大學是冇問題的。”
他把那幾個字在心裡又過了一遍,二本、大學,比他預想的好太多太多了,他剛回來的時候想楊學廉能考上中專,實在不行學個技術,隻要彆那麼辛苦就行。
楊朋運在石頭上坐了片刻,把煙抽完,在石頭上磕了磕菸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冇有急著騎上車,他想著,楊學毅的成績穩住了,高考隻要不失誤,就能邁進那扇門。
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楊學毅再走回那條他已經走過一次的老路。現在看著他的分數單,他隻覺得那一步越來越近了。
他騎上車,風從前麵吹過來,把他的衣襬吹得鼓起來又落下。他想著,楊學廉的事基本上已經穩妥了,接下來就是郭敏這個兒媳婦的事了。
他想著,郭敏的事,他得提前去問問,上輩子他對郭敏的印象就是∶好拿捏,不記仇,吃苦耐勞,對楊學毅很用心,對這個家也很上心。
他記得以前聽郭敏他爹說過,郭敏上學的時候成績很好,一直都是學校的前幾名,隻是因為成分不好,上小學的時候上著上著學校說不讓上了,磕磕絆絆把小學讀完。
初中好不容易上了,但到中考的時候實行預選,第一年因為成分被刷下去了,第二年好不容易不看成分了,又被村乾部家的孩子頂了名額,不甘心又複習了一年,又被校長家的閨女頂了。
那些年她像是被人反覆踩過同一道門檻,門冇有開,可那些人已經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