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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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朋運深知楊學毅的為人。
楊學毅那人看著老實,可骨子裡跟他親爹楊朋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表麵憨厚,心裡全是賬本,每一步都踩著算盤珠子走。
他從小就知道怎麼討巧,怎麼在大人麵前裝乖,怎麼在背後使心眼。
以前楊朋運瞎了眼,看不出來,把他當親兒子疼,替他跑前跑後,替他低三下四,替他攢錢蓋房,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他。
現在他什麼都知道了,再回頭看那些年的事,才明白那孩子從頭到尾都是在算計。他對他好,他就接著;他對他不好的時候,他就裝委屈,裝可憐,裝得好像全世界都欠他。
楊朋運心裡頭明鏡似的,可他冇撕破臉,不是不想,是不能。
楊蘭剛在省城立住腳,學廉還在讀高中,他這個當爹的要是跟學毅鬨翻了,全村都會看他們家的笑話。
他丟得起這個人,可楊蘭和學廉丟不起。
再說了,他幫學毅,也不是全無道理。他從學毅手裡弄出來的那些錢,雖然不多,可也不算少,那些錢最後落到誰手裡,他心裡有數。
他不是在幫楊學毅,他是在替楊蘭和學廉攢家底。
可眼看著楊學毅白眼狼的苗頭已經出來了。
房子蓋好了,他就開始打楊蘭工資的主意。
楊朋運心裡清楚,等學毅結了婚,成了家,他就不會再把他這個爹放在眼裡了。到時候,他翻臉也好,冷淡也好,楊朋運都不意外。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楊蘭是大學老師,學廉是高中生,兩個孩子將來的前程不會差,他們都不在村裡生活,說親也好,過日子也好,都不會受什麼影響。
楊朋運自己也有打算,現在工資是不高,可等退休了,養老金夠他一個人過日子的,不用看誰的臉色,也不用求誰施捨一口飯。他早就把後路留好了。
誰料到,楊學毅一直到出門打工,都冇做什麼妖。
正月裡他按部就班地走親戚、拜年、收拾行李,正月初七那天揹著帆布包出了門,連一句多餘的話都冇說。
信照寄,錢照彙,話照說,客客氣氣的,挑不出一點毛病。
他越是這樣,楊朋運心裡越是清楚——他還在用著他,所以他現在不會翻臉。
等他回來,等他把媳婦娶進門,等他覺得這個家不需要他爹了,他纔會露出真麵目。
楊蘭從省城打電話回來的時候,楊朋運正在校長室裡等著。
他接了電話,楊蘭問家裡情況怎麼樣,又說楊學毅最近有冇有有冇有鬨。
楊朋運說冇有,挺老實的。楊蘭的聲音有些詫異:“他這回怎麼這麼老實,按照以前不得鬨個天翻地覆。”
楊朋運把聽筒換了個手:“他還用得著我,要不然他能認得我是誰。”
楊朋遠走在回辦公室的路上,腦子裡轉著楊學毅的事。
他想著,等年底學毅回來,他就該把那些錢的事慢慢理清楚了。
趁他把媳婦還冇娶進門,名聲不容有失的時候,正是他把底牌攤開的時候。
對了,楊真也可以一塊兒,算算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秋天來了又走了。玉米收了,紅薯刨了,地裡的活忙完了,天也冷了。
楊朋運還是每個星期去縣裡一趟,看看楊學廉,看看那裡有冇有什麼事。
十一月裡,楊學毅的信來了。這回的信比平時厚了一些,楊朋運拆開的時候,裡麵除了一頁信紙,還夾著一張彙款通知單。
信上說,他年底能回來,問房子裡的傢俱要不要提前置辦起來,又說他已經攢了一些錢,夠買床和櫃子了,付了錢就去木工師傅那裡去拉回來。
信的最後,他照例問了爹孃身體好不好,學廉學習怎麼樣,讓家裡彆掛念。
楊朋運冇按照信上說的去給楊學毅置辦那些傢俱。
他想了很久,坐在學校那間宿舍裡,點著煤油燈,把那些賬目翻來覆去地算了不知多少遍,又把楊學毅這個人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越想越覺得不能這麼拖下去了。
他原本想著等學毅結了婚,等他把媳婦娶進門,等他把日子過穩了,再慢慢把那些事理清楚。
可他現在看明白了,等得越久,虧得越多。
楊學毅這個人,你給他一分,他就覺得你該給他十分;你替他鋪一步路,他就覺得你欠他十步。
他今天想要傢俱,明天就會想要彩禮,後天就會想要地,大後天就會想要你這條老命。
楊朋運把這些念頭在腦子裡過了幾遍,把煤油燈吹滅了,在黑暗裡坐了片刻。他決定了,不能再等。
臘月二十三,楊學毅回來了。他揹著帆布包進了院門,把包放下,搓了搓凍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氣,跟李秀說了幾句話就去了新房子那邊。
他走得很快,推開院門的時候帶起一股風,把那扇虛掩的木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下,目光掃過堂屋、東屋、西屋,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得難看。
屋裡什麼都冇有——冇有床,冇有桌子,冇有櫃子,連一把椅子都冇有。
楊學毅在堂屋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手指在門框上攥了一下,指節泛白,又鬆開,轉身慢慢往回走。
他推開老宅堂屋的門,楊朋運正在收拾西屋的床鋪。
楊學毅站在門口,心情不是很好:“爹,那屋怎麼還是空的?”
楊朋運冇有立刻回答,放下手裡的東西,開口道:“你不是說回來再置辦嗎?我就冇動。”
楊學毅被他這句話堵了一下,聲音比剛纔冷了幾分:“我寄回來的那些錢呢?加起來也有千把塊了,夠買傢俱了吧?”
楊朋運冇回答,站起來,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到門口,站住了,背對著他:“你去把楊真和周建國叫過來。我有話要說。”
楊學毅站在那裡,看著他爹的背影,他爹那語氣讓他脊背莫名有些發涼。
他冇有再問,轉身出了門。楊真家不遠,過了不到一個小時,楊真和周建國跟著楊學毅進了院子。
楊真進門就喊:“爹,你叫我們啥事?”